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无处》袁冠衣

8、《八》

　　这是第一次我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这是第一次我想要 留住你往日的笑
　　——以为你都知道

　　??我跟小龟约在机场大厅门口见。机场离学校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我吃了午饭就急急忙忙冲出学校拦了辆出租车飞驰去机场。其实时间是足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只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急切地提醒我：快点，时间不多了，不能错过……

　　??终于捱到了机场，我付了钱下了车，便东张西望，寻找熟悉的身影。她并不难找，那种个子在南方人里也算高的了，更何况没有多少人闲着没事会杵在门口妨碍交通。

　　我看到她时，她穿着深咖啡色的风衣，背对着我，靠在门边的玻璃上，头仰着，透过机场透明的玻璃顶，望着天上的浮云，似乎在发呆。阳光撒下来，机场大厅一片暖暖的淡金色，却照不到她站的角落。我一直认为她是属于阳光的颜色，鲜活、灵动而温暖。可是现在，她被阳光给冷落了，静静地退避在角落，身影凝滞，气息淡得几乎溶入了不可捉摸的空气。我发觉自己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背影，我已经习惯了她总是随时随地以正面面对我。在我面前，她从不曾扭头而去，从不曾舍弃下我……不离不弃、相依相伴。这一回，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我到了，而这种无心的“忽略”却令我十分的不习惯，也许是有一点伤了我狮子座男人的自尊及傲气。我从侧门进去，绕到她的正面向她走去，她依然没注意到我。

　　??然而这个距离已足够我看清楚她了。

　　??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一刹那，我几乎要怀疑我认错人了——她脸上不禁没有那种我熟悉至极的幼稚顽皮，甚至连一直轻松灵动的神情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沉静，静谧地如遥远的森林中的潭水，波澜不惊；又夹杂几许淡淡的轻愁，有如潭边几许微风，轻轻吹起涟漪。我极为不习惯她这个样子，感觉很陌生，离我很远，是一个我从不曾认识不曾了解的陌路人，令我惶恐。我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有些慌乱，有些沉闷，似乎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怒意。

　　??她似乎发觉了，回过神，转过头，看见了我。她的唇边漾起一抹笑，渐渐扩散开来，直至我熟悉的那朵最傻气最没气质最不矜持……也最毫无保留的笑容。我心里突然有个想法，我希望她能一直这样纯真这样快乐这样毫不做作地笑着，对我。

　　??她几乎是蹦着跳着到了我的面前，神采飞扬又叫又跳。

　　??“叔叔，你终于来啦！”

　　??“不是还早嘛！怎么，你等了很久了？”

　　??小丫头居然真点头了。“恩，我很早就来了。我想着今天就要走了嘛，早点来就多一点时间跟叔叔聚聚啊！”

　　她扬扬手中的机票，“登机牌都换好了，就等你到了来个‘十八相送’了。”

　　??“我是不是应该觉得感动啊？”我只觉得无语。她就不能客套点说自己刚到不久么？八成是故意惹我心生愧疚。“那你吃饭没？”

　　??“没有啊，我准备跟你蹭最后一餐。”

　　??我翻翻白眼——竟有这种人！临走了都要蹭别人的饭！

　　??“好啦~走嘛！我跟你讲哦，我刚刚过来时看到那边有家西餐厅，东西看来很好吃的样子，价钱也不贵哦！快点走啦，我们去那里吃啦！”

　　??被强迫着拖着来到西餐厅，小龟点了份最便宜的套餐，说是大发慈悲不狠狠敲诈我了，我则意思意思点了杯咖啡，毕竟已经吃过中饭。店里没几个人，轻柔的音乐在耳边回响，偶尔几声清脆的杯碟碰撞声让环境显得愈加宁静……气氛有点暧昧。

　　??我们都没说话了，小龟静静地吃着她的套餐，她难得一见地吃得比较秀气。我细细地品尝我的咖啡。 ???

