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湮菲

2、突变中的二

　　（三）

　　小人鱼与姐妹们一起在海里嬉戏长大，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王子的出现打破了她的平静，她坠入了爱河，但又无法正大光明地在王子面前出现。

　　***

　　从小时候起，我就经常梦到自己在水里。温暖的海水将我的身躯包裹起来，我仰躺在水中央，视野里一片深色的蓝。在蓝的尽头亮起一片光，那里是水面之外的世界。我憧憬那片光，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可是身体却在往下坠，往下坠……光亮越来越远，我越坠越深，周围很快连最后一点光线都被吞噬。

　　我坠入了黑暗。

　　海水猛烈地灌进我的胸腔，从嘴里，从鼻子里，从耳朵里，从眼睛里——从我身上的每一处入口灌入，撕咬着我的身体。我惊恐地张大嘴，想要呼喊，可是却让更多的水侵袭进来，连意识都要被蛮横地夺去……

　　忽地一只冰冷的手摸上我的脸颊，我从噩梦中惊醒，全身都是冷汗。今蕊卧在我身边，担忧地望着我。眼泪静静滑过脸庞，滴落在我的耳边和颈窝。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后怕不已。今蕊环住我的脖子安慰我，我伸手紧紧抱住了她，感激地亲吻她的额发。从劫后余生中缓过劲来，我抚摸着今蕊的滑顺的长发，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赌气睡在浴池，又是怎么知道我被困在梦靥里，及时来救我？还是因为……我轻抚在今蕊的长发上的手慢了下来，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难道正是因为今蕊不在我身边，所以我才会做噩梦？

　　在今蕊出现之前，这个梦时常反复出现，可我从没记得有过这种濒临死亡的体验。

　　不管怎样，跟今蕊一起的平静生活不可能如此持续下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更加确信之前的想法，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那之后，我更加疯狂地寻求答案，没日没夜把自己埋在图书馆里。所有的，所有能找到的哪怕凤毛麟角的资料都被我翻了个遍。笔记本上满满的都是让人瞠目的怪谈奇闻，怪人这个称号加诸在此刻的我身上，简直不能更合适。

　　身边的人都因为我的神经质而渐渐疏远了我，连老妈都察觉出我的不对劲，劝我去医院。我让她不要担心，并且小心不在她面前露出马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对自己所面临的一切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如此发展下去，我将离不开今蕊，今生都无法摆脱今蕊给我的影响。不论她是否是我的幻觉，我都会因为她而真正走向精神分裂。

　　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今蕊一如往常在一边安静地看着我。我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多少情绪的波动，可她的沉默仍然在向我申诉，她在伤心。

　　我爱她，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爱她。可是我对她的爱来得太过莫名，太让我自己不能踏实。我一边知道她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深爱着她。就像我一边深爱着她，一边又拼命寻找证据证明她是虚假的，是不存在的。

　　是了，也许我的执着并非是为了证明今蕊是真实存在，而是为了证明她其实不存在。

　　我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怎么面对今蕊的感情。

　　（四）

　　只剩下一个愿意帮我的人，那个人我却因为今蕊而刻意回避着她。

　　明雅是个不识趣的人，她找到一点消息就大呼小叫地来找我，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研究人鱼。我很厌烦她。

　　这一天周末，我忍受不了家里凝重的气氛，独自一个人外出闲逛。十字路口中央有个圆形的喷水池，我在池沿边坐下，太阳晃得我头晕眼花。

　　突然，身后传来细碎的水声，有水花洒到了我后背。我一个激灵，转身就看到今蕊攀住喷水池的池柱，对着我微笑。蓝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水雾如纱般覆盖住她的绿发，就像新娘礼服上的头纱。

　　我眼前更加昏花，下意识向周围看了一圈。没有人发现她，除了我，本来就没有人能看到她。

　　我松了口气，但又提起了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坐下来，转身探过去，压低声音小声责备道：“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今蕊眨了眨眼，执着地摇了摇头，鱼尾在水池里掀起一阵阵震荡的水波，幸而被喷起的水花掩盖。我几乎想冲进去强行将她带回家，可我理智强迫我千万不能冲动。

　　这里是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路口，成百上千的人陆陆续续经过我面前，距离我不足十步远的地方还坐着一个神父模样的人，另一边则挨着一对情侣。

