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状元养成记》有兔则灵

2、下

　　五
　　秋风吹起一地的落叶。
　　温曦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她看上去很委屈，鼻尖红红的，若不是因抬着头的缘故，盈满眼眶的泪水定是要滚落的。
　　这回的秋考，突然增加了面试的环节。温曦好不容易顺利通过了笔试，站在面试官前还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对方便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你面色不善，皇上见了你定是要被影响心情的。”对方这般云淡风轻的答道。
　　温曦简直欲哭无泪，这是科举给朝廷选人才，又不是给皇帝选妃子，还要看脸蛋长得如何。可她毕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哑巴吃黄连默默把话吞进肚子，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厢温曦一脸愁云惨雾，那厢温澜的院子里，恐怕连门栏都要被踩烂了。虽不是状元，考中榜眼，总比名落孙山来得强。阿娘笑得一脸春花烂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要嫁女儿呢。
　　“澜儿姑娘恭喜了。”容无夏将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放于温澜面前，笑道，“一点心意，还望澜儿姑娘不要嫌弃。”
　　温澜接过木盒，打开，艳红的绸缎之上赫然躺着一支华美的金钗。她冲着他，展颜一笑：“多谢容公子的美意，我很喜欢。”
　　温曦站于门前，目睹了这一幕。她的手抚上胳臂，使劲揉了揉。心下不禁编排道：姑娘来，公子去的，太恶心人了。
　　“其实我今日来，是想向澜儿姑娘求亲的。”容无夏此话一出，温澜和温曦同时愣住。
　　微怔片刻，温澜垂头，掩去绯红的脸颊，轻声答道：“……我愿意。”
　　温曦的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她的耳边，仿佛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余下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每跳一下，心就疼上一分。她默默地转过身，刚开始她走得很慢，突然她跑了起来，越跑越快，恍若有野兽在身后紧紧追赶。

　　翌日，前来送早膳的丫鬟在门外唤了半日，见房内久久没有回应，便大着胆子推门而入。房内并不见温曦，她在床头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再见。
　　温曦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走马观花地走在大街上。走之前，她将视线内所见的一切略有价值的东西悉数带走了。她明白再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或者一个可靠的长期饭票之前，她必须节省着花钱。于是她货比三家，走访了不少客栈。终于，她选定一个价格最便宜的客栈准备住下。
　　“客官，二十个铜板。”掌柜热情招呼道。
　　温曦将手伸向包袱，却怎么也找不见钱袋。她索性将包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拿出。一对珐琅瓷酒杯，一盏琉璃花灯……很快桌上被堆得满满当当。
　　掌柜神色不善地看着温曦，道：“没有银子就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温曦茫然地站在街角，犹豫着是找个当铺把值钱的都当了，还是干脆回温府算了。
　　“不如就随我回家吧。”
　　温曦侧头，见容无夏一脸温柔笑意地站在她斜后方。
　　“你怎么在这里？”温曦语气生硬地问道。
　　“我一直跟在你后头啊。从你背着包袱走出温府，到你买糖葫芦被小偷偷去钱袋，再到你走客栈走出来，我一直都在。”
　　“你竟然看着别人偷我的钱，也不提醒！”温曦狠狠地瞪他。
　　“若不是这样，你又怎么能知道我是认真地在对你好。”容无夏脸上的笑意不变，他伸手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看着别人偷我的钱，这叫对我好？”温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六
　　世界上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比如说没有银子。
　　温曦跟着容无夏来到了一座古宅前。与别的院府不同的是，此宅的大门前，并没有悬挂门匾。走进大门，入帘的是各种花卉洋洋洒洒种满了前院，其中有不少皆为千金难求的珍品。步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们竟然还在前院之中。
　　“你家……好有钱！”温曦吞了吞口水。
　　容无夏挑眉，轻笑道：“若瞧见你喜欢的东西，随意拿去便可。”
　　“不如你送我银子吧，区区一百两对你来说应该算不了什么吧。”温曦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呀。”
　　言语间，容无夏带着温曦走到一间布置清雅的屋子。他道：“曦儿姑娘暂且就在这里住下吧，被褥和提前准备的衣裳都是新做的，请放心用吧。”
　　温曦环顾着屋内的布置，满意地点点头。

