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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禁城春色晓苍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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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柳萱
我初到长安时是晴天,春日里乍暖还寒的晴天。
车窗外一点点透进来的,是长安人水马龙的繁华,与路上的山水景色全然不同。我不知正驶在哪条街上,但不住地想打起车帘向外张望,那些从窗外透过的阳光让人莫名的高兴。
骑马走在车队前的爹爹打马过来,行在车轴边,对我说:“柳萱,前面不远处就到皇城大明宫,御街上就不要再张望了。”我点头。大明宫?皇城?长安最繁华的地方,可我不向往,听爹爹说那里一般人进不去,人少的地方,怕是很冷。我怕冷。
我乖乖的在车里坐定了不去看皇城,但心里疑惑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停,爹爹亲自挽了帘子扶我下来,我出来,抬头,金碧辉煌的宫楼映和着夕阳烁亮了我的眼,我在车中本是暖和的,方下车,猛不防被风打个冷战,爹爹把我斗篷上的风帽带到我头上,冲我微微笑笑。我被风帽遮了目光,眼中的大明宫倒在我帽上的羽绒边显得柔和了几分。
我见到了皇帝。他坐的那么高,可他不说话,诺大的宫室里只有宦士高声念着黄帛上的封赏,我听懂他封了我父亲侯爵。爹爹伏跪着,看不出一点悲喜,我静静的听着宦士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悄悄抬头看那上位者,正巧触上他的目光,他笑得清淡,伸手示意我上去,那宦士略顿了一顿,似乎要说什么,但皇帝用目光让他继续念,我便小心的起身,向前走,上台阶,侧头看看殿中的龙纹,走到皇帝面前,我正待伏身再跪,他倒是伸手拦了,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轻声说:“柳絮飘零,萱叶寂寞。你可想改名?”
我没有想到他会一开口就跟我说这个,摇摇头,看着他,他没笑也没怒,伸手将案上的一块金牌拿起,握在手中把玩着,口中默念着“柳萱……柳萱……”我不觉得这是在叫我,不出声答应。待那宦士念完,我爹爹在下面开口谢恩时,他才低下头看看我,笑着把手里的金牌别到我腰间,顿了顿,觉得不雅,又拿出来,寻到金牌上的珠络,系到我腰间,对宦士道:“带她去见见皇后。”见宦士俯身应命,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对皇帝笑笑,退一步作个万福,虽然我并不知道这腰牌是干什么的。随着宦士出殿,快出殿门时我回头看看我父亲,他那样跪着,一动不动,我奇怪,并不是他这样的姿势,是他这个状态,或许说,我真正奇怪的是这殿里上下的气氛。
皇后的笑意淡淡的,这点倒是与皇帝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柔和,她定定的看着我,偏又神态娴懒,她听宦士说完后微微点头,放下茶盏,示意侍女领我到她近前。我靠近她,看到她宫装上的绣纹,见她笑得和蔼,便觉得她可亲,也或许是她此刻半倚在榻上,我觉得她没有那种高高大大的凌人的盛气,她看到我腰上的金牌,轻声细语道:“如今陛下赏了你这个通行令,若得空,也可来这儿看看本宫,柳萱祖上是贵族,一直这样静好下去才是闺秀的气度,可明白?”我点头,却心里暗自纳罕“贵族”,爹爹是贵族?
我在回前殿的路上看到徐贵妃,她从分廊的另一边来,我远远的看着她,她一身妃色的长裙,异于皇后的雍容,宦士见我看着,便对我说“这是徐贵妃娘娘。”我点头,与宦士择路回去,才不过几步,便听到有身后有人在唤,转过身,见一个小太监手中捧着一双玫色的玉制比目佩,对我道:“我家娘娘将这个贴身的物什赐予小姐,让小姐得空多来走动。”我双手接过,开口谢恩。
2花笺
晨光渐渐从纸窗上透过来,我蹑足下床,缓缓走到廊外,倚到美人靠上,廊下的碧水缓缓流动,水光盈盈现出氤氲的白雾,我轻轻的趴在靠上略闭闭眼,不一会儿便听见侍婢推门进阁的声音,她见我起来了,忙上来帮我穿鞋,待看到镜中的人儿穿戴整齐了,我回头对侍婢说:“引我见爹爹去。”