　　大庭广众之下，我必须牢记自己是个正常人。

　　今蕊向那对情侣露出艳羡的眼神，然而看到神父，却脸色突变，畏惧地往池柱后缩去。

　　我不经意间瞥到神父的侧脸，他似乎正在看我，我忙坐正身子，视线心虚地左右流离。不论今蕊是什么，她都不属于常理，对神职人员的恐惧也许是灵魂深处的天性。我更加急迫地想让今蕊回家，可我不知道今蕊迄今为止都是怎么行动的，她现在的样子明显不能自己空间转移回家。

　　我得帮她。

　　“扑通”一声，喷水池里响起一片剧烈的水声，那对情侣仓皇地跳起来，见到落入喷水池里的我，低声咒骂了几句，表情古怪地走了。

　　为了今蕊，我做了最愚蠢，但在眼下显然最有效的决定。假借在池水中扑腾，我慢慢挪到今蕊身边。喷水池边有很多人聚了过来，围观一个连喷水池都能掉进去的蠢蛋的笑话。我在众目睽睽下寻找今蕊，实在是一件很冒险的事。然而我顾不了这么多，行人看不见今蕊，我最多被当成犯一回神经的行为艺术者，可那个神父就让人难说了。

　　我将今蕊往池柱后的阴影处推，她真的吓呆了，本就苍白的脸庞明显变得惨白。直到我游到她近前，她才从失神中回过神，不由分说就抱住我。我假装抓脖子，将她的手拿下来，让她别害怕，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今蕊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的身体为她挡住了神父的视线。正在这时，一个大咧咧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唉，学长！你怎么连喷水池都能掉进去，没事吧？”

　　明雅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笑容，指着我哈哈大笑起来：“你该不会是研究人鱼入迷到以为自己是人鱼吧，哈哈哈学长你真逗……”

　　围观人群因为她的话纷纷响应起一片哄笑声，我脸涨得通红，从没有如此当众丢脸过。然而身后却传来一股让我不安的气息，直接而充满攻击性。今蕊生气了，她冲着浑然不觉、捧腹大笑的明雅龇开的唇边，露出了尖锐的利牙。

　　我心里猛地一跳，忙按住她的手想要安抚她，眼角却瞥见那个黑色的影子动了。神父站了起来，他没有离开人群，却对着我，对着今蕊，抬起右手持住胸前的十字架。

　　“今蕊快跑！”我几乎连想都没有想，就将今蕊推到了池柱后面。我不知道那个神父想干什么，也不知是不是故弄玄虚，可是我很害怕。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我的心头，我害怕今蕊消失，我害怕她真的会消失。

　　哪怕我曾经无比期待她只是个幻觉，期待她尽早消失，好让我过回正常的日子。

　　“啊——”尖叫声冲破我的耳膜，我眼前突然被水花覆盖，耳边的一切声音变得虚幻。透过水面我看到明雅惊讶到扭曲的脸，我想笑，想骂，可一张口就呛进一口水。冰凉的池水侵入胸腔，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眼睛里灌进去，我全身都因为无法呼吸的痛楚而抽搐起来。这一刻仿佛那个可怖的梦靥突破了现实的阻隔，伸出躲在黑暗的魔之手将我拉入深海，堕入地狱。

　　我挣扎地摸索到缠在脖间的手，却无力扳开。碧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连同她身后的天空一并清湛，白云飘过她的绿发边，蔚色天空就像海洋一样蓝。不断涌动的水声朝我卷来，我料想是明雅脱了鞋子跳进水池，水声哗哗响在耳畔，痛苦攫住我的心脏，连思考都无法做到。

　　今蕊苍白的手环住我的脖子，将我直往水下拖去。我捏住她细瘦的手腕，不敢置信地凝住她。跟着明雅一起涉水而来的还有一身玄衣的神父，她不知是出于恐慌还是嫉妒，竟不肯放我离开。眸中坚毅的光芒将我仅剩的希望压灭，试图将我一起带入水中，带入她的王国。

　　“罪孽深重的灵魂啊，别再执迷不悟了……”意识最后我听到神父低沉的声音传来，有力地响在耳际，声波震荡在水面，荡起层层波纹。

　　而我逐渐沉入水底，身体直往下坠，眼前的光亮越来越远，很快……连今蕊眼中最后一点光线都被黑暗吞噬。

　　别伤害她……我想冲口呐喊。别伤害……我的今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