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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沉着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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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着脸,一言不发,椅子挪开好一米远,对那张桌子仍心有余悸。
“喂,你坐那么远怎么给我讲解呐?”虫子拍着桌子叫嚷。
“不是叫你自己做练习吗,”我冷冷地,“做完我会过来看。”
虫子不说话了,突然站起来费好大的劲把书桌移到我面前,然后椅子也搬过来坐好。
“你干吗啦?”我说着又要往后退。
“你再退,我再搬,这个房间就这么点大,你看着办吧。”
我白他一眼,拿他没办法。这小子倒很有做无赖的天赋。
“如果你的抽屉里敢再跳出一只壁虎来,丛智棋,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你家门一步。”我咬牙切齿地说。
“不会不会。我错了,对不起嘛。”他道歉。
“你说,你抽屉里藏着那东西,是不是随时打算吓我一着?”
“没有啦。是我今早看见房间里爬进一只壁虎,随手把它抓了下来,觉得小东西挺好玩的,就把它放在盒子里。”
“真的吗?”我很是怀疑,状如逼供。
“真的,我发誓。说谎就让我一秒钟变壁虎。”虫子一脸认真,“所以,就算我不抓它,它在房间里爬来爬去,说不定也会掉你身上去,是不是?”
光听就叫我毛骨悚然。
“丛智棋你够变态,”我大骂,“怎么会有人去抓那么恶心的东西,还觉得好玩?”
“哪里恶心了,明明很可爱好不好?你的反应也太夸张了,我才被你吓死呢。我们以前学过一篇课文《壁虎的尾巴》,说壁虎是专吃蚊子的益虫,你不用怕它。”
“别来跟我讲小学生的科普知识,做你的题目。”
“我觉得你才是虫子,你前世一定是被壁虎吃掉的蚊虫。”
不去理会他,冷面相对。
“我有个游戏机,你要不要玩会儿?这样枯坐着一定很无聊。”
不理会他。
“要不咱看会电视吧。中央台在放《笑傲江湖》耶。”
仍然不理会。对央视版《笑傲江湖》完全无爱。至少李先生离我心中的冲哥形象相去甚远,气质完全不符合。后来他又演了郭靖,很多人吐槽,我倒觉得妥妥的。
当然,那时的我怎么会知道若干年后《笑傲江湖》会迎来一场翻拍浩劫诡异地颠覆我对此版影视剧的看法,亚鹏哥瞬间翻身成经典。
虫子自觉没趣,低下头咬着笔管开始做习题。时不时觑我一眼,没安分两分钟,又出声了:“哎,我这题不会,你来看一下嘛。”
“等全部做完再来烦我。”
虫子彻底闭嘴了,老实埋头写作业。
我得了清静,陷入一种奇妙又缥缈的情绪中。其实我也并非还在生着多大的气,此刻的我只是有点心不在焉。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的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穿过窗子望向后院。长椅上那个身影一直都在。
我很好奇他怎么可以一个人喝着酒在那里坐这么长时间。他的女朋友呢,为什么没有来陪他?
过去检查虫子作业,好家伙,本子上一个鬼符都没有画。怎么可能,明明看到他的一支笔不停地在动。这小子在干什么?画裸女漫画不成?
“丛智棋,你要真这么不想学习,就去跟你妈妈说,或者我去说。随便你将来变米虫还是变□□,我没必要再跟你耗上我的时间和精力。”我的口气说得有点重。
“你还在生气……”他抓着头发小心地看我。
“谁有空跟你生气。”
“你黑着一张脸,我没心情做题目啦。”
“吼,是我的错,我影响少爷心情了啊。”我恼火。
“不是这个意思嘛,”虫子站起来,有点心烦意乱又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写啊。”
“你写了什么?”
他从练习册底下“哗”地抽出一张草稿纸。
我真怕看到裸体少女。
但是并没有。那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我凑近去一看,不由怔住,一页白纸写满的尽是一个单词,“sorry”。
然后他又抽出另一张密密麻麻的“sorry”,然后又是一张,又一张……
他足足写满了八张。
我目瞪口呆,随即轻哼一声:“你有够无聊哎。”心里不是完全没被打动的。
“骚瑞啦,密斯童,怕疼米好不好?”虫子趋过脸来,扭着身子说,“光美那赛。”日本话也蹦出来了。
我要用力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抚平,然后才能去翻译他杂七杂八的鸟语。怕疼,pardon?是了,这小子在英语课本上注满了单词的中文读音。当年初学英语时我也干过这种事。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我啼笑皆非。
“不生气了吧?”虫子眨巴着大眼睛跟我卖萌。
不得不承认,丛智棋的一双眼睛长得倒是很动漫,大大圆圆,像画出来似的,有点萌。这么漂亮清澈的眼睛在看那种低俗猥琐的东西,真替他可惜。
十三岁就开始青春骚动的小子。
不过,要真的对他生气也蛮难的。这家伙花样特别多,也懂得讨好人,可想将来一定是个追女生的好手。
“别生气啦,明天我请你吃冷饮呗。”
冷饮?我笑了笑:“汽水棒还是七个小矮人?”
七个小矮人是那个时候在小朋友群体里流行的廉价棒冰,包装拆开来里面有七支五颜六色的方块小棒冰,虫子很喜欢买来吃。还会经常假装豪爽地分我一两支,然后我谢赏。
“别小看我好不好,我请你去咱们镇上唯一的那家冷饮店吃,就码头边上那家。”
“很贵耶,你哪来那么多闲钱?你妈才不会给你。”
“切,谁稀罕她给。我自己赚。”
我好奇:“怎么赚?”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孩子。
“朕自有办法。”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坑蒙拐骗。”
“去你!”虫子一拍桌子,目光突然转向窗外,指着长椅上那个身影:“你知道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吗?”
