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昙》云牧洋

3、生死幽昙

　　芒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埋下种子的那个地方。直到傍晚黄昏时刻，芒累得趴下了，也没心思再寻找。午夜到来，芒再度坐起来，他惊奇地发现茫茫草原上有一块裸露的土地，高兴地跑过去。没错，就是自己埋下种子的地方。那粒种子已经破土而出，露出嫩绿的鲜芽。长得可真快，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芒照例在上面滴上自己的一滴血。血落在芽儿上，很快被吸收进去。此时，月亮悬空，明月照万物，柔柔的银色光辉洒落在种子的芽儿上。芒惊奇地发现，芽儿正在一点一点慢慢地吸收月之精华，甚至隐约可以看见月光的一束束光线。月光的每一寸光束甚至都聚集而来，全部都注入到了这嫩芽上，其他地方则是一片黑暗。

　　芒观察着这粒种子，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这夜，他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成了牛郎。正好当天是七夕，是他和织女一年一度会面的日子。他早早地准备好，来到了银河边。成千上万的喜鹊正纷纷地赶来，一座拱形的桥很快就横贯在银河的两边，还不断的有喜鹊从大江南北赶来加入其中，使桥显得更牢固。织女还没有来，他便在鹊桥的这一边等着。看着这群友爱的喜鹊，牛郎心中充满感激。因为有了它们，他和织女才有机会见面。因此平时，他把喜鹊当成了朋友，即使他过得如此清贫，还是把自己的食物分给空中飞过的雀儿们，他尽一己之力来保护它们，不让猎人捕杀它们。雀儿们或许是出于感激，便在这一天像约好了似的组建成这座爱之桥，成全这对苦命的鸳鸯。

　　牛郎和织女的每一次会面，一转身，便是一年。每一年，你在鹊桥的这头，我在鹊桥的那头。踏上这座桥，每一步都有千斤重，年年夜夜盼这一天，盼来了，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见面了，似乎有千言万语，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鹊桥上，看着彼此，一年又一年，转眼，已是沧海桑田。织女还是像往昔那样年轻美丽，而自己却在一年一年中渐渐老去。还有多少个春秋可以见到织女，恐怕不多了吧。一年太久，只争朝夕，要是时时刻刻能守在织女的身边，那也不枉此生了，可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和织女永远厮守在一起？”牛郎正低头感慨间，一个声音响起。他惊得抬头，环视四周，并没有他人在场，难道是自己过于思念织女产生幻觉了？

　　“我是银河，”那个声音道，“我能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想要再忍受这种相思之苦，你想要和织女永远厮守在一起，对吗？”

　　“你怎么知道？”牛郎睁大了眼睛惊奇地问，他发现，那个声音真的是从银河里发出来的。

　　“我说了我是银河，我能够聆听到人们内心的呼唤。你要忍受每年日日夜夜相思之苦的煎熬，我又何尝不是。作为银河，我超出于世间一切河流，绝不是如此。英雄无用武之地，王母却把我拿来阻挡你二人见面，还要忍受黑暗和寂寞的煎熬，千千万万年。也只有七夕你们见面这一天，这里才能稍微热闹一些。你们走后，我又要重新回归于黑暗。人才就是这样被践踏的。”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离开呢？成全我和织女，你也获得自由。”牛郎听了银河的一番肺腑之言，也同情起他来。

　　“不，我不能违背王母的意愿。我身上有魔咒，没有王母的允许，擅自离开，便会成为一滩死水，连银河也做不得了。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不用受王母的控制，王母也不可能在自己的外甥女身上下咒。”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不用再这样忍受一年一次会面的煎熬，我们可以永远厮守在一起？”牛郎喜出望外，眼睛闪亮，仿佛看到了希望。

　　“是，我被你们的真诚感动。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们。你们在一起了，我也不用再尽忠职守地守在这里了，大家各取所需。”银河说。

　　“那我应该怎么做？”牛郎已经迫不及待。

　　“你的眼前会出现十面门。九面死门，一面生门，即九死一生。选对了生门，你将会和织女永远在一起，不用再忍受相思之苦，王母也无权再干预你们。选错了，你将会沦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轮回。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牛郎听此一言，确实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每年都像这样度日如年，如此痛苦，和活活摘了他的心肝有什么区别。反正自己也是行将就木之人，不如和命运赌一把。他握紧了手中的拳头，信誓旦旦地说，“我不后悔！”

