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无声》烤鸡腿

1、变故

　　四月一日晚八点整，有风，无月。
　　李寂然看见自己家楼下，自己的儿子正和一个陌生外国男人拥吻。
　　他冷静地思考了一下这是不是愚人节玩笑。但儿子和那男人吻得热火朝天的，他不认为玩笑能做到这种地步。
　　随即他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面对小孩儿惊恐的双眼平淡地说道：
　　“等会来我房间，还有，你妈今天不回来了。”
　　不震惊？
　　他当然震惊。但他能做什么呢？冲上去大吵大骂，给那男人一巴掌然后让他滚？
　　不，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非但会使自己和儿子的关系恶化，而且可能还会刺激起青少年的逆反心理。
　　他需要一次冷静的交流和沟通。
　　把那两个人撇在楼下，李寂然上楼，开锁，进门，关门，把手里的快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转身进了自己和妻子的房间。
　　很快，他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的独生子----李烁，一脸视死如归地走了进来。
　　李寂然抱胸坐在床上，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面色沉静。他决定单刀直入。
　　“你这样有多久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半...半年。”少年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那个男的是谁？”
　　“阿兰克斯......爸爸，他是个好人，真的！今天的事...”李烁激动起来，他仰起头想要解释。
　　“闭嘴，我不问你，你不要说话。”李寂然平平淡淡的声音却有着让人听从的力量。了解父亲的李烁知道，当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代表他并不想让对方解释，只要回答他想知道的事情就好。于是他低头，闭嘴。
　　“是碰到他之前就发现自己是同性恋，还是他让你变成了同性恋？”
　　他直白的用词让李烁的脸都涨红了，他嗫嚅着小声说：“是...是在碰到他之前就...”
　　李寂然点了点头，随即说：“你觉得自己的性向是不可逆转的吗？还是说男性或女性你都能接受？”
　　李烁沉默了一会，坚定地抬起头来：“爸爸，我认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看到父亲清亮而平静的目光，和平时一样注视着他。这目光带给他勇气和信心，让他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着问了一句：“爸爸...你...不反对我们？”
　　“你已经长大了，会有自己的路。”李寂然说。
　　“同性恋这条路，我想不必我说，你也知道会有多么辛苦。即使如此你也想选择的话，我不会干涉你。”
　　“我问你，不管将来后果怎样，你都不会后悔现在所做的选择吗？你已经做好了承受整个社会的压力的准备了吗？”
　　“我想...在这里空说话是没有用的。”李烁思索着回答，“但是，不管今后发生什么，我想我都不会怨恨任何人，也不会后悔。因为这是我所做的选择。”
　　李寂然有些欣慰地想着，虽然长歪了，但毕竟还是自己的孩子啊。他伸出手抚摸了儿子一团乱的头发，就像经常做的那样。
　　“那个男人我没有接触过，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判断。要小心。”
　　听了他的话，李烁的欣喜简直就像要满溢出来，长久以来害怕被发现，被排斥的恐惧压抑和委屈，让他一头扎进父亲的怀中，抽噎了起来。
　　李寂然安抚性地抚摸着他的头，然后说道：
　　“你妈我不管，你自己解决。”
　　“......爸。”
　　“嗯？”
　　“你反对我们可以直说，真的.....”

　　其实那天晚上，李寂然本来想跟李烁说，他的妻子---汪盈对他提出了离婚。
　　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其实已经寥寥无几，他太冷静，而她太暴烈。在汪盈发现已经怀了情人的孩子之后，她决定分手。
　　“你是一个好人。”汪盈说，“但是，你太冷。在你身上，我感觉不到任何热情。”
　　李寂然正如以往他所表现的一样漠然。他点了点头，一一和妻子---前妻讨论去办离婚手续的时间，还有财产的分割，李烁的归宿......
　　他们协商好，房子和李烁归李寂然，积蓄归汪盈。
　　说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他们两个这些年存下的钱差不多够买一套跟他们现在住的同样规格的房子。本来汪盈是想带走儿子的，不过李寂然在这点上却很坚持。
　　“你走了，总要把儿子留给我的。”他这么说。汪盈本来对他就有些愧疚，就答应了。汪盈将每月支付一些儿子的生活费给他，不过数额不多。
　　在撞见儿子的小秘密之后，他想还是第二天再告诉李烁好了。
　　心里放下一块大石的李烁，早早的就睡下了。李寂然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没有开灯。
　　电视节目的光影在他脸上闪闪烁烁，他似乎在看，又似乎没有。

