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年行歌》殷墨弦

3、剑门追侠影，郁郁不得见 玉琼纱及蓝

　　玉琼纱及蓝果儿一同在无双城溜达半日，从城东逛到了城西，路上时不时向人打听有关那名神秘侠士的事情。可据琼纱对于那名侠士佩剑的描述，所有人都表示并不知情。不过，其间有一个名字却是被再三提起。百姓们都说，那是无双城乃至整个人界最富盛名的武林门派，恰恰是以精妙绝伦的剑法闻名，琼纱若是要找一名剑法卓绝的神秘高手，去那儿想必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就是剑门。

　　在确认了寻找方向之后，玉琼纱与蓝果儿安心地找了处靠近剑门的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当阳光的温暖还未驱尽夜晚的清寒时，四周蔓延过来的喧闹便已将二人从睡梦中惊醒。直到她们懒懒散散地从客栈中走出时，才豁然发现这喧闹声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源于此行的目的地——剑门。

　　寻了近旁的一位小二打听，才知道这些拥在剑门门前吵嚷的人群皆乃为拜师学艺而来。

　　数月前，剑门掌门莫孤烟广发英雄帖，召集各门各派比武论剑，交流切磋，并对本次比武大会的状元许赠以宝剑“流光”。是故众多英雄豪杰应约而来，大展身手。

　　席间忽有一前辈提议：“久道剑门剑法独步武林，威震江湖。此番百家争鸣，虽是由剑门做东，却也不妨让门下弟子一现英姿，端地让各位侠士见识一下剑门的大家风范。”

　　莫掌门闻言，倒也无甚推脱，当即扬手，命门下一年轻弟子程墨白应战。

　　可这一来，竟是让整个武林都见识到了剑门的实力。程墨白一路披荆斩棘，仅弱冠之年便连挫几派长老，击退数位掌门，脱颖而出，一举夺魁，技惊四座，见者无不叹服。

　　是以剑门名声大噪。继武林大会后，往来侠士竟是络绎不绝，却都是为投入门下而来了。

　　而经过面试甄选，留用者，十之有三。

　　听罢，玉琼纱揉揉惺忪的睡眼：“怎么办，你去还是我去？”

　　“先看看嘛，要是技不如人怎么办，别又像昨天一样差点栽了。”

　　也对。毕竟是刚吃过初生牛犊不畏虎的亏，吃一堑长一智总还是要的，也不知道那帮人都有几分实力，千万别是个顶个的高手，那她们要想混进剑门可就难了。

　　好在一个时辰下来，几乎没几个让玉琼纱或是蓝果儿能放在眼里的对手，而为数不多的与她们不相上下的几个，全部都通过了考验。

　　正当玉琼纱跃跃欲试，准备一个蜻蜓点水飞上门前，将剩余的几名对手打个落花流水之时，不知是谁在旁边说了一句：“看，站在右侧的那位白衣少侠，可不就是那个程墨白么？”

　　“哟，还别说，这程少侠不光功夫俊，面貌竟也不俗。好一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少年英才！”

　　玉琼纱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正在说话的二人，又瞥向程墨白，嘴里的话却是对蓝果儿说的：“哎，你说，昨天我们俩碰到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他？”

　　“不清……”楚字还未说出口，却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在喉咙里一个急转弯，出来的时候，堪堪变成了一个音调高扬的“喂”！

　　只见玉琼纱提起一把用妖术幻化而来的剑，轻巧地跃上门前，剑锋直指程墨白而去！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间，只听“锃”地一声，对方宝剑凛然出鞘，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琼纱的攻势。

　　“咦，居然不是他？！”玉琼纱一惊，心中不免泛起了失落。程墨白的剑看似也是好剑，可惜却与那神秘侠客的丝毫都无相似之处。

　　不管怎么说，先混进剑门才是重中之重。即便对剑这种武器不甚熟悉，玉琼纱还是凭借不错的功底与妖族特有的反应优势打出了不低的水准。

　　几轮过后，程墨白首先收起剑来：“姑娘好身法，敢问师出何方高人？”

