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轻于柳絮重于霜 ...
-
1心经
白马寺外的对联写着“大道无私但能色相俱空何须别求南海。迷津广济若能使婆心济世此处即是西天。”我来回那么多次,竟都从未细看过。
我跪在青灯下佛像前,只觉得心死。
方丈认识我,但从不见我在佛前跪拜,他问:“小姐来祈福?”我说:“我来赎罪。”他缓缓道一声佛号……
我习道家的功法,本不信佛家的教化,此刻听着殿中的诵经声,我突然想到,人死后魂魄应该不会为前世的事困惑。宇文死的时候那样释然,那样从容,他是不是那时就明白了这一点了呢?他最终不是饮恨而亡的,我做不到这一点。
我恨我只是安乐侯的养女,所以我拼命要从血统中挣脱出来;我恨魏征伤了敖澈,不信仙家的善意,最终一掷年华二十年。我恨小环的背叛,所以我让她躺在龙榻上;我恨李佑为我而遭贬,所以我害徐嫣至死;我恨李四的暗算,所以我一定会答应和皇帝的交易;我恨宇文因我而死,所以我不肯放过那些恶道……
我一步步走来,最终,发现我这次竟然该恨敖澈了,那个我最初倾心的男子。他杀了宇文,他为我杀了宇文……我哭不出眼泪来,原来,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我心里太多仇恨,最终仇恨毁了旁人,也毁了我自己,毁了我生命里那样好的时光。而我到头来还是不能左右我的命运,并且我连初衷都丢了……
我往往最先失去的都是我最舍不得的,我突然觉得累,非常累。
玄奘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平静与寂寥来到我的面前。
他完讲经,经过佛堂后的池塘,见我独立在池塘边,有沙弥告诉了他方丈不肯为我剃度的事。他走过来,陪我立了半晌,后来竟缓缓的念起经文来……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莫名的平静下来,回头看他,他还很年轻,只是面上的风尘之色显示出他为求经所遭受的苦难,但他的眼光一如春水凝碧,声音就像雁越澄空。
他与我讲“宽恕”。我说我心里有太多的不可原谅。他说:“正是因为不可原谅,所以更要宽恕。”我一时怔住。
他让方丈留我在寺中学经,他甚至亲自教我默《心经》。我日夜诵经为亡魂超度,心中得安。我问既然肯授我经书,为何不收我做弟子,他说:“你心中被佛经渡化了贪嗔痴,就是受教于佛门了,即使身处红尘,又有什么妨碍呢?”
我想,他或许看透了我无法真的脱离红尘。
我不知道我的声望那样大了,我在佛堂几天,长安城就传了几天的议论,这种议论,让敖澈很快找到我。
那日玄奘大师跟我讲完经,顺手把自己手上的那串佛珠给我,我看着佛珠,他说这是与他一同到过西天的佛珠,我一遍遍拨动,最后让珠玑相撞的声音与我的心跳声同步。他说:“寺外有人在等你,你回去吧。”
我站在佛堂门口,突然回过头来问:“那日为何要陪我站着?”他瞑目:“我远远感觉到你有必死之心。”我说:“我不会投水的。”他说:“心死之人,不需投水。”
我谢过他,握着佛珠走出寺门。
2困斗
敖澈带着人马立在寺外,他像是等了很久,他在我出来的前一刻面上还带着忧虑,等见到我的那一刻,他身上的雪花似都转化成寒意。我想,他似乎知道我明白了什么。
但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与我隔了一世的样子,最终他说:“你还是出来了。”
我跟他回泉湖镇。
他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他似乎也不奇怪我为什么不跟他说话了。只是在长夜里,他紧紧地抱着我,似乎他一松手,我就不见了。
我亲手焚了那把梨花琴,升起的烟与天上落下的雪一个颜色,也像雪一样,转瞬就被风吹得四散了。我把手中的佛珠拨动一遍,突然想到玄奘大师把佛珠给我并不是要我感受到西天佛光的佑护,而是让我有他在去西天的路上所面对苦难的坚决之心。我一时间倒是释然了。静静的看着这象征着宇文的最后一点念想的东西化去。敖澈负手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第二天他就下令庄中张红结彩,并准备广下喜帖。我看着来为我试盖头的侍女,拿过她们手中的红帛,一撕为二。在一片尴尬而压抑的沉默中,只有我拨动佛珠的声音。