　　李寂然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李烁打着哈欠走进客厅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
　　“爸...爸爸，你在这坐了多久了？”
　　李寂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夜没睡的他眼睛下面有了一层淡淡的黑眼圈，神色倒是还不错。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李烁不明就里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和昨天一样单刀直入，李寂然简洁明确地说：“我和你妈妈要离婚了，你跟着我过。”
　　小孩儿整个傻了。半饷才磕巴着说：“不，不会是因为......”
　　“不是。我和你妈妈本来感情就不好，现在她有了...别的男人的孩子，所以我们要离婚了。”李寂然神色平淡得不像是一个就要离婚的男人。
　　“但，但...”李烁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也回想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相互对话过了......因为李寂然的性子，他们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争执的时候多半都像是汪盈在无理取闹，久而久之，汪盈也不和他吵了。他们就像一对住在一起的陌生人，只有在牵涉到李烁时会互相说几句话。
　　“你愿意跟着我过吗？”李寂然看着他的儿子。
　　“...当然愿意。”李烁头脑中一片混乱，接连发生的事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突然了一点，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和父亲住他并不是不愿意的...说实话，对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父亲比母亲好得多。李寂然平时并不会管他，只是教导他“你自己的事，自己选择”。除了正常的照料和关怀以外，不会做多余的事情。而母亲汪盈则有着极其强盛的支配欲，她要求李烁成为一个“优秀的孩子”，对于他的各方面都管理得很严格。
　　而且，自己的性取向...李烁还不想有朝一日曝光的时候，被自己的母亲关在家里教训。
　　李寂然点点头，起身去厨房，拿出昨天买的快餐开始加热，留下他坐在客厅里发愣。
　　没多会，热腾腾的的汉堡就端了上来。李家父子相对默然地吃着这一顿早饭，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这一天是假日，正好方便他们整理自己的心情。

　　李寂然是在17年前，他20岁的时候和汪盈结婚的。这是一场家族约定的婚姻，三个月后他们就有了孩子。
　　次年，李烁诞生了。
　　今年16岁的李烁，正在附近的重点中学上高一。
　　据他的交代，他和那个男人---阿兰克斯，是在一场孩子们的聚会上结识的。他和同学们一起去KTV，不料和另一个包厢的客人起了争执，是阿兰克斯帮助他们解决了问题。小孩儿们固执地要求阿兰克斯留下了联系方式，李烁作为他们的代表被派去答谢他，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
　　阿兰克斯看出了李烁是一个同性恋，经过温柔而热情的追求，最终让李烁沉迷在了他的怀抱中。
　　“你们有□□吗？”李寂然面无表情地问。
　　李烁脸涨红得像一个番茄，哼哼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没.....没有，他说我还...太小了...”
　　李寂然嗯了一声，说：“这样看来，他倒不是特别的变态。”
　　顺带一提，李寂然称阿兰克斯为“恋童癖”。
　　“你和恋童癖的交往，我想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还是和以往一样，不会过多的干涉你，只是这之后无论是蜜饯还是苦果，都要你自己吃下。”
　　李烁默然，点头。

　　汪盈显然急于摆脱他。一周之内，办理手续，财产分割，搬走自己的东西等等就全部完成了。
　　最后汪盈站在门口，含着泪水握着李烁的手，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千块钱。
　　“妈妈还是爱你的...只是，我实在无法再和你爸爸生活在一起了。”她悲伤地说，不管怎样，李烁还是她的亲儿子。“好好照顾你自己和爸爸，妈妈走了。如果...如果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
　　李烁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对母亲点了点头。“再见，妈妈。”
　　在一周里，他成熟了一些。似乎是父母的离异刺激了他，现在他的脸上也经常有着父亲的那种表情----平静，淡然。
　　他的表情似乎刺激到了汪盈，她像被电到一样放开了手，有些惊恐地逃走了。

　　少了女主人的家，和以前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父子俩都不会做饭，在百般尝试失败后，李烁只能无奈地承认自己和父亲一样对厨艺没有任何天份。所幸李寂然是一家公司的高级主管，用外卖来养活自己和儿子并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积蓄已经给了汪盈，但以后李烁上学的钱还是要李寂然来出，压力仍然不小。因此李寂然告诉他儿子，以后每周50块的零花钱将会缩减到20块，同时他们的外出将大幅度减少。懂事了许多的李烁并没说什么，乖乖地遵从了父亲的安排。
　　李寂然不再请钟点工，开始自己打扫房间。说不上特别干净，但也不算差。同时他减少了加班的时间，尽量每晚都回家。
　　除此之外，日子还是平淡地过。只是李烁和阿兰克斯的交往放到了明面上，打电话也不再避讳着李寂然。

　　这样过了三个月，李烁回家时的神情却越来越阴郁，终于在七月底的一天深夜，他带着满身的淤青和伤痕跌跌撞撞地打开了家门。
　　李寂然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家，见状急忙起身扶住了他。
　　“发生什么了？”他问。
　　李烁的脸色青红变换，半饷把脸埋在李寂然的怀中，闷声说：“我们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