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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半城月华(一) ...

  •   同在季顾二人坟前祭拜,辞别了皇帝,三人重踏寻珠路。

      因衡元珠得之容易,沈微几日来都在夜间依稀梦到她寻齐了五珠,脚踏着祥云,傲立水天之间,轻轻摆手便召唤来了神龙。神龙和颜悦色请她品茶,茶不知是什么来头,清甜得似花蜜一般。一番喝茶闲谈,嗑了几把瓜子,尝了一盘桃,神龙携着一窝子小龙人欢送沈微。

      沈微重回到现代,重新见到了梨花垂着头泡茶,正惊喜,梨花也抬了头,沈微看到的却是梨花脸上白茫茫如笼一层白雾,什么也看不到……

      沈微不知第几次在此刻梦中惊醒,双眉紧蹙,怎记不起梨花什么模样了?!

      说来,那窝子小龙人也未免有些乱入了。

      叹一口气,捏着眉心枯坐到天明,熹微稍亮时候,苏瑞叩了叩门,听得沈微一声“滚进来”,顿了顿,便知理识趣将门一脚踹开,却被沈微脸色苍白的模样唬了一跳。

      沈微握着一杯温热白水坐于案前,抬头一觑苏瑞神色,这才笑开了,“你是不是当我快死了,眼里都逼出泪花来了。”

      “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沈微悠悠一笑,“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遭了凉风,微恙无妨,哈哈哈。”

      知她有珠子护身,也没什么值得担心。苏瑞递了个白眼仁给她,利落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秀气地小抿一口。

      “阿姨问你碧带子上的谜看出究竟了没有,我左右寻思无事,帮你想想也不妨碍。”

      苏瑞一向对解谜题有兴趣,说着便拾起了丢在案几上的碧带看,奈何根本看不出上头什么字,只得巴巴盯着沈微。沈微已将上头几个字背下来,随口道,“幽宅深院,门掩黄昏。日薄西山,柔亦化刚——半城月华”

      说着又续下去,“幽宅深院这世上可多了去,没道理让我们按个去找。可再看着这后头几个字,一则无甚么隐喻,二则都是虚虚实实的玩意儿,这让我上哪儿寻珠子?”

      苏瑞恍若未闻,喃喃道,“门掩黄昏?……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又不是教你接下一句,这酸书生肚里有些墨水,就非得说出来?”

      苏瑞抬起头看着沈微打断她,“我家老宅后那条巷子就叫黄昏巷,折角处有一处木牌写了一句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沈微亦收了玩笑心思,想起封瑜曾道苏瑞身上有珠子特有的香甜,心说不是这么巧吧。

      “你可确定?”

      “我自家的后巷,还能记差了?”

      沈微一拍桌子,拍得手掌抽疼,才嘶着气道,“妙极,好,我们就去你家!”

      “……那已不是我家。”

      “终归皇帝送了些银票子,你再将宅子买回来么。”

      苏瑞摇了摇头,只是苦苦一笑。

      马蹄嘚嘚作响,刨起几根嫩草。

      沈微懒洋洋倚着轿窗看风景。许是盘着身子睡舒服,封瑜照例化了狐形,睁着圆圆的眼看了看沈微,“你说那道人能追到几时?”

      虽已近夏末,仍是热浪滚滚,天地似蒸笼,闷热得很。

      沈微侧眼看着远远骑着毛驴紧跟的青衣人,颇有些佩服,“瞧这架势,怕是要一路跟到头了。”说着迎上封瑜目光,教那水亮眸子慑得心跳漏一拍,半天才笑说,“我当真佩服那驴子,一路跟来,竟也没输给马多远。若不是它主人是偷偷跟着,只怕还要更快。”

      不理会沈微调侃,封瑜偏了头,茸茸耳廓微动,语气带几分犹豫疑惑,“当初费心在我们面前同鬼姑演那么一出戏,如今又这般张扬的跟在后头,究竟意欲何为?”

      “演戏?”

      “鬼姑千年道行,我与她斗尚还费力,能被一小小道士收了去?能收了鬼姑的道士不会御剑,竟还要骑驴?”

      沈微闻言摆摆手,扬了声,“停车!”

