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青葛 (风九)》殇雪

6、幽光 幽光之章

　　幽光之章

　　‘何道离情抛却久，欲赋新词，惆怅广寒袖。夜夜花前皆病酒，玉杯未尽容颜瘦。’

　　玲珑微微停指，泪从颊上一滑而过。
　　风过亭前花从，一股悲凉秋意顺风传了进来，十指稍动更是哀弦叠起。

　　‘堪忆青蕪别时柳，郁郁新愁，只叹风依旧。独立断桥观老叶，孤林新月人归后。’

　　风莲曾说过，自己的曲只有曲调没有曲意，那时候自己还不晓是究竟是何意。今日只是一动弦，平平一首蝶恋花便已是泪下如雨。

　　‘夜夜花前皆病酒……’
　　指翻间青弦一动宫角转入羽调，琴音更显凄昂。

　　养父定下自己与风莲的亲事时，原本就是爱恋不如好奇。从小就幽闭在不老城中，没见过外人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何样，丫鬟下人侍卫也都是恭谨有余亲热不足。父亲虽然处处宠爱有加，但是却完全无法向其述说心事，更何况自己在年岁悠长的养父眼中便如同刚出生的婴孩，一目了然的无话可说。
　　风莲出现后，他俊朗风趣飘逸幽默的风态让自己欢喜不已，一有空闲便拉着他讨论诗书棋画。或者遇到那人急事，虽是不巧自己娇嗔几句便也能得偿心愿。

　　玲珑玲珑，自然是七窍玲珑心肝剔透。
　　慢慢的，虽然知道风莲万分宠着自己，，玲珑也察觉出在那人心里自己原就不在妻子的位置，或许是朋友之情或许是亲妹之意，反正两人之间相处融洽非常，却总不似夫妻的感觉。

　　而真正教会自己知晓什么是爱恋的是九章伏藏。
　　温柔的握住自己的手画竹的九章，安慰躲在大树下低泣的自己的九章，带来瓣上仍有晶莹晨露蔷薇的九章，长生殿里接下受伤的风莲一直紧抓着自己的手直至不老城的九章。

　　像亲兄般温暖，如父亲般可以依靠，似好友般帖心，情人般温柔的向自己述说着情意的九章，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自己的内心。
　　自己的目光随时注意着他的动向，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雀跃不已，光看到他身影就觉得安心而温暖。

　　爱情
　　那天早上，看到清晨的晓光通过蔷薇上的霜露折射出千幻万化的色彩，自己突然就知晓了一直滞留在心里的感情，确确实实是名为爱恋的东西，不需要人告知自己就能够明白的感情。

　　自己已经是九章的人了，体会到这个认知的玲珑终于下定决心将自己交了出去。
　　一夜间红鸾绫倒帐翻之后，看到身边九章平静安然的睡脸，红着脸小小声的幸福微笑的那个清晨，注定将成为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

　　如果九章永远是那个早晨的九章，玲珑就能永远是那个幸福微笑的玲珑。

　　玲珑诚心如此期盼着，只是世事去却总不能如愿人意。

　　明明是两人花下轻谈交颈相知，不经意间，却总见到九章若有所思望月微笑的神情；明明是双手紧握对纸描红的甜蜜情事，偶尔却见到九章眼光柔然的望着湖中青莲。
　　无论身体再怎么紧密贴近，却总有什么隔膜在两人之间。
　　小小的不安慢慢滋长，因为太过幸福而惟恐失去的玲珑曾鼓足了勇气问九章到底是为何爱着自己。
　　‘我如此宠你不好么？’那人笑的眼波流转柔情四溢的将自己按进怀里抚慰。

　　是……‘宠’么？
　　玲珑抬起头望向九章的脸，虽然是一贯优雅淡笑的表情却模糊得怎么也看不清晰。

　　‘玲珑，你的发色真美’九章曾经轻抚着她的发，视线越过玲珑望进虚空中去，‘这么美的金色，仿如从露滴中透出的清晨第一缕阳光。即纯洁又灿烂，是黑暗怎么也无法触及到却极度渴望着的完美的东西。
　　玲珑，你知道黑暗有多可怕吗？怎样也无法改变，哭也好喊也好嚎叫也好，直到泪流尽血流干，再用漫长而又漫长的只有黑暗的时间让你一寸一寸的绝望。
　　黑暗是除了绝望什么也没有，比死亡还可怕的世界。
　　所以玲珑，你看，你多美。真想痴醉于你的光中永远也不醒来。’

　　微笑着的九章用那样平淡的语气描述出的是她连想也不敢想的地狱，只觉得轻吻着自己金发的九章确实是在描述他亲眼见过的景象。

　　就是那样的东西潜伏在自己与九章之间，窥视着两人，并且终有一天会将自己噬得体无完肤。

　　已经模糊感知到危险的她却无丝毫逃离的想法，如果九章是水，那玲珑就是已经沉浸其中的鱼，如果九章是暗，那么玲珑就是已经泯灭其中的光。

　　名为玲珑的女人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九章，但是这样用生命恋慕着的九章却连爱也不能确定的不属于玲珑。

