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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修行未满恋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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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疤
我再次醒来是在家里,眼前一切如旧,唐管家说那天家丁说有人找他,待他出去,就只发现载着我的马车,唐管家说他都不敢相信我会那样虚弱的昏睡了那么久,唐管家非要我告诉他我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爹爹来看我,问了很多问题,我说一说停一停,爹爹便以为我累了,不再追问。
我倚在窗口,看看手中的镜子,脸上的伤口并不深,也很快能好,但乍一看见很是触目。
我泪水沾到伤口上隐隐作痛,安神医来往为我请脉,他只医得好我的病,医不好我心中的伤,但他尽力了,他甚至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对我语重心长地说:“小姐此刻泪多伤身也伤心。”他不知道我的心伤在哪儿,他不知道我为何流泪。
我看着小盒中的药粉发呆,突然唐管家进来,小声问我:“小姐,姑爷遣人来了,小姐见不见?”我一下子似是回过魂来,一下站起来:“见!让它进来!”唐管家吓一跳,他本就以为是我与夫家闹了别扭,此刻忙忙的去了。我索性伸手把药盒丢到池中,听着激起池中空洞的回音,想着原来我能为宇文做的,不止流泪。
水精灵很奇怪的看着我脸上的面纱,它说:“夫人哪里去了,我等好找,幸而主子还在泾河未归,每每主子派人问,奴才们都不敢实说,主子明晚就回来,夫人是不是跟奴才回家去?”我听它说完,才想起敖澈那晚跟我说起要回泾河的事,见我发愣,唐管家借着奉茶,唤一声:“小姐?”我点头道:“待我更衣,就跟你回去。”
唐管家有些不愿放我走,他甚至要跟我一起去,我拒绝了他,他无奈,最后把我的佩剑给我……父亲送出大门,他跟我絮叨起很多琐事来,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听清了上元节前一定回来待嫁……
2复仇
我流着泪抚摸宇文的琴,我一下想到好多曾经我没在意过的话,宇文说:“若我说出让你不愁的事,你……能不能笑笑?”宇文说:“若没有你,我不知奏给谁听”宇文说:“柳萱,若我早些遇到你,你今天会不会跟我走?”……我伏在琴上,痛得若心被活活剜去了一般,指骨捏的发白,我知道仇恨不能消解痛苦,但仇恨可以缓和痛苦。
敖澈回来时是傍晚了,他进庄来,刚下马,连马鞭都还握在手里,一路喊着“琬琬……”奔进来。
他自然会大怒,他甚至都未看清我脸上的伤,只是我伏在他胸口哭泣的样子就让他心痛不已。我再道出仇家,他自然大怒,最后我泣道:“你不在,我又失了法力,如今被几个宵小坏了皮面,我只叹命不好……”往前几年,我绝对想不到我竟会说出这话来,但今日我说了。
敖澈一下愣住,又痛又惜的看着我,他沉吟一刻,搂住我,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抬手聚起一点法光,光化作青烟,烟在烛光下散尽时,堂下已是跪了四个武夫,他们齐声道:“大王有何吩咐?”
