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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生之一 流浪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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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这一年的隆冬,大雪纷飞半个月。难得的是,雪刚住下,竟现出漫天红霞,从这边直到那边,整个天都红的像火。
万千婆娑世界中的一界。
建都城
一夜之间全城寒梅尽开,年过古稀的老皇帝薨逝。新帝登基便见异象,往好处说是吾皇万岁、洪福齐天,往坏处说是天有异象、必有大灾。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这个国家内中腐朽的朝代,忠言逆耳之类的故事不会上演,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盗匪猖獗。建都这样一个小都城,见惯了烧杀抢掠,街上常常是哭喊声成片。
往日外面嘈杂得很,今日倒是冷清。
养爹又该回来拿钱去喝酒了,望望升上柳梢的月亮,轻叹一声,时候不早了,也该收工咯。
将腰上的钱袋拿在手里掂掂,今天的收益还是蛮不错的。前天常穿的那件灰色布衣肩膀上破了个洞,得花两文钱买新的针线补补,还有昨天三角在集市上看上一只铃铛,老板说那个铃铛是古董,要卖…要卖一锭银子。让我来数数有“1、2、3、4、5、……啊,总共有两银14铜呢。”
正兀自高兴着,这次回家,连酒钱交完,自己还能余出一锭银子,真是一件值得高兴事。
珠帘一阵晃动,是常常伺候酒水的二粽哥,我对他笑笑:“二粽哥,我该回家了,你慢点收拾吧,今天不能给你帮忙了。”
他挠挠头憨笑一声,有些结巴道:“那个…绾绾,外…外头有个…有个客官要见你。”
“可是我已经收工了啊,待会儿阿爹回来看我没回去,又要生气了。”
“可…可…可是那个客官给了一…一…一锭…锭……”
“一锭银子?可是我现在要回家,你回了他吧。”说完我已经将钱袋重新系回腰上,抱着琵琶准备离去。
就在脚已经踏出门口的时候,这个不讨人喜欢的结巴二棕终于说出了最后两个字:“金…金子,金子。”
我的心是向着家里去的,脚却已经自己作主,滚回去了。真是要澄清一下,我不是见钱眼开,不是贪财,只是从小被生活所迫,穷怕了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掀帘看看坐在靠窗位置的黑衣男子,映衬着月光,灿烂明媚。
搬一长凳走过去,问道:“公子是要听曲么?”
他点点头,看着我的样子显得异常兴奋。
我问:“不知道公子想听什么?”
他回:“就姑娘方才弹的吧,我对音律没什么研究。”
操手抚弦,信手拈来。
“钱塘江畔是谁家,江上女儿全胜花。吴王在时不得出,今日公然来浣纱。西湖水底鱼子虾,泛舟荡漾寻酒家。沉鱼美色寂寥落,江水瑟瑟伴月涯。”
极短的词,极短的调,琵琶语,谁人晓?
“曲罢了,我也该走了,公子吃好。”抱起琵琶转身离去,却听到他着急起身,喊道:“姑娘可是叫做绾绾?”
我却不认识他,转回身道:“你认识我?”
他紧跟上我,笑道:“你身边有没有一只……长的很奇怪的、头上有三只角的东西?”
“额……”
我与这个人,就这样认识了。
南窗曾经陪着我走过大江南北,护我周全一世。
三年后癸亥年冬
与南窗相识三年,其间事情繁琐不可赘述。
养父已经去世三年,其实我不怎么讨厌他。
养父姓顾,早年是个商人,后来生意颓废,家业没落之后,就嗜酒并且沉迷于赌博。
说实在的,他虽然爱赌、爱喝酒,可是对我还是极好的。儿时常常背着我,穿过长长的弄堂,送我去茶姨那里学琵琶,虽然是为了等我长大后,能帮他多赚些酒钱。
但是这已经是年少时最幸福的事了。
南窗走后不久,建都便灾情连连。连年来的赋税过重、又加上盗匪掳掠,建都已经是老虎嘴边的排骨,挂着的肉实在少的可怜。百姓不堪痛楚,纷纷起义相抗,参加义军的参加义军,逃荒的逃荒。
枯草成灰,残败的墓碑耸在乱石堆里,显得寂寞无比。站在养爹的坟前,我告诉他说要离开建都,另寻生路。就算以后颠沛流离,总好过在这等死。只是不知道何时,能再回来看看他。
行李简单得很,几件破衣服加上一把琵琶,一路所过之处,皆是哀殍遍野。真是可怜可叹。
江山易主是件很容易的事,像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朝,说毁灭也只在一朝夕间。江山怎么易主的那是英雄和奸雄们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至于天下易主后,宫中妃嫔的事,那是宫斗文,跟我更扯不上什么关系。
逃荒的路上,路过繁华些的芙蓉镇。街口的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拍拍怀里的三角,笑道:“你看,‘朝花夕拾’,这个客栈的名字和你一样奇特啊。”
三角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瞅瞅,鼻子里哼气。表示它才没有这么俗气。
到楼上竟然遇到已经数月不见的南窗。对我来说,真是惊奇惊喜两重天。他身边这次带着一个小厮,长相阴柔的很,若不是穿男子衣服,我都误以为是个女子了。
还没把屁股坐热,南窗已然要离去。我急道:“什么大事,这么着急?连杯热茶都不能一起喝?”