　　不能明说，不敢直问，却真切体会到的玲珑只能让悲凉的秋风带走少女时期自己怎么也弹奏不出的凄昂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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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诡龄殿，天荒不老城，青春永在长生不死，皆为悖逆天道伦常的存在。仿佛是冥冥中自有命运让其无法违反世间定律，原本两方合作便能逆反天道，现在却你生我死相互拉扯着一步一步迈向毁灭的深渊。

　　几百年精心培养出来的势力一旦疯狂拼斗便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急速消耗。

　　不老城前天荒道上的每一片草叶上都凝固着暗红色的血块，弥漫在整个山道的浓厚腥气吸引了大量食腐的秃鹫和老鸦密密麻麻的停驻在每根枯枝上。
　　长生殿入口的血海每一滴水都满满的混合了人血，每次浪起间都能看见无数的灵魂在血海中痛苦翻腾。
　　但还不够，杀至疯狂的人，以毁灭的天地的气势将敌手撕成碎片，继续用自己或敌人的血浇灌目光所及之处，每次战斗里只充斥着疯狂的杀戮和人性毁灭后的嘶嚎。

　　随着两城争斗的加巨，战事越来越频繁，局势也开始慢慢的向一边倾倒。
　　即便是有凛冽疯狂如冰兽的昭穆尊、使用雷电之力的戤戮狂稀及其兄弟十方猎神狩、阴险狡猾的贾命公、神秘的无界主问天敌等高手，更有诡秘异常的咒术杀人于无形的长生殿，却仍然被有一页书、苍、风火水莲相助的天荒不老城渐渐逼入劣势。

　　苍老干枯常年埋在地层之下的□□怎能拼过沐浴在阳光中的鲜活血脉。

　　原本就只是在会议上寡言静听众人意见的九章，现在更是沉默的笑着以扇半遮面，每每只是从扇后的冰瞳里透出犀利冷光来。

　　天蓝羽色的传令翎飞至九章手上，几下轻嘬间一小块红色的琉璃从鸟口跌落掌心。
　　九章熟练的指掐口诀，昭穆尊特有的冰冷声音从琉璃传至脑中‘替身已备，万事俱齐’。

　　无意识的捏碎琉璃，看着红色的星尘从自己掌中纷纷洒落将折射过的阳光染成朱红，如归属于宿命不可解的鲜血和背叛。

　　目光转到扇上那一枝蛴岖回盘的红梅，那本是无意间洒上的敌手之血。
　　记得那时自己垂眉自嘲说：原来一旦沉入血海便不可脱，现在竟然连全身都要浸染上鲜血么？
　　听到的风莲洒然一笑，取过笔，几下连枝之际便成了冰魂玉骨的梅。
　　‘耶耶，九章你何必如此丧气？即便就是沉溺血海了，我风莲也能让你回复如初。’
　　那人画完，抬起自己的脸，如海深的墨蓝色眼睛注视着自己，真挚又肯定的如此说道。

　　风莲，
　　九章痛苦的闭上了眼。

　　原本以为在这一天来临之前，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是命运还是决定以鲜血来结束你我两人。
　　那股由九天之外吹自自己身旁，能让自己安心的柔然之风终将被自己亲手掐断么？那些月下两人安然轻笑的时光只能成为苍白无力的回忆？

　　能让自己忘却曾经的黑暗，温柔的拥吻自己，摇着羽扇‘耶耶耶’的陪在自己身边的风莲也要成为自己脚下踏踩的尸体之一？

　　与风莲短短几月的记忆被拉伸成了千年岁月，那些黑暗中的漫长时光与其相比已成了短短一瞬。

　　如果连风莲也要死在自己手上，那连同到此为止的人生里便什么也不剩了，等待自己的将是连地狱都不如的万劫不复之处。

　　手开始哆嗦起来，慢慢的连身体也开始颤抖，那样冰冷的无间一定会成为自己永远的噩梦。

　　‘或许……’
　　神经质的抓着扇子，九章有些慌乱的望向窗外的黄昏之景，‘或许，可以找到别的办法来赢取这场必须属于长生殿的胜利。’
　　‘或者……或者……’双手紧捏到指尖陷入血肉中，鲜血从臂上流出滴至地面也没觉察到的九章拼命的想 ‘与其杀死风莲坠入那样的地狱……还不如永远生活在黑暗中，总能再找到什么办法的……’

　　黄昏的血色阳光慢慢越过窗沿蔓延进整个房间，暮色挪移间四面房壁便如同染满了晦黯的人血，在令人目眩的凄厉红色里匃皇踏着血路缓缓走近。

　　‘九章伏藏，你看呐’冰冷无机质的声线响起，昏黯如潮水般涌来，整个房间都在血红的光影中摇晃。

　　‘那些深埋在名为长生殿的坟墓中度过的年月，那些在黑暗中如野兽般的咆哮嘶吼，那些由黑暗带来的毁灭人心的绝望，那些疯狂至一寸寸的将自己烧成灰粉的末日景象，那些隐藏在长生殿每一块砖瓦每一丝细缝中曾经属于人类的呻吟和咒骂，’苍白的手指向前微伸触及冷硬的人体，指在心脏的位置‘九章，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化为孽火在这里焚烧啊，近千年的怨恨和渴望都在这里焚烧不熄，业火不止业障不消。’

　　奇异的微笑爬上匃皇冰冷的脸‘与千年以来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焚烧你的业障和渴望比起来，地狱又能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