　　“我师父嘛……”玉琼纱晃悠着手上的剑，“没有啊，我自己乱练的嘛。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肯收我的话，从今天开始，我的‘师出高人’可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高人却是不敢当”，程墨白略显腼腆地笑道，“只是既蒙姑娘抬爱，墨白不才，愿为指点一二。”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就这样，玉琼纱凭着一股子冲动劲儿，莫名其妙地就从噬心境妖女转变成了剑门的新进弟子，并且师从当下最受瞩目的武林新锐程墨白。而当她迟迟想到“怎么跟钟离沁交代”这一严峻问题的时候，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时至下午，剑门的演武场内，众多弟子井然有序地排成方阵，气势雄浑而又严肃认真地演练着。

　　玉琼纱一边回想着从早上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一边心不在焉地操练。

　　进了剑门以后，她才知道原来程墨白还有另外一个徒弟，叫季秋璇。她与季秋璇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不得不说，季秋璇的柔美微笑，令她相信无论是哪一个人都一样没有抵抗力。就好像是苍翠竹林间飘散的一缕悠悠琴音，静默空谷里经过的一淌清清泉水，不惊艳，不出格，却有着滋润人心的力量。

　　等一等——蓝果儿到哪去了？！

　　不知道是没有通过试炼还是根本没有参加，玉琼纱几乎就要断定蓝果儿没有进来剑门。

　　只是……几乎……

　　余光中，玉琼纱恍惚瞥见一只疑似蓝果儿的白色生物迅速地窜过一旁的灌木丛，不由得脊背一凉。

　　她和蓝果儿还没有套好招，一旦蓝果儿引发骚动，遭到众多剑门弟子的围观，这样的状况下，她也完全不能保证蓝果儿会不会现出人形——而假如她现出人形，又将会说些什么，那就更不好揣测了。

　　心惊胆战地结束了演练，好在并没有出现任何令玉琼纱不希望出现的突发情况。但平心而论，相较之贸然拔剑挑战程墨白的玉琼纱而言，静观其变的蓝果儿实在是要谨慎小心得多了。

　　就这样，玉琼纱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跟随师姐回到了住处。幸而玉琼纱被安排与季秋璇同住，否则剑门恐怕要有一间屋子被弄得乌烟瘴气。

　　坐在柔软舒适的床边，总算闲下来的玉琼纱到底是有精力去想自己的事情了。之所以混进剑门，一开始就是为了打探恩人的身份。若非如此，又何必去冒一个忤逆师门的罪名。

　　也对，正事要紧。哪怕这半日来在剑门的所见所闻确实挺吸引人的。

　　“秋璇师姐，我想……我想找你打听一些事情。”

　　“怎么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哦。”说这话的时候，季秋璇正往一旁的柜子里取些东西，见玉琼纱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便索性转身走近，也坐了过来。

　　“我想找你问一个人，和一把剑。”玉琼纱认真地说道，“方圆百里之内，可能拥有一把那样精妙的好剑并且怀有出色身手的高人，恐怕只有剑门才有。”

　　“今日早晨，我与一好友同行，于无双城郊的三界码头处游玩。不幸突遇妖兽侵袭，无力招架，幸而得一神秘侠士出手相助，方才逃过此劫。只是那侠士一袭黑衣来去匆匆，其速之快，未曾看清相貌。唯有那把剑，由于恰恰从我眼前掠过，所以被我观察得格外细致：那并不是一把寻常的剑，剑身寒气逼人，通体围绕着凝结而成的水汽，锐利异常，上面铭刻着海外太虚宫师尊清虚子独门经法之一的斩妖咒。——若非依靠此咒，哪怕千年寒铁也照样伤不得妖兽分毫。对了，剑柄上还刻着一个字，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个字是……‘云’。”

　　“那么师妹是为报恩而入我剑门的咯？”季秋璇一针见血。

　　“师姐——”玉琼纱一下子红了脸颊，搪塞着支吾过去。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只不过，我在剑门多年，从未见过有这样的一把剑呀。可单单论听说的话，倒也还知道一些，师妹可勿怪我捕风捉影啊。”

　　“秋璇师姐，你就别卖关子了，不管你知道什么，都说来听听。”