当天夜间,敖澈辗转不能入睡,最后他起身,拿来一条红绸带,拉我起身到院中。正是午夜最冷的时候,我们都只穿着单衣,他拉我到那棵水榭下,他站在护栏上把红绸带挂上去,我抬头去看,树上的绸带如血,在覆雪下摇曳着明亮的光,我悲伤的想,这样炽热的深情,竟也暖不了我的心了。
敖澈回到我身边,驻足看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一下子用力抱住我,我本能的挣开了。他又伸出手来拉着我的臂,我任他拉住没有退缩,却不知是冷还是怎的,不住地颤抖。
他又悲伤又不甘的说:“他们都说你要入空门,我不信,我相信你舍不得我,我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我说:“是的,我回来了。”他冷冷的望着我,眼中竟有泪光:“你是回来了,但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为什么突然觉得是真真正正失去你了呢?”我抬头看他,他眼中的悲伤几乎又在一瞬间化为近乎毁灭的炽热,他拉着我回到房中,打开一个盒子,一把提出盒中的东西,那是一簇柔软的雪色,在暗夜里飘散出腥甜的气味。他把这个加到我肩上时,我才突然反应过来,狐裘!雪一样的狐裘,我那一刻只觉得所有的意识都崩塌了,他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传来:“世人皆认为集腋成裘为贵,殊不知这连九只尾巴都修行出来了的狐狸皮,才是珍贵……”
我那一刻不想杀了他,我想自杀。
我缓缓地从肩上拿下狐裘,铺在地上,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用抖动的手拨动佛珠,口诵《心经》。我没有向他发怒,却彻底激怒了他。他一把从地上扯我起来,喝道:“你要为那宇文长庆戴孝是不是!你休想!休想!你生是我的女人,死也要以西龙王妃的名义葬在地下!”
“你这个样子,我杀他才是杀对了!杀对了!我只恨我没有亲手把他千刀万剐了!”他抓过我手中的佛珠,一把掷到地上,珠子破碎,在地上滚开的声音很刺耳,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那么陌生,而我那么不堪。
我还是流泪了,我问:“你非杀他不可吗?”敖澈在我平静的注视下渐渐安静下来,“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让你帮我拓阵图,你那天早上要是先拓了阵图再去找他,我就会放过他……”我突然间像是被凌迟了一样,我说:“是的,原罪在我。我死不得……注定活在地狱里一辈子。”
3诀别
隔天的雪很大很大。即使西方佛使站在云头上宣召的时候,雪也没停。
敖澈十分奇怪,但他立在庭中并不跪听诏谕,诏谕上开头就在称赞敖澈,但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我猛地联想到敖澈之前带人马围了白马寺,后来又毁了玄奘大师的佛珠,果然那使者说:“今,天帝首肯,擢为大雄宝殿护殿金龙,即日入灵山,听佛法……”
我手脚冰凉,佛家见诏,到底是因为敖澈轻慢佛法。
敖澈不等那使者说完“领诏谢恩”的话,就大笑起来,他气得发抖:“孤受泾河龙王之位,征西河,战钱塘,杀生不计其数,手里血债累累,天帝都升孤做西龙王,统领西南方龙族!如今凭你那秃驴一纸诏谕,就要革了孤的王爵,让孤去做他座下的苦差,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我一时万念俱灰,想到那年敖澈重伤时,那个仙人说要敖澈跟他去休养,我想,若早知今日,我当日还不如就让敖澈跟他去了。
那使者呵斥道:“大胆业障!胆敢辱骂佛门……”祭起手中法器,敖澈一挥袖子打回去,一把拉住我的手,带我遁去……
西龙行宫的宫台上落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我看着雪花落在我们的发上,哀伤的想,这是命运最后赐我们最后的白头之约吗?