天光已亮,我站在庭院中静静的候着爹爹起床,今日是初一,爹爹庭中种着芍药,现下还未打朵,我正觉得站得腿酸时,老管家从爹爹房中出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对我和蔼道:“侯爷说春日疲懒,怕是要起得晚些,小姐既有心来,便是大安,不必苦等,让小姐回去吧。” 我低头道声是,便转身,老管家快步跟上我,笑道:“老奴送小姐回去。”我见他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一叠花笺,偏头问这是做什么的,他说:“这是老爷给小姐的,让小姐将一个月的行程安排写在上面,再送去给老爷。”老管家笑容慈蔼,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胡子泛着冷光,我不出声,待到我寝阁前了才问:“爹爹这就要深居简出了吗?”老管家摇摇头:“怎么会,只是为了账房好支月钱而已。”我点头,对老管家笑道“我怎么觉得爹爹升了侯爵后反倒没有以前开心了。”老管家一愣,摇头,“小姐想多了。”我转头看看他,点头笑笑。老管家突然对我说:“老奴的故乡在离长安不远的终南山那一带,侯爷已准了老奴回乡探视,待招到新管家了,老奴便动身。先向小姐辞行了。”
3唐管家
我初见唐修哲时并未注意他那一身奇装异服,只觉得他看我的眼光与我所接触的人不一样。那天我去育幼堂,我不要马车送,便就只有几个护院小心的在我身后不远跟着我,突然听到有人向我问路,问皇宫的路。我抬头,回答时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没有那么多深沉的东西,纵他此刻略显不安,但眸光澄澈,一如我庭中的流水,待他走远我才发现他的衣着发饰与我们大相径庭,心里疑惑一下,但脚步已快步向育幼堂走去。
育幼堂有大片的桃林,现下春寒未过,桃树都只懒懒的打着苞,也有些半开半闭。我闲下来时便喜欢倚着桃树,略闭闭眼,突然想起来我要来育幼堂,爹爹其实是反对的,听家丁说,爹爹正在侍弄他的芍药,就着老管家的手看一眼花笺上的“育幼堂”微微皱眉道“姑娘家到外头抛头露面的怕是不好。”老管家劝说府中寂寞,让小姐外头散散心也无不可,若担心,遣候府的护院跟着就是了。爹爹便也不说什么了,略顿一顿,对老管家说“你亲自选人跟着。”……
不是我天性敏感,我只是隐约觉得爹爹虽这样担忧我的安危,但与亲情无关。心中杂乱,不觉抚枝的手上使劲,一直未开的桃花便以被我折在手中,看看手中的桃枝,倒吸一口气,抬头看看左右的孩子,心中又明亮起来,稚子无知,那样明媚的笑面,或有时不笑,只一个似痴似呆的懵懂样子便能引得人心中欢喜。我伸手招一些小女孩来,把手中桃枝上未开的花苞别到她们双丫髻上。一会儿待她们回暖室时,花也会被暖室的气温冲开了。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我在回家的路上又碰到唐修哲,不过这回让我认出他的,是他不一样的衣饰。他正为躲避追捕捂着我的嘴,我本想出声,但与他一起在暗处所见追他的人是宫中侍卫后便不想叫了,但待一干人跑过去后我来不及问他,因为他比我更来不及,隐约听到他说“小朋友……”见他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我抬头望到天上渐升的寒月,那些护院不知从何处出来,紧张的问我的安危。我示意他们不要追,回去吧,待到府门口我才说:“我安然无恙,莫去爹爹那嚼舌根,让爹爹不安心。”他们点头,但奇怪我的冷静。
“说来奇怪,我怎么从没觉得唐管家是坏人呢。”这是唐修哲成为候府新管家后我私下里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不太惊愕我还认识他,点头笑笑,将那一套向爹爹表忠心的话再对我说一遍,“照顾好小姐的饮食起居以后就是我份内的事了……”我轻轻的笑,每日便由唐管家跟着我,他处处细心,府中上下都很满意他。
我每月都去大明宫问安,这是爹爹规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不想惹爹爹不高兴,爹爹本来就很少笑。我倒不一定要去见帝后,有时只是远远的在殿外叩安,有时也与一些侍卫交谈,我问过侍卫很多关于大明宫的禁地,但从未问过他们那晚追赶唐管家是为什么,不论他以什么身份来到我身边,他都已是我的管家了,侍卫长云锦鹤对我很好,屡屡都送我到宫门口,我对他略福一福,撑着唐管家的手臂登上马车。
