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之阡陌红尘》暮散

3、第二章 历经丧乱，安得广厦 那些没有粮

　　即使穿上了男装，爹爹亦不许我抛头露面地走在路上。无奈之下，我只好坐上了轿子。我的轿子跟在爹爹的后面，轿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足有四五寸深的雪地，但轿子却依然稳稳当当。我不时掀开帘子，与阿里讲话，街上冷清得没一点东西好看，只得巡逻的兵士随处可见。冷月庵很快便到了。爹爹领着我，小心地往庵内走去。
　　彼时，冷月庵附近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随着一阵冷风吹过战栗不已，这繁闹的京城，从不曾如此萧条，阿里拢一拢我的披风，将我裹得更加严实。朝中以户部尚书姚琦马首是瞻的大臣们，极言流民涌入城内的祸患，主张派兵驱逐。而爹爹以为，派兵驱逐，易失民心，朝廷众臣当开仓赈灾，助百姓度过天灾。爹爹生性耿直，于圣上面前，具陈姚尚书奸贪误国害民之状，辞语激烈。姚尚书愤然谏曰，覃王爷诋毁大臣，于圣上面前有失礼体，理当重罚。骤然间，两厢分庭抗礼，僵持不下。爹爹面斥姚尚书，道：“我与你本无怨仇，今日不顾自身之荣辱安危，力数你祸国殃民之罪行，正是为国家计。如若我洛蘅做了胆小怕事之辈，国之奸臣何由而除？民之祸害何由而灭？当今圣上英明，断不会袒护你等佞臣而担上拒谏之名！”
　　爹爹言辞切切，而姚尚书之恶名，实是满城皆知。皇上久欲处置姚尚书，却苦于姚之势力盘根错节，无从下手。为今之计，当静待时机，去而除之。当今皇上对爹爹极为宠信，他的计划爹爹应该心知肚明才是。而爹爹却不惜搭上仕途，一反常态地与姚尚书在大殿上争锋相对，不知意欲何为。
　　爹爹此举，让皇上为难不已，再三权衡之下，只得下令安顿关闭城门之前就已进城的百姓，城外的人，生死皆由天命了。这些人被安置在冷月庵附近的破败民居内，每日命人来派分粮食。一开始是每人一只窝窝头，后又变成薄粥，如今赈灾棚的锅里，舀出的已是清汤了。
　　“她在干什么！”我陡然看见一个女人割破自己的手指，递与襁褓中的婴儿吮吸，骇得立刻躲到了爹爹的身后。爹爹怆然道：“这是个冷人心肠的地方啊！赤地千里，人烟断绝，一场饥荒而已，大盛朝的忍心便已如此怵目惊心了！城内之人尚且如此，城外……听说……已易子而食了！”我愈加害怕了，“易子而食”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我曾在《左传》中读过，人若行至山穷水尽，那些为教化伦理所掩盖的兽性，一旦爆发，便如饕餮，瞬时吞噬人性!
　　“皇上为什么不放粮赈灾？您不是说去岁收成极好，国库充盈么？”我仰头天真地问。
　　爹爹摸了摸我的脑袋，转头望一望那些零落的百姓，道：“姑娘家，问这许多作甚？赶紧进去看你母亲吧！”
　　母亲的房间缭绕着香雾，映入眼帘的仍然是她跪坐于蒲团之上的背影，这样的背影便是我幼时对母亲的全部记忆。她手握一串檀香木的佛珠，嘴中念念有词。佛龛里供奉的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母亲说，她能度人于苦厄，每次我来到这里，母亲便要我恭敬地上香磕头。此刻，门外四处都是需要她普渡的芸芸众生，她怎么不显显灵呢？我还是恭敬地上了香，磕了头，而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自然是不敢叫母亲知道的。
　　母亲见到爹爹也来，拉着我的那只手，微微地颤了一下，冰凉！他们有十五年未见了吧！不！是母亲十五年未见爹爹了。哥哥说，爹爹背着旁人，偷偷在门外看了母亲无数回。“你来了。”不是疑问，亦不是感叹，母亲只是在陈述着爹爹来了的事实，于平静之外，又携带些许局促不安。
　　问过母亲安好，话过一些长短，我便和阿里跑到冷月庵后院的小池边玩耍。迈出母亲房间的门槛时，我似乎听到母亲说句了什么“离开也好，至少云州没有京城这样多的是是非非……”。
　　回到王府，天色愈加昏暗。我吩咐阿里将下午我未曾动过的糕点端来，阿里为难道：“那些糕点已经冷了，小姐不能再吃了。”
　　“为什么不能再吃？我饿了，现在就要吃那些糕点，快去端来就是了。”
　　王府的规矩，主子是不吃冷掉的东西的。冷掉的东西热过之后便失去了原来的味道，所以，通常也都是由掌厨总管分派给来了下人们。看过冷月庵外的灾民后，我心头似穿过一把利剑，郁闷难安。室内温暖的炉火带着毒气，柔软的床铺藏着锐刺，我气呼呼地脱下夹袄，附身趴在桌案之上。那些没有粮食的人，树皮、泥土都得下咽，一盘冷掉的糕点，我又如何不能吃呢？
　　阿里将糕点端来之后，惴惴不安。我似是与自己赌气一般，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进那冷硬的糕点，毫无吃相可言。“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吓得阿里忙不迭端水拍背。
　　“小姐您慢点儿吃，您这是怎么了，早晨还好好的，怎么现在非得吃这冷了的东西，回头吃出毛病来，王爷不定怎么责罚奴婢呢！”
　　“去跟爹爹说，我不用晚膳了，就吃这个！”
　　阿里见我愈发来劲，又奈何不得我，便急忙去将爹爹请来。“我们清儿，是与谁赌气呢？”爹爹看着桌上零零碎碎的糕点道。
　　我拨弄手中的丝帕，怏怏道：“爹爹，明日生辰我不想过了。”
　　“为什么？这不是你每年最喜欢的日子么？既可以吃腊八粥，又可以吃长寿面……”
　　“咱们把腊八粥送与冷月庵外的百姓们吃，可好？”
　　爹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良久，笑了，道：“清儿长大了，开始有悲天悯人的菩萨心了，爹爹真高兴。明日你的腊八粥就送与那些灾民，但长寿面爹爹得为你留着，爹爹还盼着清儿长寿康健，一世安乐呢！”
　　我高兴地拉住爹爹的手臂，撒娇道：“谢谢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