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重门静》南水十一

35、第 35 章 春色满园说

　　南孟王带上郑小公子一去不返，须臾，留下的守城王们喝酒谈诗，醉成一片。情致上来，就指了舞女上堂表演，深紫色的衣裳好像一朵娇艳无比的紫丁香，伴着舞女轻盈的脚步，美若琉璃。郑兰捷看了一会儿，面露乏色，理了理袖子，饮尽最后一盅，起身告退。

　　此时已是春盛，繁花开满枝头，满园满园的桃花映红人的双眼。夜色微沉，天气却是极好，月光氤氲着若有若无的雾气，游走在天地之间。

　　果然，吹过几阵凉风，郑兰捷顿感头脑清醒不少。没几步，却又望见一园子的桃花，不由细细玩味起来。说也稀奇，这园中的桃花是难得一见的绛桃，花色深红，萼筒褐紫，在漆黑夜色的衬托下，有种说不出的妖娆。不过，这花开得却是妖而不媚，只是静静绽放，一朵接着一朵，簇成团的，或是顺着桃枝，仿佛是一树一树的舞女着上红衣。

　　郑兰捷往园子深处走去，不急不缓，他在想着郑蝶青的事。其实，郑蝶青选择跟谁在一起并不重要，只要他自己觉得幸福，这个做哥哥的又有什么不满意？可是，郑蝶青选择的人，偏偏是那个南孟王。这样一个人……生就一副帝王模样，似乎挥手说出一句话便能撼动天地。九王势力日趋强大，直接威胁到楚氏一族坐拥天下的地位，迟早有一天，一场血战势在爆发，而他郑兰捷，那时又该如何是好？是信守君臣之道与九王反目，还是保护郑蝶青，违背老师的教导，做出弑君夺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一切皆有可能，只是天注定。而一个凡人，又怎能参透天意？

　　郑兰捷低眉苦思。这时莫名刮来一阵冷风，吹落繁花朵朵，他停下来，盯着桃枝出神。突然听见窸窸窣窣有人轻声低语，从花帘后面深一脚浅一脚传了过来。

　　是琴王与月王。

　　郑兰捷收住脚步，正打算离开。却听见月王说道：

　　“如果你执意要做楚瑕的卧底，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话就像磁石般将郑兰捷吸了回去，他将身子藏匿在一棵粗大的桃花树后，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不必”琴王冷冷回绝，“我的事我不用你插手”

　　月王一把拉过琴王，厉声道：“琴儿，为什么你还是这样固执！”

　　“我便是这样固执。”琴王平静地回答。

　　“是因为太祖皇帝罢？是不是！”

　　琴王不语。

　　“你果然是……”

　　“不是。”

　　琴王不听他说完便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很是冰冷。

　　“呵，那你倒是说说，你不为太祖皇帝，又是为了谁？”

　　“与你无关。”

　　“哈，琴儿，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本王袖手旁观么！你以为你通过这种方式就能阻止本王插手你的事情么！你想过没有？要是你出了半点事，本王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琴儿，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离你那么近，你怎么就感觉不到……”

　　“琴儿，你还是不肯说么？楚瑕派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月王眼里映照出身前这位被月华沐浴得苍白落寞的琴王的身影，他看着他，希望知道他的想法，更进一步，他想知道他心里有多在乎自己。

　　“告诉我，琴儿……”

　　琴王双唇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些什么呢？能说些什么！就算是告诉他，又能扭转多少局面？不会！相反地，更是多了个自寻烦恼的人罢了。

　　琴王是太祖皇帝庶出弟弟的长子，虽然身份低微，却是个精通琴艺的奇才，太祖皇帝喜欢得不得了，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把他留在身边，周遭那些闲言碎语多得都快把他们居住的听弦阁给淹了，后来楚瑕联手弟弟楚彦诛杀手足，夺取帝位，混乱中，琴王被偷偷送出皇宫，隐至深山躲避起来，也就在这个时候遇见了月王，两人相见恨晚，交谈甚欢。夺位之事平息后，楚彦见他势单力薄没什么气候，便不再追究，还封了他一个城池的守城王。

　　“你想知道为什么是么？”琴王缓缓开口，“告诉你罢，因为，你不姓楚，因为，我是楚家的人。”

　　四周一片沉默，只听见桃花被微风垂落跌撞在泥土上的声音。

　　“这个理由，够了么？”