　　“千年寒铁所铸之剑，我剑门确有一把。只是那把剑，百年以来一直都只是剑门的一个传说而已。——传言我剑门之内藏有剑冢，当中存放着数把旷世神剑，且材质，类别，来历都不尽相同，而其中一把，据说就是由千年寒铁打造而成的。除此之外，当今世上并没有听说其他的寒铁剑。而传说中藏于剑门之内的“剑冢”，它的入口究竟位于何处，是只有历代掌门才能知道的绝对机密。并且，外人哪怕知道入口也是没用的，剑冢之内机关重重，危机四伏，要想取得神兵，除了要有绝佳的身手之外，也得靠机缘命数才行。”

　　“也就是说，你所知道的那把寒铁剑，自始至终都只是个传说，没人见过，是真是假都说不清楚，更不用说是传出江湖被我亲眼看见了。“

　　“嗯。至于太虚宫，我知道得不多，只知清虚子的无量心经乃是于十六年前写成，其中便包括你所说的镇妖诀。如此说来，那剑当也铸于这十六年之内了。”

　　“原来是叫镇妖诀啊……”玉琼纱尴尬地笑了笑。

　　“依师妹之言，我倒认为此剑藏于太虚宫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毕竟我剑门与太虚宫并不相近，平日里鲜有往来，有人能够藏有神剑并向清虚子求得心法的可能性太低，近乎无法想象。”季秋璇如是推测道。

　　“也是啊……当时我不知是怎么了，只因大家众口一词地说要来剑门循迹，竟然就这样深信不疑了……对了，那个字？”

　　“‘云’字么？说到‘云’的话——”，季秋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若此刻字为剑主之名的话，那等身手之人，我剑门确有一名，便是那云凛师兄了。且云师兄往日固是好着黑衣，其人行事果决镇静，虽独来独往难与人相近，却也不失侠骨丹心。——说来，云师兄生得颀长纤细，身长八尺有余，不知与你那恩人是否吻合？”

　　玉琼纱一怔：“我得先去找他问问！”

　　只见她说风就是雨地跳起来往外跑，季秋璇随即站起来想要制止，却由于匆忙，不慎被绣花针刺破手指，她下意识地低头查看，仅仅几秒钟的迟疑，却使得她追出门时，玉琼纱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飞也似地奔出的丫头，想当然地认为只要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剑门男性弟子居住的北面方向走，再在路上拦几个人问问，一定便能轻易地找到云凛。但是，当她在各种回廊与曲桥间穿梭，最终连东西南北都要辨认不清时，她才由衷地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眼见一时半会儿是转不出去了，玉琼纱索性坐在围栏上，倚着身旁的红木柱子休息。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鲤鱼拍水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人经过。

　　余光瞥见身后忽然闪现的奇异亮光，玉琼纱本能地转过脸去，而出现在她眼前的，竟是——

　　钟离沁！

　　“师父？！”

　　本能地从围栏上猛地弹了起来，刚才还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变得清醒无比。

　　玉琼纱的眼睛瞪得老大：“师父，你……”

　　“我什么我？琼纱，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我只是想……”

　　“你是妖，我们噬心境的妖。这是剑门，人界的剑门。你在这里不可能呆得安稳的。”

　　“可是以我的修为，隐藏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啊！反正尊主最近在闭关嘛，只要你不说，我保证在他出关之前溜回去不就是了？”

　　“说得轻巧，事情可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走，跟我回去。”

　　说着钟离沁就要把玉琼纱拉走，没想到刚拽了半尺，却莫名地再也动不了了。回头一看，简直哭笑不得：玉琼纱竟用她的两只脚和自由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扒住了梁柱，像猴子抱树一样毫无形象可言地赖在了原地。

　　“……真不想走？”钟离沁好笑地看着她。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师父，你就让我玩一会吧，尊主他不会发现的！”玉琼纱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眼巴巴地望着钟离沁，恳求道。

　　“好吧，那我走了，你就继续在这抱着吧，不用下来了。”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忽地打断了钟离沁的笑容，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迅速施法，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

