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70、寒夜将至

　　夜色将至，雪未下，却依旧晚风薄凉。眼前的枯树随风摇荡，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影影绰绰。我踏入凝水宫，只见空寂凉薄的庭院内，慕凉席地而坐，他的面前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发着怔，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而苍茫。
　　我强抑住胸口翻涌的忐忑和悲戚，默默走到慕凉身边，轻轻蹲了下来。他的眼中似乎毫无他物，也感知不到任何外来的打扰，仿佛一尊凝定的雕塑，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下的巨大的悲哀，却怎么都掩盖不住，已然漫过这凄凄寒夜。
　　我伸手握住慕凉的手，那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双手冰凉，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两块冰。慕凉的眼眸微动，神思回归了不少，他缓缓偏过头，望着我，眼神从初时的迷茫慢慢有了一丝温度。
　　我望着如此憔悴无助的他，心中不忍，曾经的他是怎样一个英姿勃发，温润如玉的翩翩世子。在战场上他银甲睥睨，一人一马，救我于水火之中，在生活中，他是众人艳羡的清玉世子，眉眼温和，谈笑间具是超然的风采与气度。
　　可如今呢？在我眼前的他，登基为王，却是一个颓然沧桑的纪王。亲人的相继离去，非正常的死亡和命运，都让一向重情重义的他倍受打击。
　　此时的他脆弱极了，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死水深潭般的眸中终于露出了点点星光。我情不自禁地拥住他，像他曾经给予我关怀和保护那样，轻抚着他的后背。他的身子很僵硬，也很冰凉，我在心里悄悄喟叹，不管是自作多情还是如何，现在的他真的只有我了……
　　就这样相拥无语，我感觉他的身上似乎有些回暖，便轻轻松开了他，两只手贴在他冻得通红的脸上，一字一句认真道：“阿凉，我来了。我是安安，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明白吗？”
　　慕凉仍旧怔怔地凝视着我，眼神中终于妥协下来的一丝温柔，让我差点忍不住抱着他嚎啕大哭，可是，这次我没有哭。一向云淡风轻，温柔如水的慕凉，眼中渗出泪水，“哐”地一下掉落，砸在衣摆上。
　　他流下了一滴泪。
　　我抬手抚去他的泪痕，心脏抽痛。他跟服轩不一样，即便他也上过战场杀敌，即便他也文韬武略、才思敏捷，可他却从小被姐姐和父亲捧在手心里长大，没有服轩跌宕凶险的夺位之路，没有服轩坐定荆国的艰难险阻。纪国是百年老国，虽老纪王昏庸，已然败落不少，但生活依然安稳平安。慕凉自小没有经历过大灾大难，锦衣玉食地长大，被老纪王宠爱，被姐姐保护，被纪国百姓赞颂。
　　这样美满的人生在顷刻间崩塌后，他所能承受的，也确实比不得他人。
　　我突然很庆幸此时我能在他身边，这是我可以力所能及帮助他的，最好时刻。
　　“阿凉。”我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如今已是寒冬，外面太冷了，你身上都凉透了，咱们回去好吗？”
　　阿凉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离开一样。他像孩子般靠在我的肩上，一言不发。
　　我尝试着扶住他，慢慢起身。果然，他没有反抗，而是听之任之，跟我一起站了起来。我的腿脚有些发麻，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没想到慕凉眼疾手快牢牢扶住我的腰。在这种时刻，他仍然时刻担心着我，保护着我，我的心中微微一动。

　　回到寝殿，我命宫女们为慕凉打来热水，让他沐浴更衣，安定一下心绪。慕凉非常听话，没有任何抗拒地完成了我的要求。我知道，此时的他最需要的便是安静，于是只留了两位服侍更衣的婢女，剩下的事情，例如铺床倒茶，我都能自己做了。
　　为慕凉沐浴更衣后，两位婢女也相继告退。我铺好了床，为慕凉倒了一杯热水晾着。刚沐浴完的他，身子暖了，整个人的气色自然也恢复了不少。他身着白色寝衣，赤脚踩在柔顺名贵的毯上，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搭着，俊美的五官也终于少了几丝哀意。