      苏瑞一勒马,马车停在半道。

      见封瑜疑惑眼神,煞有介事道,“毛爷爷教导我们,一切纸老虎都是反动派,要根除。”

      “毛爷爷?”

      “毛爷爷是谁这个不打紧,主要的是……”掀了轿帘悠悠走出去,对着远处笑意渐生,“天气热,小道士,快到姐姐这里吃西瓜!”

      远处驴子一声叫唤。

      沈微继续笑,“既然答应了,便快些过来吧。”

      陶夙言牵着驴无言以对地走过来,照例看见苏瑞眼前一亮,“小兄弟,好巧啊,久而未见,别来无恙。”

      苏瑞拱了拱手,豪气的朗朗一笑,却只透出几分文弱。

      “陶道长,别来无恙!”

      见两人交谈甚欢,沈微站着左右无事,笑眯眯插了一句,“不巧不巧,你陶道长追了一路,就为问你是不是无恙呢,陶道长,你说是也不是?”

      陶夙言却做一脸天真烂漫,偏偏他还生就一副清俊面目,“想来是贫道与各位顺路而已,敢问诸位去往何处?”

      苏瑞嘴快,紧接道,“曲平县。”

      陶夙言笑得愈发烂漫,忙点头,“正是了,贫道也要去那里,听说那里的秦家闹起了鬼魅,我去驱驱鬼,顺道赚些碎银子”一手指着衣角的补丁,“你瞧,都破成甚么模样了。”

      苏瑞见了大抵心生同情,叹道,“可怜的驴,怎么满身是汗,你为何不教它歇歇?”

      “想来它定是对这匹马情有独钟,我怎么拉都没拉住它……”

      这道士再胡扯什么沈微也不介意,反正苏瑞听了也都信。苏瑞对着小毛驴啧啧半天,才好似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秦家闹鬼?!”

      “小兄弟有所不知,约莫一月前,秦家陆续有下人化为竟从活人生生变为蜡尸。听说夜深时候,便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跑去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再说那秦夫人都险些给吓得魔怔了,也难怪么,夜里头想喝碗稀粥,粥送来了,却是熬的细细糯糯的一碗热蜡,再看那丫鬟,竟在她面前生生一寸一寸变成了蜡人。”

      苏瑞天生胆小,吓得脸色苍白,但毕竟也见过了一众鬼兵怪力乱神,加之似乎格外在意这秦家,掐自己一把,定了神又听下去。沈微亦起了兴致,封瑜蜷在沈微脚下,半眯眼听着。

      “据说仵作验尸怎么也瞧不出什么,那蜡尸连一丝皮肉肌骨都没有,活似一尊蜡像,没有半分活人的痕迹。剖开了那蜡人看,里头填的严严实实的蜡,连内脏肺腑都没有,每一尊蜡尸皆唇角含一抹诡异弧度,似挑起却是紧紧抿住,似笑似哭,诡异非常。”

      沈微闲不住嘴,不由好奇问苏瑞,“这秦家是哪一家,你这般在意?”

      “若是能不回这曲平,我定不会再回来。我家老宅住得正是秦家,至于为什么……”

      据苏瑞说来,苏秦本是相邻俩家,关系交好。俩家又都是曲平线县有名的富裕之家,苏氏经商做些茶叶生意,秦家并不知怎么富起来的,传说是宅中有祖先赐下的聚宝盆。

      秦家有一位娉婷俊俏的小姐,叫秦有容,不过极少出门,与苏瑞的姐姐苏眉关系颇好。

      眼下茶叶生意最是吃香,曲平县沃土水清最适宜种茶,苏氏几家茶庄账目上也颇争气,每月月末上头数字都教人眼红。苏老爷年轻时喝茶讲究,制茶更有一手,炒青团揉之术上另有一套功夫,渐渐有了名气。但凡卖茶,无不是以苏氏茶为贵,但凡买茶,无不是以苏氏茶为茶中上品,饮过后别家的茶都是无味。