　　??店里的音乐换了，清越明亮的男声轻吟着有些悲伤的调子。小龟突然放下刀叉，专心的聆听。

　　??“你知道这是哪首歌吗？”

　　??“不知道……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这是张信哲的《雾中机场》。我觉得虽然曲子不算好听，但我满喜欢它的词。”

　　??我了然的抬抬眉，仔细的听着。

　　??“雾渐渐散了可以开始登机了
　　这一小段延误让我们多了好多时间相处我觉得幸福
　　??珍惜吧这每分钟多出来的幸福
　　因为在此之后每一分钟都将是痛苦
　　??拍了拍我肩你穿过那道闸门
　　你突然的回头远远的隔着人群向我挥手 我挤出笑容
　　记住吧每一个我给过你的笑容飞机起飞之后我的笑容永不会再相同

　　??雾中的机场人来又人往 有人焦急等待有人送走所爱
　　??雾中的机场模糊的泪光而我只是默默离开
　　??雾中的机场锁不住时光从此梦碎两端至今无法遗忘
　　??雾中的机场窗外的景象和我都是一片茫然”

　　??直至歌曲结束，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总觉得小龟给我介绍这首歌时有些借歌抒情的意味——也许她是真的舍不得我吧，毕竟我们认识也三年多了，叔侄俩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我也说不出什么特别能感动人的话，我认识的小龟应该也不是爱听那种话的人。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保持沉默。彼此心照不宣吧。她懂的，我相信。

　　??我们一直在咖啡厅里坐着。也许真的是感染上了离愁，我们的话一下少了，看的出小龟还在“垂死挣扎”，尽量不让两人完全陷入“相对无言”的尴尬景况。然而我却没什么聊闲话的兴致。打从看到她另一种面貌后，我就一直莫名其妙地意兴阑珊。

　　??她看了看表。“啊！两点四十了，我得去登机了！”

　　??我一震——这么快！

　　??小龟很干脆地站起来，再把尚在呆楞中的我拽起来，催着我付了钱，回身拖着行李，再用空出的手拉着我往出境口走去。

　　??到了门口，她把行李放下，扬起大大的笑容面对我，很“大姐头”的口气说：“叔叔，我走了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吃好睡好，不要亏待自己搞到营养不良，不要跟人家闹矛盾啊，你打不过人家的！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再说啊……”

　　??好好的离别的气氛给她破坏了个干净。“你当我几岁啊？”摸摸鼻子，“哎~你也要好好保重啊，那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知道么？”

　　??“呀啦，知道啦！我走了哈！”

　　??说走就走，小丫头弯身提起旅行包，空着的左手冲我大幅度的挥了两下，咧开笑脸说了声“拜拜”，转身，迈腿，着地，前进——???

　　??——我是不是看到了她眼里有一丝不舍？我是不是看到了她转身时有一刹那间的犹豫？我是不是看到了她眼里隐约的水光？我是不是看到了她略显僵硬的身影？我能确定我看到了吗？我能相信我看到的吗？我能乞求时间就停留在前一秒她挥手说再见的笑颜上吗？就像张雨生所唱：“这是第一次，我想要，留住你往日的笑……”

　　??她的背影愈行愈远了，就算她不舍，就算她是在伪装坚强，我又能如何？我难道还天真的期盼她会永远在我身旁么？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属于自己的感情，我们只是叔侄，只是朋友，只是知己……只是如此，而已。

　　??她还会回来吧？她还会回来吗？云归处，在何方？无论如何，我始终不会是她的归处，就算我们彼此再有默契都好，我们只能是朋友。也许会思念，也许会牵挂，也许永远都忘不了…也许我真的因为习惯了而喜欢上了她，但我永远不会爱她——我相信她也是。我们太像了，像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对方的心意；我们都是很傲的人，不会再爱上另一个自己。但也许，我们都将永远是对方心底最柔软的秘密。

　　???吾非云归处，
　　???云归本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