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归心祭

1、一、酒楼惊澜

　　扬州，淮左名都，两晋南北朝以来便成为中原南方的商业大都市。过往的旅客络绎不绝；豪门大族、富商大贾移居此处的数不胜数。扬州更是烟花艳艳、冠绝天下的风流韵地，唐人早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盛誉，茶室酒坊、绣楼朱阁遍布秦淮河畔的大街小巷。
　　午后没半响工夫，晴空朗朗的天突然就刮起了阵阵寒风，转眼又下起了小雪珠，只听见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落在扬州这块丰腴的土地上。小雪珠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柳絮般的雪花就纷纷从天而降。气温也在陡然间下降了许多。
　　尽管天冷了许多，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可是城西门附近的十三楼却依旧宾客满堂，生意同平时一样的红火。白晓七刚跨进门槛就听见楼上有一人正在高谈阔论：“唐末大诗人杜牧有诗赞廿四桥曰：‘云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在，玉人何处教吹箫。’真乃千古绝唱！庄公子才华横溢，何不趁此风花雪月之时附雅一首以助酒兴？或许千百年之后后人也会知晓大明有一位庄大诗人！”然后又是众人的喧哄。
　　白晓七慢慢走上二楼，正见西窗靠左一人转身对边上一书生摸样打扮的道：“花公子取笑了，庄某只不过一介书生，略通文墨而已，岂可与杜大诗人相提并论？实在惭愧得紧、惭愧得紧。”书生笑着朝窗外一二里许的廿四桥望去，又继续说道：“不过庄某倒是可以借花献佛一番。”旋即吟道：绿芰红莲画舸浮，使君哪得复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作江南十顷秋。却是欧阳修的一首《怀廿四桥》。“好诗、好诗……”众人又是一阵吹捧。
　　“这位爷，您请。”白晓七才到楼上，见过无数南商北客的小二便堆起满脸笑容招呼：“爷，您要点什么？女儿红、竹叶青、花雕、茅台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白晓七却好象没有听见一般，淡淡地道：“掌柜的。”声音却大如五月春雷惊轰，大的惊人。原本喧闹的酒楼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小二讨了个没趣，殷勤劲忽地就没了，抹布往肩上一甩怏怏地向柜台走去。白晓七看也不看一脸惊惑的众人，径直朝南窗的一空位坐定，然后转头望向窗外扬扬而落的飞雪。
　　“这位客官，有何吩咐尽管开口，陶老儿我包您满意。”掌柜的听得叫声，早过来应承。白晓七却仍是望着窗外的飞雪，仿佛着迷一般。半晌才道：“我想见十三楼的老板。”声音不大，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不可反抗的感觉。
　　陶掌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只见他身着一袭白衣，身材清瘦，长得也甚是俊朗。眉毛上的雪花还未全部融去，隐隐自眉宇间透出一股寒意。陶掌柜转身在白晓七身边坐下，拿起手中的翡翠鼻烟壶深深地吸了一口，才慢慢说道：“这个——，不知客官找云老板有何要事？如若方便老头倒是可以帮得上忙，也可免去客官一番辛苦。如何？”
　　白晓七口中吐出五个字：“我要见老板！”一字一顿，字字铿锵有力，却仍是看也不看陶掌柜一眼。酒楼里的气氛一下子仿佛掉进了一潭死水，再也无之前的半丝活力。
　　“好说、好说……”陶掌柜干笑了几声，又吸了一口鼻烟，“陶老头也只是替人做事而已，客官不要为难老头则个。”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云老板曾经定下过规矩，若有人想要见他必须符合条件方才可以。”“条件？”白晓七转过头来盯着陶掌柜问道，却见陶掌柜白发斑斑，长得也甚是魁梧，虽然已是花甲之年却依旧壮实硬朗。
　　“正是，云老板定下的规矩有两个条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自然可以与之一见。第一个条件就是要看客官有没有见他的资格，换句话说就是有没有那个能耐。第二个条件则是要有令他非见不可的理由。”陶掌柜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回道，眼中露出一丝疑惑：这个年轻人为何非要见云老板不可，寻亲还是要债，抑或是寻仇抑未可知。
　　白晓七放眼望去，只见酒楼正堂中央一根楼柱陡然伫立，柱子上用漆墨写着“梦消人醒酒未醉”七个大楷字。白晓七径直走到柱边然后身形上跃对柱上七字各出一掌，之后便回身坐定。却不见有丝毫异样。“这个——”陶掌柜及众多围观之人俱是一脸困惑，不知白晓七耍的是何把戏。“那理由呢？”陶掌柜见白晓七不说明只得又问道。
　　白晓七斜斜瞥着陶掌柜拿着翡翠烟壶的右手，眼中透出一丝杀气：“白某相信以陶掌柜一只右手的分量足可使云老板见见白某。”言罢双手有如灵蛇窜出，闪电般抓向陶掌柜的右臂。陶掌柜一惊慌忙向后退去，欲要避过却已来之不及，右臂早被白晓七牢牢扣住。只听得“咔嚓”一声，紧接着是陶掌柜杀猪一般的嚎叫，那声音似是惨不忍闻，却偏偏在酒楼里铺天盖地地传荡。再看桌上已经多出一条臂膀 ，殷红的鲜血正汩汩直流。白晓七竟已生生扯下了陶掌柜的一条手臂！
　　小二及其他客官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呆了，一个个愣在那儿如同长了根的木头，一动不动。
　　“相信这条手臂会让云老板对白某感兴趣的，不然就浪费了。”白晓七乜了一眼桌上鲜血直流的断臂转身走下酒楼，而对倒在地上的陶掌柜及众客官则是宛若无物，视而不见，仿佛刚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从这儿经过的，而且什么也没有看见。
　　陶掌柜用剩下的一只手护住伤口，抬起头向楼下望去，只见一道白影慢慢销匿在大雪之中。这时一阵寒风吹进酒楼，顿时粉屑横飞，如若狂风中的扬花一般四处飞落。众人抬头向楼柱上看去，只见柱上刻着“梦消人醒酒未醉”七个字，字字入木三分，苍劲有力、干脆利落，好似以利器刻在上面，精致，完美，不容置疑。
　　十三楼外，雪花象被捅破蜂巢而逃出的蜜蜂一样在寒风里四处乱窜，却找不到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