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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归月阁里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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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粗粗定下了一早攻进城里,但眼下并不适宜,先不说齐孟轲老父尚在皇城,就是真的攻进去,胜算也不太大,何况眼下掌兵的终究不是志同道合之人,郑蝶青摇摇头,在兄长郑兰捷房门停下。
“有事么?”
兄长淡淡地问。
郑蝶青停下脚步,手中的扇子打开又合上。
“不久要动身,只是有些事情……”犹犹豫豫的口吻,郑兰捷摇头:“你想说南孟王的事?”
“知我者莫若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一个人说受伤就受伤,受伤也就罢,凶手迟迟找不回来,郑美人,你就不着急?”
却听这事时,郑蝶青思索着月王与琴王的事宜,忽得自家兄长称呼一声“美人”,毛骨悚然,只作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有意咳嗽几声。
“莫要取笑,我这担心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倒是悠游自得,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兄长?”
郑兰捷拉他坐在近前,宽大厚实的手掌顺着一头乌黑柔软的发丝顺下。他仔细端看着郑蝶青,觉得这几年他也长进不少,倒是眼里的顽固有增无减。
“你只说,我听听看,要是合了胃口,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郑蝶青附上他耳际:“我差王何出去寻药,你只管每日按时给孟轲服下便好。”
“哦?什么把戏?”
郑蝶青原不想说,但终究兄长要知道,便也不再遮遮掩掩。
“皇上要杀他,偏生在这时候九王爷娶了王家小姐,动起手来总要忌惮几分,若是得知南孟王遇刺至今未醒,兴许能保孟轲一命。”
而他自己,只要回去绊住楚瑕,待九王爷登上帝位,大权交接,朝纲不稳,那时才真真是出兵的绝佳时机。
“为兄答应你,只是你这一去,又要何时再见?”
郑蝶青看着手里紧攥的莫忘石:“你只告诉他,我郑蝶青当真是没这福气。”
他走的时候,高舞风交给他一支匕首,郑蝶青感到诧异,女子就着他的手将东西推至近前,“你是怨我也好,恨我也好,高舞风既然跟着你,就不怕生死别离。”
好一个生死别离。
“舞风,我对不住你。”
高舞风笑笑。
“欠你的,你对不住的,都是我心甘情愿,你答应让我伴你左右,可我自己知道我只会碍着你,还不如交你一件中用的,若真用上了……郑蝶青,你会不会多想我一次?”
他将高舞风揽进怀里,不松不紧一个拥抱,第一次,他发现高舞风身上也是有股淡淡的清香,不张扬也不冷漠,随着江南细碎的雨一同融化。白纸一缕墨,台井一枝花。
车马远行。
当郑蝶青离皇城还有十几里路程之时,楚瑕已在郊外必经亭台归月阁等候多时,换下往日华丽精致的九霄翔云金麟龙袍,只一件修了紫烟的天蓝色布衣,正闭目饮酒,悠游自得。
“您倒是自在得很。”郑蝶青上前,嘴角绽开一朵莲花。
“原是等你回去,念起这边景许久不见……你不会怪朕鲁莽罢?”郑蝶青摇头,坐上近前为自己满一杯酒来。
“是该早些到的,但是南孟王出了事情,不说别的,总归要耽搁下来。”
楚瑕就着他的手灌下一杯清酒,笑:“不多久就好了,不然你怎肯回来?”
郑蝶青会意,又提起朝中事宜,感叹:“九王爷定是恨死郑某人罢。”
楚瑕抬起他的下巴,一副端着美玉的神态。“那孩子朕比你清楚。”
“也好”郑蝶青“刷”一声打开白扇。
“怎么没题字?”楚瑕盯着雪白的扇面问。
“没想好,等你决定。”
“朕想……”楚瑕在郑蝶青唇上轻轻一吻,“扬水不流束薪,彼子不与我申。(取自《诗经·国风·扬之水》“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便作‘扬水’如何?”遂叫人取了笔纸,郑蝶青缓缓匀好墨汁。“我倒有一字,为歡,从草从心,从二口事体,倒也符合眼下光景了。”
楚瑕提笔作画,也不说什么好否,郑蝶青只当他默认。
“蝶青……”楚瑕温声细语,双手环上其腰间。“可曾想朕?”
郑蝶青收完最后一笔,回笼到砚台旁。“急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谁能抢去?”