他模样匆忙,回道:“家中出了急事,得快点回去。”说罢又从怀里取出一盏竹灯,道:“以后若是有事要我帮忙,就点燃它,我就会来的。”
还没等我有所表示,他们已经消失在楼下。
看着手里青笼的竹灯,一时有些怅然,已经无依无靠了,现在遇到好朋友也就如蜻蜓点水那般浅缘。自语道:“顾绾顾绾,什么时候能有一个真正值得依赖的人出现?浮萍漂久了也会累,何况我是个人。”
人可以偶尔软弱,但不能一直软弱,偶尔软弱可以陶冶情操,有助于身心健康,但是长期软弱就会造成心理变态。
收拾起心情,继续喝着茶水,看天边云舒云卷。
‘朝花夕拾’是这个小镇上最大的酒楼,提供吃食和住宿,附带喜宴丧宴一条龙服务。既然生意做得大,产业链就很广。吃过一顿饭之后,我打算重操旧业,在这里唱曲赚钱。
老板是个爽快的生意人,说可以答应我的要求,但是要从我赚的钱里克扣一定金额的费用。
于是我欢快的答应了,双方签下字据。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朝花夕拾的唱曲生涯。每天的工作就是唱曲、唱曲、再唱曲。
这种状况维持没有多久,听往来经过的客商什么的都在谈论,如今朝代已改姓,天下趋于太平,各地方发放赈灾粮,人们慢慢的开始过上幸福生活。
数数已经渐渐鼓起来的钱包。百姓们无粮果腹、无衣遮寒,而这些乡绅仕族,却仍大把花银子大把逛窑子。
这天下真的太平了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东北角的桌子处多了一个年轻的公子,每次到这里来都是叫杯茶水,一坐就是一天。每天都是一身素色白衣。
我承认我早就注意他了,有冷峻的眉,俊朗的脸。
远远看着他,看着他,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摇摇头,闭上眼。心里莫名的伤感,怕眼泪就肆无忌惮的落下来。
终于是我没有勇气走过去。他也不曾走过来。这样的感觉,在脑海里会突然蹦出,可是跟这位公子有什么渊源?
六岁的时候做过一场梦,到如今,再也没有做过什么梦。但我依稀记得,梦里的男子紧紧攥着我的手,轻轻的誓言随风飘过,“你要等我来娶你,不能忘了。”
眼角有泪湿润,我想,我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了,或者该回去看看养父。
打定主意,就收拾好包袱,第二天便去找老板辞职。没想到竟然被老板又宰了一锭金子去,诅咒天底下的不良奸商都出门见鬼君。
一路上走走停停,没了当时逃荒的困窘,心情就好好。三角也蹦蹦哒哒的,看来它也是喜欢太平盛世。当然现在只是太平还不算盛世。
现今正是四月末五月初的光景,路过一片油菜花田,有油菜花特有的清新香味充斥着鼻尖,微风轻抚,舒和惬意。
我便就地坐下,掏出干粮来,一个人的路途实在寂寞,但这些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也慢慢将这寂寞习惯,总有三角陪在身边,这个小家伙太贴心。
掰下一半干饼捏碎,放到三角面前,道:“三角,转过前面的路口,离家就不远了。”
三角只顾吃着干饼渣渣,没有对我的话作出反应。
三角虽然一直跟着我,但是因为它长的太特别,本着财不能外漏、稀有物品也不能外漏的原则,三角一直是个秘密的存在。还记得十岁那年我去山上挖药草捡到它时,它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后来救回家,治好它它就跟了我。
有一次偷偷跑到学堂听人家念书,它也跟着去,后来被学堂的夫子看到,硬说它是《神魔志异》中记载的夔牛,要送去什么国家特别机构进行研究,我抱着它拼命地跑回家,再也没去过学堂。
想起这些,竟然笑出声来。抹抹嘴上的饼渣,打算收拾收拾继续上路。
隐约听到油菜田那边有人说话,有男子粗粗的声音道:“您还是随卑职回去吧,不要让卑职们为难。”看样子大概是出逃的官差什么的,还是个头儿。
我是绝对不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充其量我就是,路见不平,拔腿就跑,或是能躲就躲。于是现在我抱着三角,趴在油菜已经长的很高的田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冷淡的回道:“你们何必为难我,任何罪责,我自己来担,你们走吧,我不想和你们动手。”
但后面却听不到有什么声音了,良久的寂静之后,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轻轻扒开前面挡着我的油菜,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皆是银甲套身。他们的不远处倒在地上一个白衣男子,看身形倒是有些熟悉。这件事我本可以不管,就此踏上我的归家路,当走过白衣男子身边,那张脸却让我又停下脚步,是客栈里那个有着冷峻眉目的男子。
我最终把他救起来,为此还丢掉了唯一能帮我赚钱的琵琶。
落魄的屋子里,灯火晦暗,之所以勉强还算的个家,是因为这里有我美好的童年。承载了我和养父十几年的回忆。
床上的男子手指动了动,借着微弱亮光,我看到他眼角吟泪。
竟是哭了?什么事会让他在梦里哭成这般?想到他或许和我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就特别想和他亲近。
三角趴在床头上,歪着脑袋打量他,我问三角:“你也觉得他很可怜吧,但是他好像很有钱的样子,说不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什么的。”
三角咧嘴笑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它笑,稀奇道:“三角,你笑了?你竟笑了?但是,你笑的好丑啊。”
三角听完后趴在床头上睡觉去了……
救回来的男子躺在床上三天,在第三天的早晨,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醒来。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我直到死也没有忘记。
他说:“姑娘若不嫌弃,能否嫁给在下为妻?”
良久我才从呆茫中清醒,用惊疑的目光看他,是不是高烧未退。确信他一切正常后,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娶我?你看,我们都不认识。”
他起身,坐在床边,淡淡道:“我叫张子桠。”
又是一阵呆愣,“哦,哦…..我,我叫顾绾。”
他看看我,点点头:“嗯,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点上一双喜烛,就这样简单的成了亲。他说,他向往平平淡淡,男耕女织的生活。
我们就这样成了人间万千夫妻中的一对,过得很平静,很平静。
但这平静,总会有一天被打破,被打的支离破碎、残败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