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八杯水

6、6.人乎妖乎？

　　我们一路跟着那道士出了城镇，随之路过一片无人荒地，最后来到了荒岭的一座破庙之前。
　　我看着那道士抓着小妖怪一下蹿进了破庙里，师叔示意我们小心地跟进去。

　　绕进黑夜的破庙，几盏昏黄的烛火照耀着这破烂之地，满地的残瓦枯草和呼啸进庙内的冷风更显得这里阴森荒凉。

　　道士一把把妖怪扔到地上，那骨魔妖在地上使劲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别白费功夫了，”只见那道士失去了在人前良善的面目，脸变得狰狞起来，他笑道：“我这捆仙索可是从前从我师父那里得到的，别说妖怪，就是大罗金仙也捆得住。”

　　“你、你放开我！”

　　道士阴笑道：“真是傻妖怪，我抓你来，难不成就是为了放你走的？”

　　妖怪顿时害怕地颤抖起来，“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真是个天真的小妖怪。我不禁叹气。那道士一看就是要做坏事，它还喊着放它走，这时候谁会放它哦。
　　不过这臭道士究竟抓这妖怪来这荒山野岭的干嘛？总不会真的炖妖怪肉来吃吧？

　　只见道士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像是一个钵的形状，但通体流着乌黑的流光，看起来只有那么邪恶，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把那东西放到害怕得颤抖的妖怪面前，那东西在他手里转动着，中间窜出一缕又一缕的黑雾。

　　“……”那妖怪被那东西里蹿出的黑雾绕着，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睁大了眼睛，全身猛烈地抖起来，不一时，人形慢慢退去，它居然变成了一架枯骨。
　　这想来便是它的原型。

　　那具枯骨原本的心脏位置，却有有一颗青色的丹体，想来这边是妖怪的内丹。

　　那道士见到那颗丹珠，顿时脸都变得更加贪婪起来，他垂涎地盯着那颗珠子，喃喃自语道：“没想到这么大，而且已经转青色，今天吞了这颗丹，我功力不知能涨多少，哈哈哈哈哈哈！”

　　我猛然一惊，这道士，明明是人，他竟然，竟然真的靠吃妖怪来助涨自己的修为！
　　这原本便是修仙的禁忌，若有这样的修者，必然是会被众人诛杀，我根本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冒险要走这样邪恶的捷径。
　　目前看来，这道士已经不止一次做这种事，他外表还是人，事实上却已经是半人半妖之体，已经算不得真正的人类。
　　今晚我们必然会在此收了他。

　　他举着那黑色的东西便向妖怪盖下去，此时，电光火石之间，“碰”的一声，一道剑光闪过，正正击在那钵体上，重重地将它打离了道士之手。
　　它滚了两圈落到了旁边的地上。

　　“——谁？！”
　　那道士不妨有人偷袭，顿时大惊。他四处张望，终于隐隐感觉了这里有他人的气息。

　　这时，师叔现了自己身形，小师姐和我也随之显出了我们的样子。
　　我们站在道士不到一丈远的地方，那人见了我们，无不惊愕：“你、你们是仙门的人？！”

　　“妖道，亏你还认得仙门！”
　　小师姐拔出剑，便指向那道士：“你今日在此作恶，违背修仙做人道义，便是你有什么再厉害的法宝，也尽数使来，我仙门今日便要地天行道！”

　　易珏师叔望着那道士，却阻止了师姐：“现在他身上满是妖气，看来已丢开了‘人’的部分，方才他以人心遮掩我们才没能把他辨识出来，当下它妖力已开，看来并不是你能轻易应付的对手。你和何处带着那骨魔小妖退出去。”

　　“师叔——”

　　“不必多说，这道士看来已吸入了不少妖怪的内丹，如今妖力横生，高深莫测，你们快躲远一点。”

　　“是。”
　　小师姐这才应道，我赶紧抱了那动弹不得的一具骷髅，随她一同跑到破庙外。

　　顷刻，庙里便传来了斗法之声，万丈光芒刺破庙顶，刺目的光波如巨潮冲向我们，一阵余波般的重击撞到我的身上，直将我撞倒在地。

　　“痛痛……”
　　声音不是我发出的，我怔了怔，在短暂的奇怪之后，终于看到了怀里那一具正用空洞洞的眼眶望着我的骷髅。

　　“——”我一把便把它甩得远远的：“我屮艸芔茻，是说哪里不对。”

　　“好痛呜呜。”

　　“你哭什么，你这光骨头架子也知道痛？”
　　这妖怪真是有意思，竟然在我们面前还敢喊痛，待会儿收拾了那妖道，该收拾的就是这架骨头了。

　　“呜呜，当然痛。”它抱着自己的骨架，可怜又可笑。
　　我正在逗它，却看到小师姐在我面前踱来踱去。

　　“哎呀师叔不知道有没有事？”小师姐万般担心地望着更加残缺的破庙，正在她焦急地蹙着眉头的时候，“轰”的一声，那破屋子终于完全倒塌。

　　“你这妖道，你可还有什么话说？”只听逐渐收敛的法术的余光之中，师叔这样问道。
　　我和语夏都松了一口气，想来是师叔已经胜了。

　　我想这骨魔妖被捆仙索困住也跑不脱，便和师姐朝废墟中加紧走去。

　　那道士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周身是血，他苟延残喘，竟还妄想逃脱：“咳，没想到我这一百多年四处杀妖，今日却要命丧于你等……之手，我虽走了这为人不齿的修炼之路，但这多年来也算杀了许多妖怪，你们今日、咳、可能放了我？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不做这等事，好好、咳、好好地为人为善。”

　　“屁话，你的话若能信，母猪都能上树，对吧师姐。”