我一怔:“林安旭?”立刻来了兴趣。
“你怎么知道他名字?”虫子睁大眼睛。
我怎么会知道?拼凑出来的呗。
“住客登记上看到的,”随便搪塞过去,赶紧问,“他做什么?”
“他是个摄影师。”
“你怎么知道?”
“他有一台相机。”
我失笑:“出来旅游的谁身上不带个相机?你没见过相机吗,土人?”
“你才是土人!”虫子嚷道。
“是,我是。”
“你不知道,他那台相机特牛逼,上万块一台呢,能把黑的拍成白的,把容嬷嬷拍成夏雨荷。不过,他说他向来只拍景不拍人。”
啊,是个风景摄影师呢。踏千山万水,走海角天涯,去一切有风景的地方,用镜头记录大自然最珍贵的美丽。多么自由浪漫的职业,与他的气质很相符。
我恍了一会神,就听到虫子叫我:“喂—”
“哦,你继续,”我说,“你是怎么跟他聊上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林安旭,但我渴望从他口中了解有关那个人的任何事。
“我们投缘呗。我领他上楼去房间,他跟我说起了对桃花岛的感受?”
“什么感受?”
“哈,他说他喜欢桃花岛,但是还没在岛上找到绝世武功秘籍。”
“……”
“所以明天我带他去对峙山。说不定在什么山洞里石壁上还能找到黄岛主跟他的弟子们刻下的九阴真经九阳真经降龙十八掌乾坤大挪移……”
“那破山头有什么玩的?你应该问他是不是还有没到过的景区。”
“什么破山头,那可是岛上最高峰耶。你这俗人懂得什么,”那小子老三老四地回过来,“景区人家不会自己去吗?那些地方闹闹哄哄的尽是些人头,有什么好拍呢?人家是艺术家嘛,当然要拍点有意境的东西。意境,你懂不懂?不是有句话说么,真正美的风景往往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我想到王安石的名句,随口念出来。
虫子眼睛闪亮地看着我:“哇,童鞋,我就佩服你这点。什么甲骨文都能脱口而出的,你反穿越过来的吧?”
我无暇跟他说笑,一门心思打探摄影师:“那么,明天你们三人出发?”
“哪来的三人?就我和他两人啊。”
“他女朋友呢?”
“女朋友?他傍晚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人啊。”
果然。如果没猜错,此刻他的女伴应该已经一人独自离岛了。结伴出行,却不能同归,这么容易就分开,一点不肯相互迁就,这是一对情侣吗?
我不禁猜疑。
“怎么,你认识他?”虫子问。
“当然不。”我淡淡说。
“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的心头跳动一下,还在犹豫中,却听见嘴巴已不动声色地发言了:“才没力气跟你们去爬山头。”是啊,怎么好意思贸贸然跟去。主角是那位林先生,人家既不是要我带路,也没有邀我同行,自己主动去加入,谁知道会不会被嫌弃?
很多年之后我才了解自己当时的心理。若是心中在意一个人,做什么都会反复思量、别别扭扭,而不能够自然坦荡。如果我只是把林安旭当做一个来岛上观光的普通游客,那么跟着这么一个文艺青年去见识一下所谓有意境的风景有何不可?才不会去想那么多。他看上去有副好性子,没理由会随意嫌弃人。
而当时的我根本猜不到自己的心思。
“那你等我回来,晚上我们去吃冷饮。说好了哦。”虫子眉飞色舞。
我这才发现,说了半天,这家伙都没交待他的不义之财到底来自何处。赶紧盘查,他倒也坦白,说林先生给的。
“什么,”我瞪着他:“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
虫子呆住:“怎、怎么了?哪种事啊?”
“你居然收人家钱!”我顿时很生气。
“有什么不可以?我给他当私人导游耶,他还要租我的自行车环岛,就收30块,怎么了?我爸妈开旅馆、你舅妈摆小摊,不都是赚游客的钱吗?我为什么不行?”还振振有词的。
如果不是还有“少不更事”这种词可以为他做微弱的辩护,此刻我会判定这小孩劣根已种。
“那不一样。人家把你当朋友,你就干不出这么没格调的事。对峙山才多远呀,你平时也整天东游西荡上山下海的,带个人只是顺便的事,你倒会从中谋利。自行车为什么不能借,还要人家租?他一定会觉得桃花岛人民不淳朴,连个小孩也满脑子想着钱,唯利是图,完全没有侠义精神。你这是给桃花岛丢脸,给金庸丢脸。我严重鄙视你。”我连珠炮似地发完,义正辞严教训他。
虫子怔了一会,似乎很不服,立刻同我吵起来:“神经病,我又没说我是大侠,还侠义精神呢。我看过的金庸剧只有《鹿鼎记》。你又不是桃花岛人,丢不到你的脸,瞎激动什么?”
我气结。鬼知道我在激动些什么。
“看来我不只要教你英语,还该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得了吧,你教我做人?”小子冷笑,“那我以后也要变成在人前只知道点头摇头的哑巴咯。”
他嘲笑我!且刺到了我的自卑处。
很好!
我“哗”地站起身,再次被得罪:“好,我是哑巴,哑巴怎么教得了人功课呢?再见。”说完就走。
八千张“sorry”也不打算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