　　郑兰捷微微皱眉，转身离去，两人的对话声渐行渐远，直到什么也听不清。实际上，琴王与月王交好，虽放弃了细作的职责，只愿月王平安，但毕竟受了太祖皇帝的嘱托，就是拼上性命也要保全楚氏天下。

　　他内心的纠结犹豫恐怕说与谁听都无济于事。是怪他太过用情么？对太祖皇帝也好，对月王也罢，他只想尽心尽情，实在不能怪罪，如果一定要怪，只能是这份遗嘱责任过于重大。

　　月色朦胧，比不得方才的晴朗，轻纱一样附在两人肩头，如同雾霜。看清对方脸颊上数不清的担忧，像纷繁的萤火虫，萦绕眼眸。

　　“皇兄，您早些歇息吧。”

　　楚瑕将右手手指支着头，皱眉苦思，一旁的九王爷不大高兴，提醒一句。

　　那人却是没听见的模样，许久唤来安忠仁，交代他去安排到皇后宫中歇息。

　　楚彦不说什么，心想这样也好，遂找了空隙告退，匆忙离开大殿。说也巧，没几步便像事先说好似的和一宫人交接，待抬起袖口，果然是一枚纸条，上面写着：

　　“明日之后，那人将永远消失。”

　　“哼”楚彦很是得意，“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皇后的宫中，还是那样繁花似锦。血红的帐，血红的纱。朱丹唇，青丝鬓，眼角一颗血泪痣。她还是那样漂亮，淡定从容。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切不过是做了个梦而已。

　　“是啊，一个梦”

　　楚瑕看着她。

　　“你是朕的一个梦，玉空”

　　皇后轻笑。

　　“皇上怎么会想起来臣妾这里？”

　　“不来你这里，朕该去哪里？”

　　齐玉空缓缓饮着杯里的凉茶，叹道：“皇上您看，这茶都凉了。”

　　楚瑕挨她坐下，拾过茶杯，啜了一口。

　　“凉便凉罢，朕陪你喝完”

　　你饮一杯，我陪一盅，俩个人慢慢喝起来，即便是凉茶，也有一番滋味。

　　“皇上”

　　齐玉空收住眼角按耐不住的泪光，恢复镇定。

　　“您真的要取兄长性命么？”

　　“哦？谁说的？”楚瑕转着茶杯，心不在焉地问。

　　“臣妾虽然是一届女流，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但玉空只有这么一个哥哥……”

　　“玉空，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朕没有办法保全每所有人。”

　　“您就真的一点余地也不留么！”

　　“玉空……”

　　“您就真的如此狠心么！”

　　楚瑕长叹一气。

　　杀了他，郑蝶青恐怕会恨自己一辈子罢……

　　“皇上——”

　　“来不及了！”楚瑕冷冷地说，“太迟了……”

　　齐皇后拭去眼角泪水，看着眼前这位叫她深爱又痛恨的男子。身为皇后，她感到幸福，因为她与这天下最好的男人结为夫妻。可是，身为皇后，她又何尝不是痛苦着，深夜难眠，辗转反侧，一举一动都要以天下为先，以皇上为先。

　　就像一只束缚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泪水比欢乐多。

　　多得太多。

　　“皇上，臣妾可否问您一句真话？”

　　“你问吧”

　　“皇上最在意的，是九王爷还是郑蝶青？”

　　他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问题，她不是问他是否爱自己，反而是替别人寻找答案。楚瑕盯着齐皇后有些出神。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女人，在爱情上比自己更加镇定。

　　“九王爷如何，郑蝶青又如何，朕在意的女人，是你。”

　　齐玉空苦笑。

　　“好，有皇上这句话，臣妾，真的很感动。”

　　“皇上，抱抱臣妾，好么？”

　　她让皇上抱她，皇上便抱了，温暖的身子，叫人说不出的安心。皇上说他是天子，但更希望能做一位男子，和相爱的人厮守在一起。

　　“做一位男子，是朕一生的希望。”

　　她是明白的，做一个男子，和相爱的人厮守终生，只不过，那个相爱的人不是自己。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作为女子，她已然得到天下最好的男人！

　　殿外，是桃花满园，春色无限，楚彦顺着石子路，将落下的花瓣一片片拾掇。

　　“已经这么晚了，您还不歇着？”

　　安忠仁关心一句。

　　“那人，不是也还没睡么。”

　　楚彦轻描淡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