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八杯水

1、1. 下山平妖

　　1.
　　小师姐曾经问我，为何我会拜入仙门？为何呢？所有的原因，在许久之后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入仙门，我才会与她相识，因为入仙门，我才会寻得自己此生所爱。

　　在猎猎狂风之中，身后是深深的悬崖，身前是蜂拥如潮的曾经的同门。他们叫嚣着什么，我已懒得关注。而站在我身边的她，亦不屑关注。
　　我侧身，看着她眉心上一抹流溢着魔气的红印，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也抬头朝我微微一笑。我知道自己此生此世都会对她永远不离不弃，无论碧落黄泉，无论成仙入魔。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还能再入我心。

　　而后，在剑拔弩张的仙门弟子面前，我放开她。

　　“开始吧。”我们相视一笑。
　　剑，在下一刻拔了出来。

　　我原是山下一名平凡的青年，在我有记忆时，日子便是那样轻松惬意。
　　但后来某一年，天下突然大乱，妖魔鬼怪陡然猖獗，许多人因为魔物横行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而我，也在那段时间里拜入了仙门。

　　我师父在我入门之后不久，便在一场对抗魔门的战斗中身受重伤，且被魔化，一干师叔师祖联手想救师父，但一直束手无策。后来，师父便被被关在师门的飞崖峰。

　　魔物为何会突然变多变厉害？原来，一年前仙门的至宝“天机盘根”被盗，这天机盘根为仙门至宝，跟观音大士净水瓶中杨柳枝本为一体，此根可通天地，散万物灵气。一千多年前，佛主命观音大士将杨柳枝与根部分离，唤此根作天机盘根，后将其置于如今仙门所在之天擎山，润山润水，泽被苍生。
　　天机盘根的失窃不仅导致了魔物横生，同时也致仙门内乱。

　　那时候师兄师姐们焦头烂额地忙着各自的事情，对我们这帮新人无暇顾及。所以后来，和师父关系最好的易望师叔将我们一干新弟子暂时揽入自己门下，并分别派了不同的师兄师姐带我们出任务。
　　带我的小师姐入门很久了，但其实她年纪比我还小。她总是叫我“小何处”，而不叫我的原名萧何处，仿佛这样就可以显得自己很有威望。
　　其实在旁人看来，却反而更显天真。

　　小师姐叫语夏，据说她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儿时，被易望师叔从路边捡回了仙门。
　　她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但却一直坚信自己绝对不是被父母狠心抛弃，她也不避讳自己的身世：“他们一定是有苦衷。”她嘟着嘴，在炎热的空气中告诉我：“谁舍得丢掉全天下第一可爱活泼的我。”
　　“哈哈哈，真是不害臊。”我大笑：“万一是他们嫌弃你吃得太多，养不活你，所以才丢掉的呢？”
　　“什么！”小师姐秀眉一锁，使劲在我胳膊上拍一掌：“他们才不会！说不定是他们在赶集或者干活的时候把我放在路边，师父路过，以为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才把我捡了回来呢。”
　　“你这是在怪师叔吗，小心我去告发你。”
　　“咦？！我才没有！”她急得跺脚：“我最喜欢师傅了，你不要乱说！”
　　“哈哈哈哈……”笑声惊起一片飞鸟。

　　彼时我们走在山野无人的路途中，正要前去崇县的乌鸦林伏魔。最近，那边似乎出现了一群血鸦精，专门趁着日暮和夜晚的时候伏击路人，有时候还猖狂地溜进崇县城中吸食当地人们的精血。
　　得知这一消息，师门分下任务给师叔。正巧我和语夏这两日刚空闲下来，师叔便让我们前往伏诛。
　　出发前师叔嘱咐我们：“血鸦精原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被我门灭尽，近日会再次出现，应当与天机盘根有莫大关系，你们此去一是消灭血鸦，二是调查天机盘根之事。切记小心。”
　　“弟子遵命。”我和小师姐接下任务，而后拜别师叔，踏上伏魔的旅程。