敖澈舒一口气,说道:“你们去,去将泉湖镇的道士都杀了!”我抬头对敖澈道:“让他们抓恶道回来,我要看看,只怕有漏网的……”敖澈倒是顿了一下:“琬琬,你还记得那些恶道的长相么?”我点头垂泪:“我忘不了!”敖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台阶前:“听清了?抓活的,带回来……”示意他们可以去了,我抬头加上一句:“你们敢拖延,我就只当人是你们放跑的!”那四个大汉诺诺而退。
敖澈坐回来,怜惜的抚着我的头发:“琬琬,你让我看看你的伤。”我把头埋到他胸口,敖澈抱着我,叹道:“你怕什么呢……”
他不知道,我不是怕他看见我的伤口,我只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候让他看见。我现在法力尽失,凭我之力,是报不了仇的,敖澈会动杀心,只能是他们伤了我,我的伤口,自然要在杀他们时,让敖澈看见。
那些武夫果然在两日后把那日围攻我们的恶道系数抓回。秋风肃杀中,他们被绑成一排,跪在庭下,天下起小雨,凉意随风似要透骨,但天色并不阴沉,我忽然发现那些被抓回的恶道都被堵着嘴,我起身正欲问,敖澈先开口:“只差一个了么?”我点头,思绪一叉,想到当日拿刀挟持我的恶道被宇文伤到咽喉要处,或许已经死了,那就齐了。
我看着那些恶道,他们在决定要利用我杀宇文时,就把我定格成一个只会流泪的弱女子,他们或许想不到,最终是我的泪水结成冰一样锋利的仇恨要了他们的命。我坐回到敖澈身边:“把他们腰斩了,喂我们猎到的白虎。”敖澈点头,但略有些疑虑的问:“琬琬,你这样恨他们,是为……”我不等他问完,伸手取下面纱,含泪看着他。
敖澈一下惊住,我腮上的伤已没有当日那样触目,但这道疤现在一定生生烙到敖澈心头上。一刻间,他的痛化做愤怒,他命令道:“把他们剁成肉泥,抛到荒郊喂野兽!”
看着那些恶道挣扎着想要说话,我本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但想来不过是求饶咒骂,他们的目光又绝望又不甘。
他们不看我,看着敖澈。
没多一会儿那些武夫回来交差。我想象的到他们死得惨状,突然意识到,其实真正该被屠戮的人是我。我有多恨他们,就有多恨我自己。
我抱膝团坐着,伏在自己的臂上狠狠的痛苦,宇文曾对我说,他生不能归隐塞外,希望死后埋骨塞外,他其实可以隐归塞外,归隐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是我,让他只能埋骨塞外。
若我晚一步去,若他早一点走呢,不会的,宇文,是一定会在那里等我的。这才是我最痛的地方。
3宫殿
我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笑,敖澈为此很苦恼。
他遣人从不同的地方给我找回来各种珍宝玩意哄我开心,他带我游历一些山川大海,他想提前婚期,他甚至想把骊珠给我,让我恢复身体,再去习武修法……
我都告诉他,我很开心,他总是叹着气说不,你只是不那么悲伤了。
比起外出,我更愿意抱着琴靠坐在庭中的那颗仙树下,我仍不会弹琴。我有时很怨自己,如果当时我真的拜宇文为师,让他教我弹琴,哪怕只有那么一个曲子,或者当年我跟李佑学会了弹琴,那我就能记下来宇文那晚最后为我奏的那曲新作,哪怕只是一小段,那我现在也就不会只能抱着琴哀坐到晚。
我更多的时候在研究奇门遁甲,排出的阵法愈发与众不同,空与不空的智慧不能解决我的哀伤,但敖澈非常受用我的阵法。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早。我靠着窗看书,像柳絮一样轻灵的雪花落到我书间,我抬头看着空中,突然想到为什么爹爹给我取名柳萱,皇帝当年说“柳絮飘零,萱草寂寞。”认为这是个悲伤寓意的名字,这不准确。柳絮如雪一样白,这是万物最初的本来面目,萱草如火一样红,这是万物间最璀璨的色彩。
我突然忆起,那一年,我七岁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初雪的天气,我在并州的城墙下遇到过一个算卦的先生,他向我讨了一壶酒,用碗中的清水为我起卦,最后那碗水中的倒影上竟显示出宫殿来,他解不出来什么意思,但也没有用艳羡的口气说我会怎样富贵,他只淡淡地说:“小姐自会明白的。”后来我也习卜术,并且有段时间觉得他纯是幻化了唬我,但现在想起他那句:“自会明白的。”心里竟无限伤感。
