《花释》尔我愿

2、雁倚殿

　　“表姐！表姐~~”兰若走到雁倚宫台阶下没几步就开始又跑又跳，小燕子一样三两步冲进去，直直抱向宫里端坐云锦榻上，头饰金雀钗的秀丽女子。
　　女子捻着一柄水晶昝翠的细勺子，手心躺着绞丝银的小花螺纹金罐子，里面盛着红糖腌渍的玫瑰桃花瓣，正放在舌尖温温的含吃，就一下子被风卷般的少女牢牢抱住。
　　一下子就猜出来是兰若，梅妃也不怪她，让旁边的梦莲把手里的罐子收起来，一手柔柔拍拍妹妹的背，轻笑道“兰儿，放开本宫，都要被你抱断气了。”
　　“抱一下怎么会断气。”兰若嘻笑着转到梅妃面前，使劲儿摇摇她，“梅姐姐，好久没见了，快让兰儿看看！”
　　梅妃脸色略显苍白，唇瓣如秋菊一般柔淡，但是眉目极为漆黑，眼仁又大又黑，眉毛和睫毛在白木兰一般的肌肤上刻出水墨一般的惊艳，她穿着雪白的月牙衫，袖口透出的手腕晶莹的仿佛透明。
　　“姐姐越发秀丽了。”兰若越看越喜欢，拿脸颊磨蹭磨蹭梅妃眉眼，又在她脸颊两边啾了两口。
　　“兰儿莫闹。”梅妃被她逗笑了，这孩子成天傻乐傻乐的，她微凉的手指按下好动的妹妹，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好久没有去看舅舅舅妈他们，许久也没见你了，上次见你，还是前年进宫之前呢，兰儿，姐姐看着，你出落的这么亭亭玉立了，性子却还跟小孩子似得，明若，你说是不是？”
　　“是。”轻轻的一声回应，吓到了兰若，她这才看到明若竟然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相比于自己一身光彩夺目，明若只是弯弯着笑眼，一身沉蓝，沉在纱幔阴影深处，就像不存在一样。廊柱的阴影打在她身上，她就像融进了底板的青砖之间，遗世独立，毫不争春。
　　“明若也来啦。”兰若故意往梅妃身边腻了腻，“我都没看见。”
　　“兰若心里眼里只有梅妃，自然没有看见我。”明若还是温温的，毫不在意笑笑。
　　“表姐，我们姐妹好不容易在这宫里相聚了，等到分配住处的时候，我求总管公公把我的地方挪到姐姐附近吧。”兰若摇摇梅妃的手。
　　梅妃摇摇头。
　　“这次咱们家新进来两个，已经很引人注目了，虽然皇后娘娘常年不管事，但是贵妃娘娘是最恨的就是这后宫里面有人抱团争宠，咱们姐妹感情好，也要悠着点，现在宫里最得势的，就是贵妃了，你们见到她，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轻易冲撞了她。”
　　“这个贵妃娘娘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吗？”这皇上很年轻的，据说也不怎么爱纠缠男女之事，且贵妃年纪也不大，不过刚刚二十出头，怎么就这么有手段博得皇帝宠信。
　　梅妃目光里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
　　她嘴角挑起个难以言喻的微笑，似是肯定又似乎是嘲讽，明若垂下眸举起手里的茶杯静静喝了一口茶。
　　“皇后娘娘和贵妃是同一年分封的，但皇后娘娘身体常年有恙，贵妃娘娘这些年都在管理后宫事务罢了。”梅妃顿了顿“贵妃法度严明，兰儿，以后莫要太过胡闹。”
　　被点名的兰若忽闪忽闪了几下大眼睛，“表姐，皇上对你怎么样呀？”
　　梅妃手指顿了一下，似乎想去拿方才吃过的玫瑰膏，一瞬却又笑开来“怎么，这么快就像打探皇上的事啦？”
　　兰若刚要开口，一旁的明若温温开口“娘娘，兰若好奇而已。”
　　“皇上，很好。”
　　说了两个词，梅妃显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的意思。兰若嗯了下，很乐观的总结“总之，就是皇后不管事，贵妃有点严肃，其他都没什么了嘛，表姐，这宫里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复杂么。”
　　“不复杂。”梅妃轻轻笑开，有点嗤笑的意思，却又几分认真“咱们宫里的事情，远远没有前朝后宫那么乱七八糟，总归不过是听皇上和贵妃的话。但是，你们俩听说了吧，咱们宫里有个别朝都没有的东西。”
　　“琉璃宫。”明若又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像蒲公英一样轻盈，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琉璃宫。”梅妃没有听到明若的自言自语，突然提高了声调。
　　“不久，各处的管事公公都会来提醒你们，皇上人开明，贵妃也甚于律己，虽然严明了点，但毕竟是明的，唯有琉璃宫，是咱们宫里的禁忌。你们别想，也永远别去招惹那处。”
　　兰若最爱听的就是这类秘辛，一听到就两眼放光，赶紧凑过身子“那里面住着谁？各个姐妹说的可玄乎了，说里面囚禁了一个前朝妖孽，是皇上亲手囚进去的呢！那座琉璃宫，整座都是用上等琉璃打造的，冬暖夏凉，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琉璃宫周围全是皇上亲自命人栽下的桃花树，用层层桃木防止那妖孽逃出来！”
　　“傻孩子，这世上那有什么妖孽，那里面，囚的是人。”
　　“什么样的人啊，是美人吗？”兰若有点酸酸的。
　　梅妃摇头。
　　兰若松了口气，“那就是犯了大罪的人喽？”
　　“你见过大罪人被皇上亲手囚在自己的后宫里，还亲自打造一座琉璃宫殿去养着么？”梅妃淡淡说，“那里面，囚着的是，绝世美人。”
　　明若的杯子划过一道刺耳的音调，她笑笑，把茶杯放在桌上“梅妃娘娘，您也和兰儿一样爱说笑了，琉璃宫被皇帝下了禁令，根本没有人能够出入，也没人见过琉璃宫主，这些话都是人传人罢了。”
　　“明若懂事。”梅妃点头夸赞，把兰若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拿开。“我等妃妾不应该妄自猜度皇上的私事。”
　　“贵妃娘娘也不能进去那里吗？”
　　“不能。”梅妃眸色黑沉“任何人胆敢接近那里，杀无赦。”
　　她眼中突然增添笑意“但是，她一直都想。”

　　都不是省心的。
　　送走了两个表妹，梅妃绕着自己栽下的矮橘子树拨动，把枯死的叶枝修剪修剪，一边暗思。橘子花粉粉划过手畔，丝滑如缎，香甜迷人。
　　她叫梅，梅一样的寡淡，这样寡淡的年月，就做了帝王的妃妾，兰若就像是昨日少女时期的阳光，活泼清新，叫人看了就心情舒畅，那是自己再也不会拥有的岁月。这样荒凉的心境，似乎已经和秋日的阳光一样慢慢黯淡下去，而她才刚刚二十，还有好长的岁月要走下去。
　　而明若，简直比自己还要老成，她的眼睛就像古洞深潭一样，平静无波。她自身不是没有颜色，却刻意在自己面前遮掩，是表示自己愿做华珠下的暗影，还是韬光养晦？
　　兰若，打扮的光鲜娇艳，毫不掩饰，是表示自己胸无城府，把自己放在旗子的位置上，寻找能够利用的手吗？
　　自己，应该如何抉择呢？
　　风吹来，香味，又是来自那座琉璃宫。
　　那个琉璃宫主，又在焚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