那佛使一定会追来。敖澈要是抗诏,会遭受到什么,我不敢去想。
敖澈自然要战,他手中的破天戟泛着玄光。我觉得我该拦他,但我不知用什么理由拦他。
我没见过他当年扰宫时与魏征的那一战,但我心里很慌,很慌……敖澈听着数百个和尚样的佛使在云头上又把诏谕念一遍,决绝的起身道:“我身可死,绝不入佛门!”我知道我劝不住他了,漫天的祥云都化作红云,那些和尚居然诵起经来,法光形成一道光环,渐渐落下来,我拦在敖澈身前,大声道:“他围白马寺是为了我,他毁了佛珠也是为了我!佛法广渡,就不可饶恕么?”敖澈一时愣住,他看着我,他竟笑了,他说:“琬琬,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么?”我看他的笑意,一时惊觉,他是不是真的就抱了必死的心,我只知道,我不要他死。
那道光环快要落下时,突然一声佛号响起,化了漫天的杀气,我抬头看去,惊住,站在我们面前的,竟然是弥勒,他的身形没有大殿上供奉的佛像那样宽大,但笑意远比佛像雕琢的可亲。
他问敖澈:“你为何不肯受我佛教化?可知西方极乐,无限造化享用。”敖澈看看他,说道:“我做龙王,就是无限受用了,与佛门无缘,佛爷若放过我,才是真慈悲!”弥勒点头道:“那你是舍不得王爵了。你父泾河龙王,错一点雨水,就身首异处,你现在当着比你父更大的职位,你就真的很受用么?”敖澈一愣,看着这宫台又说:“人间富贵,西方清苦,我舍不得。”弥勒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说:“你的王爵富贵,是用涂炭生灵换来的,你转眼去看看,这玉宇琼楼,莫不是累累白骨?你仔细听听,那笙歌笑语,莫不是鬼哭呜咽?你睡在这等富贵上,心安能几时?”敖澈一时被他说的无言,弥勒缓缓道:“你当日去寻仇,就是触了天威,天帝养寇自重你心里不能明白吗?你又不是真的贪恋富贵的心性,你跟随我佛修行,让你脱了权力,保全性命不好吗?”
敖澈定定的看着我,弥勒知道他心中所想,倒是转过身来问我:“他心中最舍不得你,不知你肯不肯让他随我去呢?”我泪如雨下,敖澈俯下身来,他说:“琬琬,我们今日在此拼了性命也算死在一起的,我不怕,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他,弥勒没有说错,他的心里最舍不得我,可是,他不知道,我不怕死,纵有千般舍不得他,却也不愿看他死。
命运面前,我仍是那样无力。他那么爱我,甚至他对我的爱是带着血的,带着无辜的血。我有多无法面对自己,就有多无法面对他,我霎时明白,为何玄奘让我受教于佛门又不肯收我,他看透了我的命运,本就带着佛法化不了的哀切。
我跪在敖澈身前,握着他的手,我说:“你跟他去罢……”
敖澈愕然的起身看着我,哽咽一声:“琬琬……”他捏紧了我的手,良久,久到就像一生一世那样那样的长。
他终是仰天苦笑一声:“好,琬琬要我随你去,我便随你去……”他不等弥勒说话,又痛又惜的看着我:“琬琬当年为我医伤,空费阳寿二十年,我如今只恨不能还于她,倒让她病痛缠身。” 弥勒又是缓缓颂一声佛号,他说:“你自去,我能医她心疾。”
我跪在那儿,终于泣不成声。敖澈紧紧捏着我的手,他说:“琬琬,我去了,你忘了我,要好好的……”我抬头看他,想把他的样子刻在我脑中,却又被泪水模糊了眼。他最终忍不住俯下身来抱我,只一下,便就起身头也不回的去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敖澈化回原形,被弥勒收到随身的布袋中,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这个样子从泉水里一跃而出,待到我又见到他这个样子,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了。
4医心
我跪在雪地里,抬头望着无尽的雪地,想哭想笑,想大叫,却又觉得该平静,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长长的发垂在雪地里,一时若有错觉,觉得我头上的青丝尽成白发。
弥勒让众和尚带敖澈先回去,他站在我眼前,双手合十,默一遍《心经》,他的声音朗朗传来,最终我随着他一字一句的默完,他说:“姑娘起身,随老衲去个地方。”他的从容平静让他所说的每句话仿佛都是不容抗拒的,我呆滞的起身,跟他走。
雪那样深,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足下的雪是如何被碾成冰的。不知走了多久,我渐渐的认出眼前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敖澈的那个温泉,温泉水面也被冰冻,覆满了雪,我伏到温泉边,伸手去拂冰面上的雪。