      有人说苏府的风水好,是招财的好地界。

      遭人艳羡记恨一时难免,有人放出话来,说是苏氏茶之所以让人如此趋之若鹜,之所以滋味那般好,是苏家在制茶时添了罂粟进去。

      官府去查,果然发现苏氏后院有一片小小的土地种着满满的罂粟。曼丽的一丛丛,幽蓝粉白艳红五颜六色,微微摇曳,似妖艳女子低低嗤笑。

      苏氏几家茶庄查封,家产充公,苏老爷被押入牢中,因牢中湿气犯了旧病驾鹤西去。苏老夫人仙去已久,偌大苏家仅剩下伶仃苏家姐弟二人,可笑的是这个世界,人情凉薄。

      昨日含笑以对的人,因为你今日失势便会对你啐一口唾沫。

      秦老爷抹了抹啐过口水的嘴,一边嫌恶道,“苏世朝死了也只剩下一副老胳膊腿儿,何时轮到老子来葬他了?若真有那孝心,就该你们俩个崽子砸锅卖铁折了银子去葬他不是?”

      秦友仁左不过随口一说,眼仁一转,心里起了主意,“可……眉儿瑞儿啊,我毕竟是你们的伯父嘛,你们的爹,世朝也是我的老友,是该由我来葬他。用上好的楠木棺材,请名匠雕上最繁琐精致的花纹,再请人做上足足三天的法事,你们说好不?”

      不待苏氏姐弟反应为何秦友仁态度嘴脸一变,就听秦友仁道,“你们将宅子抵给我如何,反正那宅子也忒大,你们二人住着也太空荡,我取些银两给你们安置间小屋,不是也很好么?”

      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将宅子抵去,换了薄薄两张银票。

      可秦友仁这吝啬鬼的钱,谁敢拿?

      昨日才将房契之云交过去,第二日已有人登门砸抢,正是秦友仁雇的打手,将那两张银票抢去之余,还拿了俩人身上仅有的玉佩银钗。拳脚之下,两个孤儿瑟缩一团,苏眉年岁大,双八上下,死死抱着弟弟替着挨了不少打。

      他们是身骨未长齐的孩子,几日未眠未饱腹,正是身子最弱的时候,那几个打手连打带踹没有半分留情,一顿打下来已将苏眉半条命打去。

      含着怨恨,又没有郎中和医病的药,苏眉没捱过那年秋末便病死了。

      苏瑞握紧拳头,咬牙再忍不住熊熊怒意,“我那个月跪遍了县里的所有医馆郎中,可没有诊金,他们没有一个人肯动,只有秦府的柳老婆子悄悄给我塞了俩个馒头,说让我姐姐吃饱了再上路……姐姐走后,我颠沛四月有余,才遇到了阿姨和神棍。”

      抬起眼眼眶泛红,秀气面庞尽是悲愤,“我一直不想回曲平县来,就是因为怕,不是怕他秦友仁手段毒辣,是怕我会放火,烧死秦府老幼无辜!他秦友仁那个老畜生,我姐缠绵病榻之时,他竟派人说只要姐姐同意做他的妾,就请郎中为姐姐治病。”

      苏眉听了这么一句话,急火攻心,生生呕出一口血来,一个才双八的鲜活生命便香消玉殒。

      所以苏瑞才会在好容易捡到一文钱能果腹的时候,把钱给装作失去亲眷的沈微,因为他太了解那种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苏瑞垂了头,方才尽是恨意的声调一改,只有痛苦的喃喃低语,“我姐明明还可以再活几天,多陪我说几天话,她那时还没吃饱,馒头也才吃了一半……”

      陶夙言神色微动,许久才克制住。

      几人一路沉默着到了曲平县,只有陶夙言那驴子果真亲亲切切的蹭着苏瑞的枣红马,哼哼唧唧的不知说些什么。

      甫一入县,才感觉有这么个故事的县城也不过如此普通。

      苏瑞百感交集看着周遭似乎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下意识望向往日常与姐姐去的糖葫芦摊子,小贩仍在,只是鬓角微霜,身上的衣裳颜色更暗沉,正与一年轻女子做生意。

      女子手拿着糖葫芦发了会儿呆,半天才咬下一颗糖山楂。

      待她转过头来,苏瑞全身鲜血几乎倒流,下意识脱口而出。

      “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半城月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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