　　话音刚落，眼前立刻出现了十扇门，形成一个圆，将他包围其中。牛郎转了一圈，这十扇门还真长得一模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他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观察每一扇门，有好几次伸出手摸上了门把又缩了回来，不敢轻举妄动。围着这几扇门转了不知多少个圈，连牛郎自己都数不清了。在这里不知耗费了多少个时日，和织女会面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了很久了吧，织女没有见到他，会不会很伤心。一想到织女，已经精疲力尽的牛郎顿时又来了精神，为了织女，一切都值得。这时，还这让牛郎发现一点门路来。他走近其中一扇门，脸几乎都快贴到门上了，他惊奇地发现门上面隐隐约约闪现一个图腾。每一扇门他都这样靠近了仔细看，每一扇门上面都会闪现一个图腾。图案是透明的，而且只会闪现一秒便又会隐藏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来。不仔细观察的人还真看不出来。

　　牛郎刚才转了一圈，上面刻的好像是十二生肖的图腾。十二生肖，这里只有十扇门，少了两扇门，也就少了两个生肖。其他十个生肖都在，却惟独少了龙和蛇两个生肖，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破解生死之门的秘密就在这两只生肖上面？牛郎心想着，席地坐下，把注意力转移到思考这个问题上面。龙和蛇，龙是天上飞之物，蛇是地上爬之物。难道真是这样，牛郎看到自己找对了思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兴奋起来。龙为天，蛇为地，地载山河，衍生万物，万物生灵，皆为天用。牛郎站起来，门上的图腾已经隐藏起来了，他凭着记忆寻找缺失的那两扇门。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猪，狗。兔和马之间少了龙和蛇，那生死之门便在这两扇门之间。是兔门，还是马门？牛郎犹豫着，在这两扇门之间徘徊，想打开这扇门，又缩回手，去开那扇门。想开那扇门，又缩回手，想开这扇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不如再赌一把，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世界万物都是不停地向前孕息着，那就选蛇后面的马门吧。牛郎横下心来，闭上了眼睛，握紧了那扇门的门把，咔嚓一声，门开了。

　　牛郎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的会是什么，是生还是死。眼睛睁开了，他看到门里面一片光亮，灿烂无比。

　　“恭喜你，通往永生之门。”银河说。

　　银河的声音响起，其他几扇门都消失了，牛郎打开的那扇门留在了那里。牛郎转过身来，鹊桥还在那里。

　　“外面的一炷香相当于你在里面的一天，你在九天之内破解了生死之门的秘诀，太阳还未落下，还来得及。”银河说完，牛郎便看到织女正从鹊桥的那头慢慢走过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再也没有往日见面时的泪如雨下。牛郎走上鹊桥，携起织女的手，如当初结婚时幸福地走进永生之门，过上了幸福安康的日子。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田。日子虽然清苦，却很美满。牛郎正沉浸在幸福美满之中，去厨房帮织女准备晚饭，哗一声，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也打碎了他的美梦。碗清脆的破碎声让牛郎彻底醒悟过来，我是芒，不是牛郎。他自言自语着，眼前的幻像很快消失了，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草原，做回了芒。

　　又是大中午，阳光普照，刺得人眼睛睁不开。又是找不到那片草原，种子生长的地方。难道那粒种子只能在黑夜中生长，白天它会隐形？到了黑夜，那个嫩绿的芽儿又长高了一截，芒照例还是在上面滴上一滴血，看着它吸收日月精华睡着。每一夜，他都会做一个很奇怪的梦，然后在梦中惊醒，已然到大中午。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第七夜。第七夜，芒滴上最后一滴血，心中如释重负。那粒种子已经开枝散叶，长成了形，估计今晚就会开花了，芒越想越兴奋，马上就可以回家了，这一夜，竟然毫无睡意，他要看着这花开。

　　“恭喜你完成了此行的任务。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睡一觉。”草原上的那个声音七日之后终于又响起来。