　　别看师姐年纪小，仙门上下，都知道语夏这么一个已修得一定仙根的弟子。
　　她先天比别人多一慧根，在师门修炼十几年后，已比入门更早的许多人精进太多。我想，师叔捡她回仙门，或许是命中注定的罢。
　　这两年妖魔之物猖獗，山精野怪甚是活跃，仙门和其他正道门派一样肩负着降妖伏魔的重任，别说师叔等人，就是小师姐和我也颇为忙碌。我们常常刚完成一桩任务，还在回师门的途中，便又接到下一桩任务的消息。
　　也因为如此，每一战后我都会飞速长进，入门不过半年，我已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正是七月炎炎，我一边擦汗一边和小师姐逗趣。
　　她被我气得直骂人，什么“死猪”、“臭蛋”她能想到的可笑的骂人方式全都使了出来。对这些“亲切”的称谓我早已习惯，逗她发脾气是我在无聊的路途中最大的乐趣。
　　我挺喜欢她的，不喜欢的人，我才不会想看她拧眉跳脚的表情。
　　但小师姐已把当成了师门里的头号“敌人”，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候，她一边懊恼地骂我，一边念叨和她师出一人的沈秋师兄的好处。

　　“还是师兄好，”她怒瞪我：“我和师兄做任务他都会照顾我，才不会惹我不高兴呢。”
　　“师兄当然好啦，”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着后脑勺，一边走一边对她回道：“师兄为师姐鞍前马后，拍尽师姐马屁，师姐喜欢他是自然的。”
　　“你懂什么，师兄才不会拍人马屁，师兄是世上最温柔的人。”她如是说着，就连表情都跟着那个柔软的、并不曾属于我的“温柔”一词，一并变得柔软起来。
　　我看在眼里，只是发笑，吐了嘴里的草，“嘿嘿”道：“那师兄可知道师姐芳心暗许？”

　　“哪、哪有！”她一下子红了脸：“人家只是、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喜欢师兄罢了。”
　　她那点小心思我怎会不知，但我也不点破，坏笑着挑挑眉：“真的吗？真的只是普通的‘喜欢’？”
　　“当然！”她别扭地眨了一下眼睛：“师兄他早已经和静春师姐定下了婚约。”
　　那一瞬间，我以为她是要哭了，但她回过头来，脸上一切痕迹已消散无踪。她看着我转移了话题：“小何处你为什么会进仙门？以你的岁数入门其实已经有些晚了呢。”
　　“因为我想要修仙得道啊。”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并趁机报复：“我一看你就是一大俗人，先天没有慧根，要成仙再等几百年吧。”

　　“哎呀，小师姐你怎么这么说自己的师弟，伤心死我了。”
　　我捂着心脏，故意做出受伤的样子，她“哼”了一声，戳戳我的胳膊：“你对我好一点，我多教你一点东西，让你早一百年修得正果。”
　　“那敢情好。”
　　“那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她得意地翘起鼻子。
　　“知道知道，要和师兄一样，对师姐言听计从鞍前马后。”我看着她傻傻的样子，在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却装得听话起来。
　　她捏捏自己的肩头，吩咐道：“师姐我累了，给我捶捶肩。”
　　我非常上道地给她轻轻捶起来：“是是，捶肩。”
　　走了一段路。
　　“哎呀师姐我好口渴……”
　　拧开了的水袋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师姐喝水、喝水。”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这天气真够热的，太阳好毒辣。”
　　“我给您挡着。”我立刻站到她旁边，举起随身携带的蒲扇，用身体和扇子为她遮住了炙热的光线。
　　她满意地吸吸鼻子，昂首挺胸地大步向前。真是超级傻。

　　如是折腾了半天，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我们到达了崇县。
　　我们决定在县里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前往乌鸦林打探消息。

　　找了酒楼住下，师姐放下包袱，对我称赞道。
　　“今天表现还不错嘛，以后都要这样，知道吗？”
　　“啧啧，知道。”
　　“不准‘啧啧’。”
　　“……好，你说了算。”我乖乖地立在一旁。
　　“听话就好，下楼吃饭吧。”
　　“是是。”我赶紧应道。
　　换着花样逗她，为无趣的修炼和除妖生活增添几许快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其实挺不错的。
　　什么修仙的，我才没有想过。

　　要至乌鸦林，必先经过一片乱葬岗，一踏入乱葬岗，一阵阴风拂面，和炙热的天气截然不同的阴寒向我们袭来。
　　我和语夏对视一眼，看来不仅是乌鸦林出现了魔物，这里也有问题。

　　师姐顿时收敛了拂绕在身上的仙气，我因为入门晚道法浅，身上的仙气浅得几乎可以忽略，所以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我们装作是普通路人，沿着一条孤寂小径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