眼前的冰雪与当年泉面的氤氲一样颜色,弥勒在后轻拂云袖,泉上的雪被风吹开,冰面渐渐在我眼前碎开,若一块上好的玉质碎开,我伸手去挽,却不知自己想留住什么,泉水冰冷刺骨,但泉面静静的倒映出我的样子。
弥勒道一声:“善哉……”突然竟从水下漂上来一个透明的气泡,近了我才发现,气泡中有一方手帕,气泡浮上水面,我伸手去触,落在手中的竟是我的手帕,打开来,是一枚药丸。我猛地想起,这是当日那仙家给我要我医治敖澈的药……弥勒说:“韶颜稚齿,饮痛而活,可惜,忘记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好,灵药早在你手中,你还是可以自己作主的。”我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雪渐渐的停住了,云的颜色也变得淡了,天地间是一片茫茫的白光,世界像被雪洗过一样的干净。
5牵挂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的。
我回到家时,正是上元灯节,府中依旧张灯结彩。
爹爹带着唐管家速速赶来,看我安然坐在案前,唐管家又惊又喜,开口要问什么,爹爹忙拦住他,不让他问,只轻轻地走到我身边,怕惊了我似的说:“萱儿……萱儿你回来了。”我看着他,点头:“我回来了。”爹爹这才长舒一口气,似悲似喜的试着把我拥入怀中:“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想,什么时候起,他的声音也变得那样苍老了呢。
上元节后唐管家忙着交待家丁很多事情,细致到我的饮食起居。我想,他要走了。
那是一个化雪的夜晚,唐管家悄悄走到我的床前,他伸手来抚我的眉头。
我睁眼,他没有惊讶,我睁眼才发现他穿着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衣服。他示意我不要起来,我摇头:“我起来送送你……”他还是没有惊讶,只是忙去架上拿了我的淡紫的披风,加在我肩上,我见他细心的样子,好似回到很小的时候。我突然笑了:“唐管家,我发现你一个秘密!六年了,你竟没有老过……”唐管家的目光一如我当日见到他那样清澈,他笑着把我披风上的绳结系好:“老了,我回去就会老的。”
他把一壶酒给我:“这是李公子从淮南寄给小姐的酒。”我接过来,谢他。他叹一声:“我总以为小姐喜欢的是李公子,现在想来,是我错了。”我微笑。他伸手想握我的手,但手在半空中又收回去了,我去捉他的手,他突然向鼓起了很大勇气一样对我说:“小姐跟我走吧?你在这里并不快乐。”我摇头,他的目光暗淡下去,但随即又释怀了一样叹一口气。
我送他到庭中,他的机器已经不知何时已摆到庭中了,我说:“唐管家,你一直叫我小姐,你今天就要走了,能不能叫我一声‘柳萱’。”他一时愣愣的看着我,最终他还是笑了,带着非常从容又哀伤的笑意叫我:“柳萱……小姐……。”我点头:“这六年,委屈你了。”他摇头,看看庭中的机器说:“我在上元节前就修好了,可我一直不想走,我想等小姐回来……我知道小姐一定会回来的……等小姐回来了,我走的才没有什么牵挂了。”我明明很伤心,却似哭尽了眼泪了一样,此刻只能点头。
他进到那机器中回头来看我,我含笑送他,我想,他一定觉得我太心狠,到了这一刻还不哭,又转念想到不会的,他是我的唐管家啊。
风将他面容带走了,那机器的光芒也渐渐湮没在夜色中,直到后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像他没有来过一样。只是我还那样立在庭中久久的笑着,真心为他祈福。
我回到房中,展开手帕,打开酒葫芦,用酒将药送下。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很平静,我不曾想到我在告别自己时也是这样平静,一时间似乎有幸福的错觉,顿了一顿,看着镜中的影子模糊去了,我微笑,是了,这次不是错觉了……
尾声
贞观十八年初,王元宝上表辞官,自请削爵,愿像早年一样带着女儿游历四方。三个月后,太宗皇帝准奏。同僚奉上意送出长安城三十里。
王元宝半生漂泊,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回头看着长安城门,一时感触良多,所幸的,像当年一样,身边有个女儿。想着回头去看马车。
王柳萱在车内伸手撩起车帘笑道:“爹爹怎么还不上马?”王元宝一时恍然觉得时光倒流。等翻身上马后才想起来,是了,那时准备回长安时,柳萱也是这样在车中又期待又欢喜的笑着问:“爹爹怎么还不上马?”
看着空中满天飞舞的柳絮,王元宝倒是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