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半城月华(四) ...

  •   封瑜素来行事果断,待沈微话一出口便屈指在桌上轻轻一叩,似惊堂木拍案叫停:“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

      沈微本就困倦不已,呷着茶懒洋洋的半伏在案几上,初闻此言当即睡意散了七分:“王八蛋狐狸崽儿,你给老娘再说一遍!”

      对着封瑜寒似一汪冰潭的眸子,鼓足一口气大着胆子继续道:“我莫名其妙到了这个鬼地方,辛苦自己给你治病,却莫名其妙被你提溜着到处找珠子,要不是看着你们一窝狐狸生得人模人样,什么有圆人有方人有五角星人,我还真就不稀罕了!便是我这样兢兢业业给你们找珠子,你还要克扣我睡觉的时间,想我这一路上吃不好穿不暖,皇帝跟前提着脑袋小心翼翼,你瞧我就没有半分可怜么?”

      最后一拍案几,忍住手掌痛意,扬了声:“我真是白养了你这么一只白眼狐狸!”

      封瑜抿了唇不动声色,诚然一个面瘫就是想动点声色也是困难。身子凑近沈微身前,抬了手颇为慈爱地抚了抚她头发。

      “是我疏忽,忘了你凡胎□□需要休养,那你睡罢。”

      蓦然微微抬眼,狐狸眼黑漆漆似能渗出水,细细看,却是两眼微弯似笑非笑。沈微心下叫苦暗道不妙。果然,狐狸仗自己有几分妖力,上前几步水中捞浮萍般将沈微抱起来,一壁轻轻放回床榻,展开被褥铺平,再细心替她掖好被角。

      一时屋中静寂,屋外夜露滴下,轻轻响动送到耳边。只听狐狸沉了声吐字缓慢:“你睡,我守着,天明时分我叫你起来。”

      盏灯结了灯花许久未待剪裁,劈啪作响,屋中骤然暗了些许。狐狸如玉面庞近在咫尺,白衣描梅竟出飘渺出尘,双眼水汽稍稍流转,才教人这是一只狐狸,有媚骨天成。沈微蜷身缩入暖衾之中,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封瑜。

      气氛稍显诡异,好在后半夜狐狸才悠悠觉察出沈微未眠,旋身化作狐狸。轻巧跳上床榻踱步到沈微身畔躺下,红尖狐尾摊在沈微脖子上,搔得沈微有些痒,正欲开口,奈何那人语气冷清严肃:“暖和点了么?”

      竟格外暖心,似冬天饮下一碗沸汤,热流遍布全身。不知为何,倏尔弯了唇角无声一笑,阖了眼卸下拘谨,昏昏沉沉之间睡下了。

      隔天起来又是琐事一堆,陶夙言被秦友仁捉去做法事,剩下三人在县中来回晃悠。

      沈微问封瑜:“嗅到了没?”

      封瑜侧眼打量沈微,难得开了个玩笑:“你当我犬鼻么?”

      沈微盯着封瑜秀挺鼻梁瞧了瞧,也认真回道:“神似形不似,哈哈哈哈。”

      正说笑间,封瑜停了脚步,望着城郊方向若有所思。

      沈微福至心灵,赶紧问道:“是在那儿?”

      话音方落,封瑜却不理会她,顾自眯了眼淡淡道:“人心有执念,便是死了也不肯安心投胎,放不下仇恨,只一心想着报复。苏姑娘,石瑶珠在你这,是不是?”拉长了尾音,止犹未止。说着长叹一口气,一派慵懒之态,语调平缓悠长娓娓而来:“我先前只是想着人怎么可能死的那般诡异,却忘了想想,那些蜡人是不是人。”

      “都是外乡人,喜静不喜言,不贪工钱,做工却不知疲倦……这怎么会是活生生的人?而石瑶珠,可点死物成活,想必是将蜡人以石瑶点活。”

      自那虚空之中浮出一人,脚下分明空空荡荡,却如同踏在石阶上信步而下。正是个女子,生得素净精致,并不张扬,笑浮上唇角眉梢道:“所言不错,但鬼魂复仇,终究不妨碍封姑娘的事情吧?”

      封瑜一脸正色:“你那珠子,是我的。”

      苏瑞见了那女人却怔怔呆住,眼圈即刻红成一片,呆呆唤了声:“姐……”

      女子迟疑片刻,终是抬步抱住苏瑞,幽幽叹了口气。侧过脸看了看封瑜,才道:“那珠子原本是在阿瑞身上的,他六岁那年大病,一阵咳嗽咳出了半个珠子。我骇了一跳,初初不知其味何用,只贴身收着,直到死后魂魄不散肉身不腐才知……”

      眉梢一挑:“竟这般好用。”

      沈微不由奇了:“你弄出这匪夷所思之事究竟为了什么,难不成单纯只为吓唬秦友仁。”

      苏眉唇角噙着笑,细眉一弯:“虽能使蜡人暂时变成活人,但要维持,就必须要活人生气。可巧,我不想让秦友仁简简单单死了,我想让他一日一日生气渐无,郎中道士都救不得,在担惊受怕之中慢慢死去。”

      封瑜显然是心情不错,又道:“怎么忘说最重要的缘由了,你留着秦友仁一条命,无非是想知道秦小姐在哪不是?”