　　温曦这一住，便在容家住了大半月。一日，晚膳时，容无夏突然问道：“曦儿姑娘，难道不准备回温府看看吗？”
　　温曦不缓不慢地将手里的鸡腿啃完，问：“为什么我要回去？”
　　“澜儿姑娘就要大婚了，身为姐姐……”容无夏的话说到一半，被一声拍桌子的巨响打断。
　　“容无夏，你个白眼狼！”温曦把嘴里的最后一根骨头吐在桌上，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子，从内室里缓缓转动双轮来到内厅。他的眉间有抹担忧之色，踌躇片刻，终是开口低声道：“不去追吗？”
　　容无夏调笑道：“大哥，你不觉得曦儿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吗？”
　　十日后，尽管温曦万般不愿，仍是在阿娘的命令下回到了温府。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府里上下人人皆是面露喜色。
　　温曦独自坐在清冷的后院，默默出神。不断有欢笑声从前厅传来，那边的热闹气氛同她的落寞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去凑凑热闹吗？”
　　温曦不用回头看，便是行踪如此神出鬼没，又爱不动声色地看人笑话的，一定是容无夏。
　　“你不去拜堂，跑来这里作什么？新婚之夜，扔下娇滴滴的新娘子可不好。”温曦低着头，恹恹道。
　　“果然被误会了呀。”容无夏的声音里夹带着莫名的笑意。他走到她面前，指了指自己身上素雅的白衣，道：“我这身打扮，像是要娶亲的人吗？”
　　温曦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迷惑不解道：“那日不是你向温澜求亲的吗？不是你，那现下在拜堂的是谁？”
　　“我哥天生腿有残疾，所以我代他上门提亲。现下与澜儿姑娘拜堂的，也自然是他。”
　　“这样啊……”一抹笑意逐渐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曦儿，你愿意……”话说至一半，容无夏蓦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温曦见此情景，涨红了脸。她温吞地说道：“我愿意。”
　　容无夏不解地瞥了她一眼，站起来，俯身揉了揉双腿，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先前马车坐久了，腿有些麻。”
　　“……”温曦瞬间暴走，“容无夏，你个白眼狼！”

　　七
　　温澜大婚后，温曦越发刻苦读书起来。
　　“曦儿，你还是想要考状元吗？”容无夏见温曦整日拿着卷书，笑着问。
　　“就算我给自己丢脸，也不能给你丢脸。我一定要考个状元，比过温澜！”话虽这么说，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了，温曦始终没有把一页书上的内容记熟。
　　容无夏凑上前，瞥了一眼她正在看的书，笑眯眯地说道，“看这些书是没有用的。再者光背书太死板了，殿试那关过不了。”
　　“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等下，你说什么？殿试？今年又多了殿试？”温曦只觉状元二字离她委实遥远得很，即使这次在面试的时候不被说面相不善，也极有可能在殿试的环节上出漏子。
　　“我可以帮你哦。”容无夏冲她眨眨眼。
　　“就你？”温曦挑眉，满脸不信。
　　“主考官中，有我认识的人。我可以提前帮你疏通一下。”
　　语毕，温曦已然笑得灿若夏花。她讨好地摇晃着他的手臂，道：“我就知道无夏你最有本事了！这件事就全靠你了！”
　　望着她明媚的笑容，他不禁也加深了眼底的笑意。
　　春试那日，温曦顺利地通过了笔试和面试。当她和另外三个考生一同进入大殿，看见众考官之时，她仿佛是被人施了定身咒，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帝身穿一身明晃晃的龙袍，而他的左手边赫然站着容无夏。容无夏换了一身象牙白锦袍，顿时彰显出一股贵公子的儒雅之气。他站在那里，并没有看向温曦，目光平和地望着正前方。
　　“能来到这里的，相信必是才学过人。但毕竟状元只有一个，朕的最后一道题，你们可要听仔细了。”皇帝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高而瘦，脸上分明有着笑意，却让人感不到半点温暖。
　　温曦虽已缓过神，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容无夏的方向。
　　“朕说诗的上半句，看谁对的下半句最适宜。”
　　温曦暗自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而引发的刺痛，使她注意力更为集中。
　　只听年轻的皇帝沉声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温曦惊讶地看向容无夏，他并没有看她，但是脸上浅浅的笑容却让人分外地安心。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尾声
　　“不好了不好了！曦儿小姐又留书出走了！”
　　相较于丫鬟的一脸惊慌，阿娘则显得淡然得多。她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不要对方大声喧哗。
　　“随她去吧，这些年寒窗苦读悬梁刺股，她也不容易，更何况……”阿娘两眼放光地望着墙上悬挂的圣旨，上面黄底黑字地写明温曦经过层层选拔，最终脱颖而出，一举摘得“状元”的桂冠。
　　那小丫鬟刚喘过气，又被阿娘目光里的浓浓深情吓到了。她捂着胸口，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西湖边，一个黄衫少女正兴致勃勃地剥了个粽子，扑通一声扔进湖里。她身边的白衣男子，拿出锦帕，细心地替她擦去手指上残留的油腻。
　　“你明明才华横溢，当年又是皇帝的陪读，为什么不自己去考状元？”
　　“我志不在此。”
　　“敢问阁下志在何方？”
　　“我立志做一个成功女子背后的伟大男人。”
　　少女听后不语，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而后缓缓抬起了脚。
　　只听“嘭——”的一声，周围的人纷纷大喊：“有人落水了！救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