楚瑕松开郑蝶青腰带。“临行前,朕去韩太傅那儿讨得一样宝物,专为你讨的。”
“哦?是什么?”郑蝶青将松开的腰带束紧。
“《南山烟雨图》,见你画过。”
这幅《南山烟雨图》原是前朝皇帝的御用画师彦子开亲笔,为纪念先帝与琴王游乐南山仙境而作,郑蝶青只在御书房见太傅拿出来一次,惊异其笔法出神入化,巧夺天工。怎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由来。
“微臣……”
“朕也觉得这幅画巧夺天工,蝶青不会怪朕草率吧?”郑蝶青刚要分辨,楚瑕已伸手靠在他唇上。“当初先帝与琴王珠联璧合,原是该生生死死伴随君王左右,是先帝下了谕召才免了楚琴一同陪葬。”
“皇上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二人上了马车,楚瑕才悠悠开口。“假乐君子(取自《假乐》,读作xi□□ue4,假通“嘉”,美好。这是说,先帝所作所为不过是博得一句贤明赞誉,自己要的绝不仅限于此。)”
郑蝶青心不在焉,失手掉了扇子。将要拾捡,楚瑕一把揽他入怀。车外,小斯“驾”的一声,跟着马鞭响起。
楚瑕展开拾起的扇面,又合上,戳着郑蝶青胸口问:“疼么?”
“皇上说笑了,相思成疾,哪有不痛的道理?”楚瑕眼眸暗沉,“只是再怎么病痛,如今也痊愈了,您说奇怪不奇怪?”
楚瑕一愣,随即大笑。
“这么说来,朕该好好嘉奖你咯?”
郑蝶青心叫不好,楚瑕已抓住他的手腕,双双交叉,扣在身旁,情势瞬间被动。
楚瑕却只遵照自己心愿顾不得其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郑蝶青嘴角流出细细的红色液体。
“咳咳……”
这一次病势来得凶险,郑蝶青侧过身咳出一滩鲜血。楚瑕暗暗吃惊,原以为他那劳什子病根已经好痊,却还是这般不中用,那太医说得也气人,偏生讲什么气急攻心所致。现在,倒怪自己掌握不了分寸了。
郑蝶青抹去嘴角血痕,打断楚瑕的胡思乱想,“您还真就舍得放下九王爷?”
“九王爷聪慧过人,自是不用朕来担心。”
“您当真用心宠幸微臣?”
“朕连天下都舍得,你看不出朕的真心?”
郑蝶青故作叹息之状。“古代的君王大多以天下为己任,虽也不时出现些个暴戾的,大多安分守己……您这是要后人骂死我,歌颂九王爷。哪里是什么怜爱,我看,您更向着九王爷多一些。”
楚瑕道“不妨这些功名,朕知你从不在乎功名。”
郑蝶青哂笑。
“我也累了,不如您唱支小曲来听?”
楚瑕微眼想了想,便拾一首《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才第一句,那男子已经睡着,只见日光斑驳,肤若凝脂,楚瑕琢磨着展开扇面,盯着上面的笔墨出神,又吩咐小斯减缓车速,自己也睡了过去。
皇城里,九王爷楚彦倒是安逸,手中的奏折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子,安忠仁小心翼翼端来茶盅,偷偷看了新主子一眼。
“你平时也是这么伺候皇兄的?”九王爷突然冷冷发问。
“老奴……”安忠仁忙跪下磕头请罪。
“本王又没说什么,你这是作甚?”又阖眼道:“安忠仁,你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本王的脾性你也了解,要是伺候好了本王自然重赏,要是说一套做一套,哼,你可小心你这把老骨头!”
安忠仁忙磕头,“老奴对主子一直忠心耿耿,您尽管吩咐。”
“我问你,皇兄是不是派你来监视本王?”
“爱哟哟,这话从何说起,您切勿听信小人之言啊。”
“小人?哈哈,你是说本王周围有小人?这么看来,我兄长不是个明君嘛,要不怎么容得下小人在朝中撒泼?”
安忠仁自知九王爷有意寻不是,赶紧张口责备自己年迈糊涂。
“少拿年岁来压本王,你是宫中的老人了,又是看着本王长大的,本王心里那点小算盘你比谁都清楚,就算您帮村帮村晚辈,老实说了罢。”
依楚彦的性子,安忠仁知道始终要给个说法,于是拜首又道:“皇上一直惦记着您,知道朝中事务棘手难办,不愿眼睁睁看您辛苦下去。奴才也是个不懂事的,左右拿不定主意,这才让您和皇上生出间隙,老奴罪该万死。”
楚彦知道安忠仁是个明白人,如此一说,他还真不能强行逼问了,于是舒缓眉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您既如此辛苦,是本王多心了,只不过,还要劳烦公公一件小事,不知公公愿不愿意替本王去办?”
“哎哟,您的事老奴定当竭力而为。”
“下月初是先皇忌日,皇兄是孝子,依惯例,本王跟随皇兄去寒潭寺,该怎么打点,安排多少人,花费多少银子,这件事,本王就交给你来办,如何?”
“是是,老奴遵旨。”
楚彦微微一笑。“公公怎么还跪着?去给本王倒杯茶。”
安忠仁起身招办,楚彦漫不经心地说:“你可万万别忘了,这一次,郑蝶青那头可是重戏,皇兄不说,你该明白。”
“是。”
楚彦喝了茶,随手翻了几本奏折,又厌恶地看了眼立在身侧的安总管,摆驾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