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生春色谁为主》萧笑儿

1、第 1 章 一 夜，

　　一
　　夜，无边无际漫延的黑暗。凌厉秋风刮痛脸颊，松涛滚滚入耳皆化令人生惧的鬼域阴歌。流尘不喜欢黑暗，不喜欢这样寒冷的夜，却没有选择的在这阴冷黑暗的夜里搏命狂奔。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失败，那他所做的一切都全无意义。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剧痛让他一阵头晕几乎一头栽倒在地。流尘勉强用手撑住身边残破的灰墙。摊开的手满是腥艳的血，月色下，惨白的脸上唇边一抹血渍愈显妖魅诡异。牵起嘴角无声地笑笑，他隐约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流尘跄踉而行。绕过这片破墙，暗影中现出一座残破的庙宇。或许曾经辉煌，曾经显赫，曾经香客如云。可如今，也不过是一座积尘满地，蛛网遍生的破庙，所剩的不过是山林里不知凡世忧愁的精灵儿－－就像“眠月山”上那堆废墟，再也找不出一丝昔日的繁华。
　　听到脚步声，一只趁夜觅食的老鼠快速地在他脚前溜过。流尘微微一惊，便苦笑起来。原来他竟虚弱得连前面有只老鼠都未发觉。这样的身体又怎能坚持到再见那个人呢？！
　　莲座生尘，佛像蒙灰，虽如此，在暗得几乎看不清的光线中，仍显说不出的庄严肃穆。流尘却寒着眼眸，不见一丝信徒的虔诚与敬慕。石头刻的，哪儿有什么灵性？！可就算是西天如来，南海观世音当面也不足以令他微屈双膝。他心里，只有那唯一的神祇。
　　不敢妄用真气，手脚并用地爬上莲花座，在心里默数着，然后扳下第四十八片莲花瓣。微声过后，佛像已平空后移三寸。这原是当工匠特制，留着装入五宝以作佛脏之用。若不是从当年这庙中最后一任主持口中得知此秘，流尘也不会猜到这佛像竟另有玄机。
　　珠光一点，映得方寸之地也大放光明。想是那自供私盗寺中财物的主持匆忙中竟漏下明珠一颗。流尘笑笑，吃力地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盒，玉匣生辉，却染了血腥一片。流尘皱着眉用手死命地蹭着，不想一阵猛咳，一口血喷在盒上。用手掩住嘴，怔怔的，一滴泪落在玉匣上，冲淡的血蛇也似的滑下。流尘咬着嘴唇，扯下衣角抹干净血迹，再小心翼翼地放好，合上，跳下莲花座，强撑着走远。他很清楚，只有自己离得越远，那东西才越安全－－因为，他很清楚那个人穷追不舍的根本就不是那可续骨接筋的神药，而是他这个将死之人。
　　还未走出庙门，无处已隐约传来脚步声，“老黑，你再瞅仔细了，莫真看走了眼让那人逃了，咱们就都别想留着命回家见老婆孩子了。”有人低低应了声。
　　流尘心口一紧，缩身回头转到墙角呆了呆，竟妄用真气，翻身跃过墙头。只是平时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胸口痛得要死，人如断了线的风筝狼狈地跌坠在地上。几乎喘不上气来。流尘捂着嘴，一口咬在手上沁出血，猛力地急喘着，人却撑起身不吭一声地疾奔而去……
　　跌倒在松林之外。流尘张大嘴狂喘着，左手死命地抓着胸口，清秀的眉眼因疼痛而扭曲……
　　“很痛吗？”毫无预兆而起的声音让流尘的身体一僵。“我早就叫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看你这样，我也是很心疼的。”温柔的声音却让人觉不出半点暖意。
　　流尘甚至只想大笑出声。这个人，他怎么还能这么温柔？难道那支从他后心贯穿前胸的长箭不是出自他的手吗？他的伤、他的痛、他的每一滴血不都是让了痛快淋漓的报复吗？！身子缓缓滑落。他摊倒在地上，完全的放松下来－－这样也好，既然已经被抓住了便不用再费心思亡命逃亡了－－一切很快结束。
　　“你看你，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可你就是不听。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　，这么脏的衣服，这么乱的头发，一身的汗臭……还有这些血－－天！”神经质的惊呼未了，一只手狠狠地扯起他的发，声音却仍是温柔如水。“真是可怜！现在的你还是那个香香的、美美的流尘吗？我的流尘，我可怜的流尘……”白得像玉的长指搭上他的下巴，柔柔的爱抚却突然用力。
　　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流尘皱皱眉，任那人自他合不上的嘴里粗鲁的掰下左边第二颗牙齿。“流尘，你真是可爱啊！……呵呵，这些小花样就是你在‘眠月山’学的吗？真的是很香呢……”一缕幽香自他手中捏碎的牙齿溢出。“‘玉殒香逝魂断肠’这么香的毒的确是很适合流尘你这样的美人！真不愧是‘眠月山’的三大剧毒之一呢！连我都快要为这香气醉了……咦？！怎么不说话？！……对了，我忘了你现在说不出话，可－－你现在这样子还真是可爱呢！”长指划过他染着血的下巴，粘上透明的唾液，“难道这毒药是用流尘的口水做的？要不然怎地一般的香甜……”低哑的笑声，一如他动情时的低吟。纵是身心俱痛，流尘还是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指，暗影里，一点嫣红，比春日里最艳的桃花更媚，丁香巧舌，缓慢而轻巧的舔过那粘着他唾液的手指。不是第一次见着他这副模样，但一颗心还是微微荡了下。可能这世上再没哪个男人有他那样的娇媚，那样的艳丽吧？！
　　“流尘，你的脸红了－－真的是好红好红哦！为什么不看我？是不敢看我还是愧对我啊？流尘，我的流尘……难道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你心里总是把他放在第一位？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一个耳光扇在脸上，嘴角流下鲜血，流尘却只是慢慢合上眼。
　　“你真的不看我？我也知道你心里想看的是他－－可惜，你这辈子是无法如愿以偿了……”手指轻佻的滑过沁着微凉的肌肤。他的声音透着暧昧：“东西不在身上？你安心好多是吗？亲亲流尘，你真以为那东西真的会送到那人手上吗？”看着面色微变却仍未睁眼的流尘，他轻轻地笑了，食指一弹，突有一人现身而出，一身的黑几乎融入夜色之中见不着。“魅，把你这一路上所做的事对咱们亲亲流尘讲讲。”
　　“回主子，属下一路行来，已将见过流尘公子的十九人外带三条狗五只猫三十八只鸡全部杀死。”
　　“全部……你听听啊！那些人也真是的，大半夜的不好好在家睡觉，跑出来干什么呢？平白送了性命……怎么？着急了心痛了？原来我的流尘竟是这么软心肠的好人呢？还是那些人是死是活根本就与你无关，你所怕的不过是那样东西不能安全送到那人手上。流尘啊流尘，你为了盗取‘黑玉断续膏’让那人续骨接筋，恢复一身武功。不惜牺牲色相、感情倒真是有情有义……流尘，可惜要让你的一番心血白费了。魅，传我命令。从‘昊日山庄’到此，我要街无片瓦，路无寸草，山无林木，只要是能藏物之处，我就要它成为一片焦土。”
　　“凌昊日，你－－”猝然睁眼，流尘未及说完人已一口气转不过来厥了过去。
　　目光微垂，凌昊日慢慢俯下身将流尘虚弱的身体拥住怀中。
　　“恨我吗？那就恨吧！流尘，我的流尘，我绝不要把你让给那人－－绝不能让你离开我和那人逍遥快活，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