有水精灵一路小跑进来给我报喜,我问,它道:“大王胜了那钱塘君,现在并西河,泾河,钱塘江北三处都是大王的辖区了,今早天帝加封大王为西龙王,又赐了行宫……”我点头,并没有它预料的欢喜,抬头看看左右,一时竟想到那水面上的宫殿。我哪儿也不想去。
……
4行刺
好在敖澈回来时并没有穿王服。他进门就笑道:“琬琬的阵法果然厉害,那钱塘君也险些折了性命。”我起身迎他:“恭贺大王。”他一把挽住,捉着我的手不让我拜,他问:“我去了半个月,你想不想我?”我点头,他便很愉快的笑了。
我还未跟他说我不想去行宫的事,他倒是先答应我有事回行宫,无事便与我住在这边。他说:“我在这里遇到你,在这里跟你过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光景,琬琬舍不得的,我更舍不得。”我没想到他这样说,靠到他怀里,是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对宇文最后一点记忆也在湖泉镇。
我没想到敖澈会把行宫的地址定在密林中。
他携我慢慢步行在新铺的石径上,絮絮的说笑:“当年密林一战你可还记得?那时我还做王子,来抓偷跑的应龙,其实我当时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应付这林中所有的精怪一起发难,谁知你竟跟来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我其实想问他该不是早就想把行宫建在这儿,当年才与牛魔王血战的,但最终没问。
我知道敖澈的野心未止,但我很怕他再征战。我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下攻城。征服水域,不如征服控制水域的人,结交拉拢,打压排挤,势力范围就都在控制中了。”
敖澈很倚重我的智谋,尤其是在他做了西龙王之后,所以,他在受锡的第二天,宴请四方龙族。
宴上气氛融洽,不断有上台来向敖澈劝酒的,最后敖澈索性下台去跟他们喝,看着下面哄闹起来,我疲惫的揉揉耳朵,准备离开。
突然有两个女孩上台向我敬酒,我真真不知道这谁是谁,正欲让使女代饮,他们却说:“王妃于我们有恩,是旧交,这一杯王妃不喝吗?”我这才细细的打量起她俩,发现她们不是年幼,只是个子很小巧,眸中泛着亮红色的光,发上的绒饰随风而动。我真的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俩,但是她们既然这样说了,我也就不好推托了,见我喝了,其中一个上前来,把一方旧帕放到我案前,我拿起来细看,这的确是我的旧物,正抬头欲问,她们已经下去了。
我回想间,听到台下的热闹都聚集到一处,起身去看,竟是方才那两个女子,他们一个奏琵琶一个舞剑,连敖澈也执杯停下,看着她们,不一会儿一曲毕,就有鼓掌喝彩声。那抱琵琶的女子起身,袖光一抖,手中竟捧着一杯酒,她走到敖澈面前,含笑奉酒。
这本没有什么不对,但我一时间觉得她的笑意不对,说不上为什么,恰在敖澈接酒的那一刻,一边执剑的那个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异常的精光,我顾不上那许多,喊一声:“大王!”慌忙奔下去,我不等他问,先从他手里拿过那杯酒,笑着对那姑娘说:“我代大王饮了。”
她亮红色的眸光一动,决绝之意倾泻而出,我作势要喝,那个执剑的女子一剑挑了我手上的酒杯,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奉酒的女子一把从腰间抽出软剑刺向敖澈,她本就站得近些,剑光若闪电般快,却在刺到敖澈衣带的前一刻被敖澈拈住剑尖,敖澈的惊讶化作嘴边的一抹冷笑……
她们非常不明智的选在这个时候行刺,她们被敖澈亲手击毙。台上乱了又静,静得仿佛只有这两个生命最后的抽搐声,我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不解。我看着手中的旧帕,终于在她们断气后现回原形的那一刻认出她们。
我是见过它们。不过那个时候,它们还是蜷缩在宇文怀里和我裙角上的白兔。
我猛地打个寒战,她们剑剑杀招直逼敖澈的时候,口里喊的是:“我为报恩而来!卑鄙匹夫,纳命来!”