　　芒一听是它的声音，顿时兴奋地手舞足蹈，像阔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昙花开的时候。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个声音回答。芒开始眼睛模糊，睡意席上心头，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那个声音说，“你辛苦了七天，送给你七夜好梦。你若过分沉迷其中，便永远会留在梦里。每一次你竟然都能有惊无险地从梦中醒来。既然如此，你将会有七次机会寻找昙花。每一夜昙花都会开一次，如果七夜，你都没有在昙花开花之前找到它，你将永远困在这里，再也不能回去。”

　　芒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有做任何奇异的梦，醒来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一刻也不敢懈怠，黄昏刚刚到来，他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寻找，第一夜，一无所获，甚至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第二夜，他比上一次更勤奋，最后还是毫无收获。昙花不再在他埋下种子的那个地方，好像长了腿一样，午夜时分，月亮正圆之时，随时有可能在茫茫草原的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吸收月亮精华而开花。在这广袤无辽的草原上，对于只有两条腿的芒要寻找一株会跑的昙花来说简直是大海捞针，但是他不能放弃啊。

　　第五夜，芒已经精疲力尽，他终于在倒下之前看到了昙花，好像看到了希望，只是昙花已经开始谢了。芒累极了，倒头就睡，一睡就是两天。醒来已经是最后一夜了，心里紧张极了，立马不停地寻找。从草原这边找到草原那边，还没有摸到草原的尽头，眼看着午夜就要到来，芒心里着急，额头一把汗。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快近满月了。他提起已经僵硬的脚步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棵树的边角他看到昙花枝条。昙花刚刚破土而出，花骨朵缀在枝上，晶莹的露珠在上面爬滚。芒挪动着脚步，在昙花前趴下了。他不敢闭上眼睛，一时一刻地盯着。午夜月圆，昙花含苞待放，吸收月亮之精华，慢慢地展开花瓣。很快，月圆褪去，月残弯成角，昙花开始谢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昙花一现。

　　芒想着，衣服里的琉璃盒子震动起来。他把它拿出来端在手里，看着它在手心里跳跃。突然，盒子发出一道红色的光芒射到万里之外，瞬时，黑夜一下子成了白天。芒置身于丛丛草原上，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中的盒子咔嚓一声响，打开了。

　　芒把它拿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立刻被盒子里的景象给惊呆了。盒子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知道琉璃盒子的底部在哪里。那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上面几片乌黑的云在不断地翻滚涌动。一会儿，乌云散开了，黑色退去了，盒子的景象渐渐地清晰起来。那是一片蔚蓝，宽阔的大海，这么方寸的琉璃盒子里竟然装着一片汪洋大海，那么蓝，那么清澈。海底深处似乎正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水面，隔得远，看不清楚。

　　芒睁大了惊奇地眼睛，仔细地瞧着。那个东西离水面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近了，近了，芒看清楚了，那竟然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可以肯定那绝不是自己倒映在海面上的影子。

　　他尖叫一声，把琉璃盒子扔掉，自己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连连后退。不可能，绝不可能！琉璃盒子在地上翻了一个跟头，立在地上，盒子里的海水没有流出来，只是从水面上红光一闪，水中的那个影子真真实实地站在了草原上，那个和芒一模一样的人。

　　他看着吓傻的芒，微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灵魂。灵魂一旦放出，就再也找不回去了。”

　　芒傻傻的，似乎已经丧失了心智，没有回答。

　　站在那里的另一个芒继续说道：“你已经用自己的精血浇灌了幽昙，赋予了它生命，让它存活。我是灵魂。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就是这朵幽昙。”说完，眼前的那个芒化为一缕青烟注入了那朵盛开的幽昙花内，昙花一下子具有了生命力，开得更加旺盛，更加鲜艳耀眼，火红火红的，妖艳，邪异，仔细看，还可以看到昙花上芒的脸。昙花一现，生命终结。

　　那个叫芒的孩子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琉璃盒子，置身大海，被困草原，冰室狼女，生死之门，血色幽昙到永远。那个梦将继续持续下去，永远永远，他不会再醒过来。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昙花之一现，终归是一抔黄土，烟消云散。这时，放在枕边的琉璃盒子金光一闪，从熟睡的孩子枕边消失不见了。谁又会是下一个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