　　我拿来手巾一边为慕凉擦拭头发，一边和他聊天。
　　“阿凉，听说你好几日都未上早朝？”我细心擦拭着他的头发，装作随口问道。
　　慕凉的眼神中有一丝愧疚划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我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继续哄道：“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是你刚登位不久，纪王又……”我顿了顿，“你如果再不上朝，纪国怕是会有流言蜚语，产生动荡。”
　　坐在我前面一直安静的慕凉，突然站起身转过来。我仰视着高大的他，手巾忽而掉落在地。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而认真，“安安，我听你的。从明日起，我就开始上早朝。我会好好地，为了姐姐，为了你。”
　　他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我说过，我要成为你的依靠。如果我不好好的，怎么做你的依靠？”
　　听了慕凉的话，为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朝他欣慰一笑，眼中不知何时，聚满了泪水。
　　这时，我突然想起要紧事，赶忙掏出慕瑶的遗信给他。慕凉神色凝重地接过，重新坐回去，认真读了起来。
　　我捡起掉落的手巾，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他。我不知慕瑶在信里写了什么，但我想，应当都是些宽慰的话。
　　慕凉看完信，笼罩着他的悲伤似乎少了一点，他若有所思地收起信，眸色逐渐深幽起来。
　　“姐姐让我不要复仇。”
　　我并不奇怪，让慕凉平安地度过一生，这是慕瑶的夙愿，也是她为何奋不顾身选择死亡的原因。
　　“那你一定要听她的话。平平安安的。”我抚过他柔顺的乌发，轻声道。
　　“安安。”慕凉像下定决心一样，对我道，“虽然我不能复仇，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荆王的侵国大计而无动于衷，束手待毙。”
　　我不知慕凉的话中有什么意思，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表示赞同。
　　“荆王虽说五年内不会侵犯纪国，但我不能因此就放下戒备，等五年后打开城门迎接他们攻占。”慕凉呷了一口水，继续道，“再说，我不相信荆王。当时的他还跟姐姐许了白头之约，到头来呢？他还不是毁约？”
　　我点点头，“纪国的实力虽今非昔比，但如今你上位了，若励精图治，任用人才，还是能够改变现状，增强国力的。”
　　“对。”慕凉赞同道，“荆王一心想要一统三国，可他也得问问我这个纪王同不同意。”慕凉好像突然开窍了，他的言语中多了些许果敢和坚韧。
　　“若未来终有一战，我慕凉也未必会输。”慕凉的话说得极其在理，虽然慕瑶希望慕凉能够不问世俗，退隐江湖，安稳度日。但目前，他是纪国的帝王，保住自己的国家，是他义不容辞的使命和责任。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尽其所能去壮大纪国，能多做一些是一些。
　　平安生活不代表坐以待毙，他需要保住自己国家百姓的一方平安。因为他不再是云游四海的世子，而是一揽重则的纪王殿下。
　　“那你想怎么做？”
　　我的反应并没有出乎慕凉的意料。他朝我怆然一笑，“既然做了纪国的王，我就必须舍弃自己的不成熟，为大局着想。也许……”慕凉顿了顿，眼神飘忽，却不敢望着我，“今后的我，不会那么好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一旦决定孤身踏上这条凶险的路，未来的许多选择都会让他身不由己。服轩幼年所经过的一切磨难，如今落到了慕凉的身上。
　　“五年之内，我很难保证除了荆国，会不会有他国来犯。”慕凉蹙眉道，“我登位后才发现，父王已经遣散了不少兵力，他太过安逸，不想养军队，而把银子都拿来挥霍了。一旦有他国觊觎，那我也很难将纪国军队筹措完善。”
　　“我需要时间去重新壮大纪国实力，所以……”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决绝，“我必须与一国联盟。”
　　“可老纪王多年来并无过多外交，除了因着慕瑶的关系同荆国往来较多，可如今慕瑶也已……”我喃喃道，脑海中却突然有道光惶然劈过，“你要……”
　　慕凉知道我已猜到他的想法，点头，“我要同荆国联姻。”