      沈微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接口:“那所谓的道观里,没有秦小姐!可你为什么要……”

      苏眉冷冷一嗤,抱紧了怀中的苏瑞:“封姑娘猜到了?”

      封瑜自然点头答道:“苏秦交好,苏小姐与秦小姐交情素厚,感情甚笃。”

      苏眉垂下了眉睫,顿了顿自嘲似地勾了唇角,哑哑笑开:“她本不叫秦有容,是山间小溪里修成妖的银燕鱼,唤文小语。”

      秦友仁原本只是山间猎户,偶尔起了想吃鱼的念头,便恰巧抓到了那时正化为原型休憩的文小语。文小语承诺猎户保他从此荣华富贵,自愿留于秦宅护他们一年安平。自此秦家平地崛起,不见任何营生却家财万贯,与苏家同为曲平县富裕之户,两府仅一墙之隔。

      文小语本不欲招惹凡人,整日呆在府中又颇为无趣。见秦友仁将苏家那条溪引到家中,自化为原型投入溪中,一路游到苏府。正巧那夜苏眉无眠,披了外袍捧着壶坐在溪边小亭有一搭没一搭的饮酒,却见月色下粼粼水波中游来一条小鱼,通体银白之上有黑色花纹,眼环微微发红,在水中游着姿态优哉游哉,苏眉看着没来由觉得好笑。

      待那鱼儿游近,便抬手将满满一壶酒倒入溪中。鱼儿所料未及,困在一团酒气里头脑昏沉,一双微红的眼对上苏眉的目光。苏眉正奇怪一尾鱼怎么懂得与人直视,倏尔银光微现,眨眼之间溪中躺着的已不是银燕鱼,是醉眼微醺不着寸缕的秦小姐。

      秦小姐站起身来,勾着苏眉脖子一笑,当下只觉得苏眉温婉眉目实在好看,踮着脚尖轻轻一吻,苏眉便呼吸一窒。

      心似脱缰,一发不回。

      自此每夜相会溪边,耳鬓厮磨,软语温吞,奈何终究是天命作弄。一夕大乱,官府查出苏府罂粟,苏老爷被押入牢中,苏府家破人亡。秦家与官府勾结,私刑下使苏老爷病死于牢中,苏府的店铺家产看似被秦家购入,实则不花一文。

      而这世间,能让苏府一夜间开出一地罂粟的也只有妖怪,肯帮秦府的妖怪,也只有文小语。往日的温存尽成了笑话,苏府的各色罂粟,迎着风身姿微动,似女子低低嗤笑声。可惜苏眉灯枯油尽之时,脑海里却全是文小语言笑晏晏,直至秦友仁那一句要纳她为妾,心里终于冰凉一片。

      文小语之于秦府之重要,犹如房梁之于屋宅。若她开口说不,秦友仁怎么会拂逆她的意思?

      阖眼入土,魂魄却凝于肉身迟迟不去,胸前那半枚珠幽幽亮出碧光。混沌之中,有一股力将自己从土里拉出来,似有什么送入自己口中,睁开眼只见天上月明星稀。

      竟还能活第二回。

      苏眉敛了眸光,倏尔一笑:“这世间从没人能对你真心以待,我又何必一颗赤心对着世人,待我找到她,我定要她讶然,我亦能活到今日。”

      封瑜却锁眉嗅了嗅苏眉身上妖气:“只怕你想错了……”旋即又止住,抬眼看着苏眉:“你心中怨气我知道,但事情许是不像你所想。”

      苏眉推开苏瑞,将他挡在身后挑了眉慵懒一笑:“我自己亲身历过,还有什么不真?你无非是要石瑶珠,可你也知道,我这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阿瑞身上。”

      “只是不知你们是不是会剖开阿瑞的心口,去取那另一半珠子?”

      “自然不会!”

      这一声中气十足,却是男人的声音。沈微转过头去看,却见是陶夙言,一身道袍气喘吁吁,显然一路疾跑才至此处。不由得脱口道:“小桃儿?”

      苏眉倒也不奇,见是陶夙言,牵过了苏瑞的手递到陶夙言面前。

      “你来了?阿瑞交给你,我放心。”

      眼看的情势越来越乱,几乎是神展开,事情一如蛛网盘根错节,沈微只觉得自己脑仁微微一痛。只见苏眉摆了手虚空划开一把风刀直直冲封瑜飞去,不及半途却被封瑜破开,当下更觉得奇怪。按说六颗珠子遇到一处本该是没有效力的,石瑶珠也只能将死物点为活物。可看得苏眉能催动风刀,又想起封瑜说过苏眉身上隐隐妖气,也隐约明白些什么。

      “苏眉,你先住手!你要秦友仁的命也无妨,那头肥猪宰了也就宰了,我们等你成了事得偿所愿,再收回这珠子,如何?”

      话出口连封瑜也是一怔,她从来不记得沈微有这份狠绝。

      苏眉犹不停手,只转过头看着沈微:“你不是什么厚道人,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在秦府设下什么陷阱,只等我投入?”

      只见沈微快步跑到苏眉身边站稳,抓起苏眉的手扣住自己的脖颈道:“眼下信了?”

      一壁看了看周遭,又对苏眉说道:“六珠相遇本使不出效力,你道你身上这妖力从何而来,你一点都不好奇?等到了秦府,一切尽可解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