三月的阳光明媚,我每日听着庭中的流水声醒过来,嗅着我庭中的杏花香梳妆,花瓣飘落一些在水中,便引得池中的锦鲤来啄,使女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说道:“小姐的头发渐长了……”我无声的笑一下,望着镜中的自己,我从未见过我母亲,所以不知我是否与母亲相像,我细细的抚抚自己的脸,希望在自己面上找出一点那个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女子的痕迹,又自笑一声痴,纵使找出,也无可考据。有杏花瓣从窗外飘来,我伸手拈起一瓣,有绸质的光泽。春时的光景比我匣中的那枝簪花玉钗还美,有侍女进来道“唐管家来了。”我放下梳子,起身,他来送花笺的,问我这个月的行程,好回去禀爹爹,侍女先去倒洗脸水,我自己挽了帘子从内室出来,对唐管家道:“爹爹可起来了?我正要去问安。”唐管家站在背光的门边,晨光把他的身影打上一层模糊的光晕,我一时便笑了,他没想到我出来的这么快,听我一问,又见我笑了,愣愣的看我一眼,缓缓道:“候爷起来了,让我告知小姐不必去问安了。”“今儿个是初一,不去怕是不好。”我把发梢推到身后,唐管家冲我笑笑:“候爷一大早就去白马寺了,交待天色还早,不要我们惊动小姐。”我点点头,坐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水,呷一口,对唐管家说:“你也坐。”唐管家便就坐下,把托盘上的花笺递给我,我发现花笺上有些课程,正欲问。唐管家先说:“小姐自己看看,若想学什么,画个圈就行。”我点头,他见我看课程,便亲手帮我研磨,而后递给我一枝笔,我正欲在“舞蹈”上画圈,他突然柔声问道:“小姐方才笑我么?是那里穿的不对了?”我抬头打量他,浅笑,低头画圈:“不是,只是唐管家生的俊逸,这样穿,倒跟我庭中的春日光景一样养眼了。”他研磨的手略顿一顿,我将花笺上的墨迹吹干了,抬头把花笺递给他,他面上微红,与我花笺上的颜色一样。
4跳舞
我很快喜欢上跳舞,舞师曾在宫廷里任职,要求颇严,为人严谨。在我成功地在乐声中转出十二个狐旋后才对我点头轻笑:“小姐天赋极高。”我喘平一口气,只有我自己知道他这一句似赞非赞的话中有我多少汗水,他见我面上淡淡的,只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舞鞋。便又说道:“小姐这个年纪,很完美的舞出这一套动作已是极好了,当今的徐贵妃娘娘也擅舞,也不过是一次十八个狐旋。小姐技艺渐精,就不枉费候爷一番用心。”我点头,扯出一个笑容,谢过老师,心中暗想:爹爹知不知道我在学什么呢……
出了学堂,唐管家要扶我上车,我摆摆手道:“身上有汗还让我进车里闷着。”唐管家便笑着示意家丁们先赶车回去,自己陪我步行,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披帛,用臂环扣好,与他步行,这条路我很熟了。夕阳下我的披帛泛着光,街道两边人声鼎沸,唐管家把我的臂环向上扶扶,我侧头冲他笑笑,只不过一眼,倒让两旁的闲人看见了,我纵不刻意去听,仍能听到“养女……不检点……”这样的字眼,我该怒的,但偏又要在要怒的前一刻想到,国母都曾说我出身高贵,他们的话不配入我的心。
我伸手扶扶髻边的玉钗,闲闲的回头看一眼唐管家,唐管家一愣,笑道:“小姐莫用那些看他们的眼神看我,好冷……”我听他这样说,不由得又笑了。看看前方的路,不回头的问他:“唐管家,我练了多长时日的舞了?”唐管家的声音温和:“不多不少,正好四个月。现下以是七月了。”我点点头:“下个月起,我便学武术,你不用再来问了。”他应声“是”。
看到柳云瑛的那天我正要去皇宫,她异于寻常女子的秀气,整个人身上有那种阳光矫健的英气,但就那样凭立着的时候,又有一种说不出妍丽。我挽起车帘来冲她笑笑,虽是邻居,但爹爹一向甚少与左右来往,只嘱我们与人为善。她看到我笑,回给我一个大大的笑脸,挥挥手,此时她正在府门前道旁的柳荫下,挥动的衣袖与被风带起的柳条相映甚美。
已到大明宫,我扶着唐管家的手臂下车,理理衣物,说我很快回来。依旧用令牌通过重重关卡,那些侍卫与我熟些了,倒不多盘查我,让我过去,我随口问道:“云侍卫可在?”那侍卫对我和气道:“劳小姐动问,今日不是侍卫长当值。小姐若有吩咐,与我等讲是一样的。”我摇摇头,微微露出个笑意,向前走去。若是云锦鹤在,我倒想向他请教几个武术的问题。突然见两道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些,再回头看看这一步步走过来的九重宫阙,这样庄严,我原觉得皇宫冰冷,是因为九州众生,真正能踏进来的少,现在觉得皇宫冰冷,倒不是觉得人少了,只是看着这么多的人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所控制的井井有条到没有一点生机似的,便莫名的觉得皇权庄严强大。
我叩安后,与几个宫中的侍女闲话几句,打算走了,我方向感很强,不会迷路,但想看看这宫里漂亮的斗拱壁画,便绕了几步,走过一个分廊时,听到一个声音,我本以为宫中没有这样有活力的声音了,乍一听,疑惑的转头,他问的是:“你是谁?怎么在这里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