　　我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你要将心头那股怨气咽下，同荆国联姻？你怎么能忍受这种痛苦？”
　　慕凉却根本听不进我的劝告，自顾自道，“荆王暂无子嗣，除了两个年幼的弟弟，只有一个妹妹。”
　　宁乐公主。
　　慕凉想要娶宁乐公主，同荆国联姻。
　　“你见过宁乐公主吗？”我听见自己逐渐冷静的声音。
　　慕凉似乎知晓我此话的意思，自嘲一笑，“曾经探望姐姐的时候，有幸见过两三次。”
　　“你要迎娶一个你只见过两三次的女人，还是荆王的妹妹，你们如若朝夕相对，成了夫妻，你怎么忍受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我逼问道，“再说，宁乐公主是荆王要许配给哥哥的，她对哥哥有意，这桩婚事倒还妥当。可你让她此时突然嫁给你，先不说荆王答不答应，对于宁乐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痛苦，你懂吗？”
　　慕凉背过身，没有看我，声音却是幽深叵测的平静，“我若派了使者递了婚帖，浩浩荡荡地进荆国，他不会拒绝我。况且姐姐已死，我娶他妹妹，于情于理，他都必须答应。不然天下人也会说他荆王没有良心。”
　　慕凉这突如其来的一变，让我彻底对他陌生了许多。他口口声声说记着慕瑶的话，不去报仇，只是壮大纪国实力。可他现在所说的每一招，其实都暗含着自己的怨念和报复。
　　他虽本性善良淳厚，可宁乐公主若真娶进来，俩人彼此毫不相爱，生活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而且，若真到了荆国和纪国交战时分，她又该怎么办？那时的她，只会比慕瑶更加悲惨。
　　慕瑶和荆王毕竟真心相爱，所以她交付一切也是心甘情愿。那宁乐呢？她做错了什么？等到那个时候，她又能做出怎样的抉择？

　　“慕凉，你要增强纪国实力，我没有丝毫异议。一旦和荆国交战，也是听天由命，没有谁对谁错。可是，你若将无辜的宁乐公主拉进来，那就真的太不公平了。她不是你们的工具。”我望着他的背影，执着地劝道，“这场悲剧已经牺牲了太多人，不能再牺牲更多人了。”
　　慕凉微扬起头，轻叹了一口气，“安安，若有任何其他的法子，我也不会想这样。”他转头望着我，眼眸清澈，“三国鼎立，昌国已灭。周边的大国只剩我和荆国，剩下的小国早就联盟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实力大不如前的纪国。我如果不绑缚荆国，我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他扶住我的肩，表情哀伤，“我不想伤害宁乐公主，更不想娶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可是，这场交易，我必须交易自己的感情。”
　　我无言以对，可是就算他真的提出联姻，荆王迫于民意答应，那宁乐公主的痛苦只会滋生荆王的怒意，到头来，五年之约万一都守不住，那慕瑶所有的心思真的是功亏一篑了。
　　“其实，荆国除了宁乐公主，还有人选。”慕凉见我没有说话，低声道。
　　“是谁？”
　　“若想这场联姻真能有效牵制住两国的关系，联姻的对象必须身份高贵，其家世在荆国要颇有分量。”慕凉犹豫道，“荆国国相魏池之女，也可以。”
　　我心中一寒，关于联姻一事，慕凉其实早已打算，他早就调查好了一切，并不是看了慕瑶的信才转变的。
　　“魏池之女，是荆国出了名的待嫁女。”我看着慕凉只着寝衣却依旧风采翩然的样子，蹙眉道，“国相之女，年过三八，自幼受尽宠爱，荆国有名的野蛮粗鲁，况且……”
　　我都不忍说出荆国流传的一句话：国相之女，无盐女之貌，却无无盐女之才。
　　慕凉怕也是知道那句话，见我为难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眉眼浸了淡淡的笑意，绝世无双。“那我该怎么办？”慕凉认真地问我，真的很认真地问我。
　　我也开始苦思冥想起来，这联姻最好的人选。荆国除了荆王、国相，还有谁家世显赫，家中又有小女待嫁呢？
　　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
　　慕凉望着我，欲言又止，许久才苦笑着叹气，“也罢，这事确实得从长计议。既然你不许我娶宁乐公主，那就让我再感情用事一回，我不娶她便是。”
　　话毕，他瞅了瞅外面沉沉的夜色，唤来柏微送我回去。临走前，他特地为我披了一件厚重的大氅。
　　我看出慕凉的疲乏，自己的头脑也确实需要好好理一理他刚所说的一切。于是便不再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