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琴》司暝落

2、第一章 惊鸿 璧

　　璧国国君倾乾殁的身子骨，病得愈发不可收拾。作为太子的倾袂，对此视若不见，只是终日在其建业宫中流连，纵情于丹青笔墨。王位吗，那是什么东西？

　　他并不认为一个人有了权力便可以无所不能，他也不认为一个人可以为了王位，无所不用其极。论野心，他空有横溢的才华，不过很抱歉，他没有那个闲工夫去耍那些个阴谋诡计。宫廷里的勾心斗角他不是没有见识过，自己的母后是如何忍辱负重的，从小到大，他也一直看在眼里。

　　忠心的护卫劝道：“如今陛下病危，殿下理应把握好这个机会。”

　　他答：“我不像他，没那个兴趣。”

　　子夜无星，此时正值盛夏，颜皓坐在庭院中，双手按在琴弦上，却没有弹曲子的兴致。他一身白衣如雪，墨发似倾泻而下的瀑布，在月光下闪出光亮。他静默不语，抬头望着茫茫的夜空。

　　直到身后一声盈盈的“师父”，才把他的思绪唤了回来。璧国公主，倾罄来了。

　　颜皓笑了笑，右手随意拨了拨琴弦，游走出几个凌乱的音调，还是没有要弹的意思。倾罄见状，搬了个凳子凑近道：“师父，你别不理我啊！”

　　颜皓转过头，却正对上倾罄璀璨的双眸，不由得一愣，现下这个光景，两人靠得十分的近，鼻尖差一点儿就能挨在一起。

　　颜皓轻咳一声，挪了挪位置道：“夜深了，罄儿还不睡吗？

　　倾罄板着张苦瓜脸，郁闷道：“唉，我父皇他身体不好，你也知道。为人子女，总是要为自己的生身父母操心牵挂的，我皇兄他贵为太子，却不务正业，一点儿也不对国家大事上心。琴棋书画我也喜欢，可是现在事关国家兴亡，一个国君的更替关系着天下安危，边境的藩王蠢蠢欲动，皇兄应该以大局为重才是。”

　　颜皓侧身，拿起琴案旁的折扇道：“你说的不错，若你是个男儿身，一定是个驰骋于沙场之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可惜你是个公主，不能上战场奋勇杀敌，只能在深宫中吟诗作对。”他打开折扇续道：“太子这么做，你可知道为什么？”

　　倾罄认真地想了想，答：“不知道。”

　　颜皓用折扇轻敲一下她的脑袋，叹气道：“你是他的亲妹妹，兄长的心思你也揣摩不出吗？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心结。”说到这里，颜皓的拳头紧握，目光闪烁。

　　倾罄皱眉，哥哥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不过颜皓却没有继续回答。

　　倾袂初遇凝琼时，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阴雨天，那一年，他和凝琼一样，年方十七。

　　那一天，他闲来无事出宫游玩，心里盘算着回宫后可作一副山水画。没有想到老天连这个小小愿望也没有成全他，他正专注地观望着湖堤边的细柳飘丝，想着怎样描摹杨柳的婀娜多姿，天公不作美，当场下起了瓢泼大雨。他狼狈不堪地跑进一座亭子，衣衫上滴着水，头发也贴在了脸上，纵使他玉树临风，可是现在这一身湿漉漉的样子，着实叫人看不出来这是一位翩翩公子哥。

　　他正抱怨着老天爷，一个因缘却于这一天降临到他头上。

　　好巧不巧，谁知此时，一位俏佳人也因这场大雨，来到这凉亭避雨。佳人抱着一把古琴，身上的长裙也被雨水打湿，衣衫吸了水，紧贴着佳人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材凸显，她的腰很细，像多情的杨柳那般细。倾袂心想，这杨柳画不成，美人的杨柳腰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于是倾袂行动了。

　　他摆出个笑脸，别过湿哒哒的头发，做了个揖礼貌地说：“既然相见，便是有缘。在下倾袂，敢问姑娘芳名？”

　　一套一板一眼的客气话从他嘴里讲出，如同行云流水。奈何那佳人是个冷冰冰的性子，只瞥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倾袂郁闷地擦了一把汗，他身为太子，被人拒绝得这样彻底，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凡间有句话叫做，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得到。倾袂觉得这话说的很棒，对他也很适用。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冷艳的姑娘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于是他穷追不舍，诚恳地说：“莫非姑娘竟如此吝啬，连个称呼也不愿告诉我吗？”

　　那佳人冷冷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凝琼。”

　　倾袂锲而不舍：“凝琼，好名字。不知姑娘家住何方，是哪里人士，芳龄几许？”他好像不该问这么多，毕竟对方是个姑娘，自知不在理，他露出几丝窘迫的神情。

　　那佳人在亭子里坐下，从琴匣内取出一把古琴，调了几个音，继续无视他。

　　倾袂却留心她的一举一动，譬如那把琴。皇宫里也收藏了不少好琴，可是他一时之间，却分辨不出这把琴的材质。颜色深邃，既非紫檀，亦非沉香，却能透过空气，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令人心驰神往。琴有七弦，端端置于琴身之上，像是冰蚕丝一般晶莹剔透，却无比坚韧。通体莹润大方，旁侧以流苏为饰。琴音伶仃，就连方才那断续的几个残音，也能震慑心魂，这让他严肃了不少，对这位佳人也不敢有丝毫的亵渎。

　　素手纤纤，冰肌玉骨，连指甲也无半点瑕疵。她的手指细长光滑，扣着琴弦的样子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女，神圣且端庄。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紫玉镶嵌的戒指，镶接紫玉的部分还有祥云的图腾。

　　指尖轻动，指下的琴音流水般游动开来。音韵无形，却更胜有形。亭外潇潇暮雨，亭内流水春深。泠泠琴音，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倾袂仿佛置身于幽深的空谷中，风动流云，曼妙不已。

　　良久，琴音戛然而止，凝琼压弦不语。倾袂啧啧称赞：“凝姑娘真是生得一双妙手，如此琴技，令许多宫廷乐师也望尘莫及啊！”

　　凝琼白了他一眼，依旧是一副欠了她钱的模样，说：“无聊。”

　　许多年后，每每倾袂想起这一个黄昏，总会喜忧参半，喜的是邂逅了他命中的劫，忧的是红颜因他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