我没有睡意了,敖澈也不睡,他是愤怒。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吩咐了一批又一批地手下去彻查。他跟我说的话我都没听清,我手里捏了那旧帕,心里非常不明白。
最后敖澈发现我良久不说话了,他坐到我眼前,伸手来抚我的发,我回神似的抬头看他,他说:“琬琬你怎么知道那酒有毒?”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知道那酒里有毒,我只是不想看你和她们借酒调情你信不信?”敖澈愕然,哭笑不得:“怎么会……”
5血书
我去林中看初放的腊梅。花未全放,香气若有若无,我无心看花,但我在梅林中,那些保护我的侍卫就不敢跟着扰我。
我握着旧帕,心不在焉的抬头看花,突然从梅树后走出一个身影。她身姿妙曼,即使在寒天里也只穿着一件泛青的袍子,露出瓷一样光洁的肩头,银色发丝瀑悬身后。我在昨天晚宴上见过她,九尾狐。
我把旧帕收在手里,对她友好的说:“您也来看梅花。”她也冲我笑一笑,面容媚好,叫人眼睛舍不得离开她,她近前来,从我手中抽出旧帕,一边展开一边说:“我受人之托,来给你念一封血书。”
我心里惊讶,面上不露,只静在那里,听她说。帕子上并无字迹,但她展在我眼前,缓缓地说:“宇文公子被人暗害,你报复的,不是主谋。”我一下惊住,遍体生寒,天下起小雪,我似乎听到雪落到肩头的声音。
她说:“那两只雪兔知道她们不可能为宇文公子报仇的,她们把这个旧帕送到你眼前,用性命为代价告诉了你,谁是凶手。”
我倒吸一口冷气,定一定心:“你为谁……来挑拨我和敖澈的关系?”
九尾狐流着泪笑了,她说:“王妃娘娘,你见到过公子远远的站在紫霞宫下陪着你暴晒的样子吗……王妃娘娘,你见到过公子那夜把琴还你后,呆呆的在原地枯坐了一夜的样子吗……”我一时像一下子又回到那个伏在坟头上痛哭的那个夜晚,心痛难当。
她不擦面上的泪:“我不想离间你们,相反我希望你们天长地久的在一起,这样至少公子有一天会想开的,而且公子活着的时候不至于那样苦啊……”
看着她美丽无比的面庞,我瘫坐在树下,一时觉得要窒息了。我脑中回想起那晚敖澈问我“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过宇文长庆”又是家丁说“大王去接您了啊”……我那个时候在听宇文抚琴,那敖澈……敖澈看到的是什么?可第二天敖澈就回了泾河,我也没跟他说过我要去送宇文的,我站起来说:“证据!你的证据!”话一出口我心里愕然,我希望什么?
九尾狐擦了面上的泪,对我说:“你跟我来,只能你一个人来。”
一众侍卫不敢放我一个人去,我一把抽出侍卫长的佩剑,对他们道:“我再说一遍,都不许跟!”
我没想到那个恶道还未死。他还活着,像狗一样活着。
他用这世上最难听的声音向我求饶:“我兄弟皆被灭口,王妃念在功法同宗上饶命啊……黑龙大王定计,我等的功法都是大王助的……大王头天晚上召我等候命……凭隔日早上的鹰啸为信,我等方才敢动手……”
他颤抖着举起他的拂尘:“那日我们的兵器都是大王的龙鳞所化,大王交待切不可走了宇文长庆,只要伤到他,就可要他性命……”
我只觉得眼前发花,“琬琬,你还记得那些恶道的长相么?”眼前竟浮现那些被堵了嘴跪在庭下的恶道们最后看敖澈的眼神……
我猛得一挥剑,那道士倒在血泊中。
我说:“我不信。”
九尾狐冷笑一声:“你这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呢?”我扔了剑,转身要走,突然回头问她:“你们为什么告诉我?”九尾狐含泪道:“双兔是要报恩,我是为公子不值。” 顿顿了又说:“而且,只有你,能为公子报仇。”
她说的不错,只有我的恨,对敖澈来说才是无形的刀刃,无色的剧毒。而且她希望我守着这个恨,跟敖澈天长地久的在一起。
多么可怕的报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