　　小师姐说：“母猪能上树了这妖道的话也不可信。”

　　我赶紧站直了，大声道：“师姐说得对。师叔，这道士我们是分尸呢还是剥皮削肉呢？我听人家说人死之前若骨肉不完整，那投胎后也是个畸胎，这道士做了这么多坏事，我们别这么便宜了他。”

　　那道士原本就已经要死不活，听我这么一说，一下急火攻心地瞪着我：“你——”
　　就这么“你”了一下，他终于四肢一僵，彻底没了生气。

　　师叔看着那道士的尸体，又看着我，故意摇了摇头，“小何处，你就是调皮。”

　　“我怎么知道我随便一说就把他气死了。”我无奈地蹲下去探那道士的鼻息，发现他原来除了面容，身体竟根本不是人类。
　　他已没彻底没了呼吸，我解开他的衣服，不禁大惊。
　　原来他身体上早已没有了人类的皮肤，而是狰狞地盘布着一道道的黑色青筋，如老树盘根一样地紧紧包裹着他整个身躯，而他的手足也尽是这样的东西，手掌上不再是指头，而是如其他妖怪一样的利爪，只是如今已经如死木枯萎。

　　我不禁大大地摇头：“这道士，这些年来早就不是人了。”

　　师叔看着他的遗体，叹道：“多少妖怪望修得人道，最终再至仙道，它们百千年苦苦修炼，只为有一人身。而有的人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不知珍惜这多少次轮回才修来的机会，她走到邪路，最终便只能有此下场。”

　　我们面对这尸体，都鄙夷又叹息，最后才想到那边还有一只小妖等着收拾。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坏人。”那具骷髅畏畏缩缩地蜷在那里看起来只有那么可笑了。

　　“你当然不是坏人，你又不是人。”我不禁又想逗它。

　　“就是，你再怎样也是个坏妖怪吧。”小师姐接嘴道。

　　“我不是坏妖怪，我是好妖，真的，我从来没害过人，呜呜呜呜，你们别杀我。”

　　“你说你是好妖我们就信啊？”小师姐蹲在她面前，歪着头道：“那你变成别人的孩子，是不是把真的孩子给吃了啊？”

　　骨魔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和小圆圆是好朋友，呜呜呜我变成他是因为他被妖怪害死了，我觉得他和他父母都好可怜，才冒充他到了他家里。”

　　“胡说！那失踪人家的孩子分明是个话都不会讲的婴孩，怎么可能和你是好朋友？”小师姐斥道。
　　我和师叔站在一旁，看她和这妖怪周旋。

　　谁知这小妖又说道：“我真的没有骗人，小圆圆刚被那妖怪抓去的时候确实是很小的孩子，但只过了一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好几岁的样子。那夜豹精也不知是有什么法力，连连抓了好多孩子，并很快把他们养大，而后、而后过不了多久就掏出他们的精魂吃掉了。”

　　“那你和小圆圆怎么认识的？”

　　“我的住处就在那夜豹精的附近，有一天晚上我出来抓蛐蛐，正好看到了他，他想逃出来，无奈夜豹精设了结界，普通人是没法从结界里出来的。我觉得他可爱，就悄悄地走了过去，没想到他竟然不怕我，我们，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人长大了，心智也似乎随之变大了，就给了讲了他家里的许多事情，包括他的父母，还有他自己的事。”

　　我们都意识到，这小妖怪说的或许并非虚假，但其间仍有许多蹊跷。
　　小师姐继续问道：“那你怎么不救他出来？”

　　“我试过啊，我每天都试，可是我太笨了，我法力又低，根本不能破除那结界，我也打不过那凶残的夜豹精，只有每晚它睡着了，才去找小圆圆。呜呜呜，我真的很努力想救他了！”

　　小师姐回头和师叔商量到：“好生奇怪，纵使那妖精再厉害，怎么会这么容易把普通的人类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大，而且绝对是正常长大，而不是外貌变了而已。”

　　“所以那妖精手里定是有什么宝器，或者，甚至是我们寻找的将魂。”

　　“嗯。”小师姐点点头，继续问那妖怪：“那小圆圆呢？”

　　“他、他也……死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妖怪这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简直让我们都无比伤神。

　　我踢了踢它“别哭了！”而后询问师叔：“师叔，我们怎么处置它呢？”

　　师叔抱着拂尘，用明亮的眼睛看着那还在抽泣的骨魔妖，片刻之后才说道：“放了吧。”

　　“可是，不怕它为恶么？”

　　“若它它日为恶，我必然亲自来收了它。真是可笑，明明是人，却偏行妖道，有的是妖怪，却偏偏有一颗人心。人乎妖乎，如今的天下，我们守护的还是我们以为在守护的吗？那些原该守护这世道苍生的，又可还尽在尽忠职守？”

　　我见易珏还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中，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师叔，你这么文绉绉的，让我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啊。”

　　“哎……”我那师叔回过头来，看着我，“你若是它年还在我行之中，看多了世间之事，就会知道我今日究竟在想什么了。人不怕走错路，但若越走越深，执迷不悟，便不可回头了。”

　　说完，他径直去为那妖怪取了捆仙索，把那宝物一溜放进了自己怀里。

　　“你快走吧。”他说。

　　那妖怪见我们竟然不杀它，赶紧地回头就跑。

　　“哎哎等等，那夜豹精的老巢在哪里？！”小师姐大声朝那妖怪问道。

　　“过了毛功林，进入玉峰岗，第二座山头便是。”
　　小妖怪停下来，对我们说道，而后顿了顿，大声道：“多谢几位道长，我对天发誓，我永远不会做坏事，争取早日修得正果。”
　　说完便不回头地跑进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