　　玉琼纱松开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正是因为有人来了，所以钟离沁才匆匆离开。

　　“哎，等一等！”

　　被玉琼纱叫住的少年疑惑地站定，看着她向自己小跑而来。

　　“你是……今天新来的玉琼纱？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秋璇没跟你在一起吗？”

　　“咦？你居然认识我！”玉琼纱吃了一惊，“我都还不认识你呢，你叫什么？”

　　“程青麟。”自称程青麟的少年淡淡地笑道，眉宇之间的英气令玉琼纱似曾相识。

　　玉琼纱狡黠地转了转眼珠：“嘛，看你也不像是新来的，告诉我云凛在哪，我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诶？”显然程青麟并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新来的小师妹要点名去见云凛。

　　“怎么了？你不会也不知道吧！”玉琼纱一脸的难以置信。

　　“知道是知道。可是，现在这个时辰他人会在哪里，这……我也说不准。”程青麟有些迟疑。

　　“所以说剑门实在是太大了啦！好吧，不管怎么样，拜托你把我带去最有可能的地方！”说着玉琼纱还有模有样地做了一个“拜”的手势，作态一派虔诚。

　　“噗”，程青麟被玉琼纱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一双耀如朗星的眸子弯成了好看的弦月状，“虽然我很好奇你要找他的原因，不过说不说随你。走吧，去找你的云凛。”

　　玉琼纱当即便反驳出口：“什么‘我的’，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还不一定呢！”

　　“那你还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出来找他？定是你那秋璇师姐管不住你，不然又岂会任你孤身一人迷路于此？”程青麟本无意对玉琼纱与云凛的关系妄加揣测，方才所言只当是嘴上调侃，说过也便罢了，谁料玉琼纱一脸较真，那表情叫他觉得有趣，索性也就这么说了下去。

　　“这……哎呀，总之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啦。你先带我去找云凛好不好？我知道错了，秋璇师姐那边等我见过云凛之后回去自然就会跟她请罪的！”

　　玉琼纱没有发现，每当她提起“秋璇”两个字的时候，程青麟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特殊的神采。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说真的，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呆的那个地方，穿过那座桥，跟前便是供犯错的本门弟子面壁思过的‘思过堂’。你可倒好，还没闯出什么祸来呢，自己就先跑进去了。”

　　“是，谨遵师兄教诲！”玉琼纱油嘴滑舌地讨好着，朝程青麟挤眉弄眼，却得了对方毫不客气地一个脑崩儿。

　　小丫头当即吐了吐舌头，一脸的不服气。

　　在这之后，同行的二人一路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已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程。其间也曾遇上过其他的几名弟子，看起来都和程青麟的关系不错。玉琼纱想来，他在剑门应当算是人缘颇好的那一类人吧。而听秋璇师姐说，那云凛的性子却似乎很是冷僻的，和眼前的人自该是大不一样……

　　四周的景物由陌生渐渐变得越来越熟悉了，是玉琼纱来过的地方。

　　意外地，二人忽然看见远处正向他们走来的程墨白和他身后的季秋璇。

　　“麟儿？你怎么会和琼纱在一起？……幸好是没事，秋璇半天找不到琼纱，都快急死了。”

　　“没事啦，哥，她就是好奇，一个人到处转，误打误撞跑到思过堂那边去了，刚回来。”

　　哥——？！

　　极具穿透力的称呼在玉琼纱的脑海里放大无数倍并持续回响，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一直觉得程青麟眼熟，原是貌似师父！

　　“师父我我我我我知道错了……”被抓了个现行的玉琼纱忙不迭地认错。

　　“没事，回来就好，想要熟悉新鲜环境很正常。今天不早了，你跟着秋璇先回去休息吧，改日我再带你出去玩。”不同于武功造诣上的锋芒毕露，平日里的程墨白，脾气却是极好。

　　玉琼纱自知理亏，自然不敢多话，老老实实就要跟季秋璇走。此刻身后却忽然传来程青麟的声音，道：“秋璇。”

　　“嗯？”季秋璇转过身去。

　　“你……没事吧？”

　　“嗯，没事。”季秋璇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