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13、逡巡之意（七）

　　“没错，我向来以为我是谁，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周璇看起来十分冷静，“所以，跟我回去。”

　　“我就是不回去！”舒文朝她吼，一边发狂地笑：“哼，我最好的朋友，是啊，我一直是那么以为的，我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好多事啊，真的好多好多事啊，我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我想你知道的，我以为你知道的！”

　　舒文吼着，有些哭腔，还是借着酒意发泄了：“其实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根本从开始就是知道！可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还是天天往我心口上扎刀子，你还是天天在那里用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对待他，好像我和他都欠了你什么似的，我到底欠你什么了？你说，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周璇静静站在原地，任凭舒文那些话一字一句砸在身上，她淡淡说道：“你什么都没欠我。”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舒文哭了，泪水一行接着一行在面颊上淌，“你为什么那么对清扬！就凭着他喜欢你？就因为我喜欢他！你知道我想什么吗？你一次次的拒绝，你以为我会好受吗？他始终都喜欢的是你！是你！你知道吗？你一次次的拒绝，你以为我会觉得开心，觉得这是义气？”

　　“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拒绝他后，他那种样子，我有多痛吗？全世界就你喜欢陈潇良是爱，我喜欢王清扬就不是爱？你知道我宁愿你接受他，看着你们幸福，我也不要你这样对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恨他，也恨你！”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除了舒文断续的哭声和这个城市一如既往的喧嚣吵闹，而那些喧嚣和吵闹此刻离周璇是那么远。

　　她依然是静静站着，神情和刚才没有多少变化。她这种冷静超出了在场每个人的预期，连陈潇良也有些被她震到，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良久，周璇慢慢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恨我？”

　　舒文的神智仿佛回来了一点，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周璇，听她继续说话。

　　“我从没想过，我拒绝王清扬是要因为你。每一次，我拒绝他都不是因为你。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情，而他喜欢我是他的事情，我喜欢谁又是我的事。本就是两两不相干的，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事通通都关联起来，多增加烦恼。”

　　她看着舒文，说得认真而诚恳：“我知道你喜欢他，从很久前就知道，可那又怎样？你是我朋友和你喜欢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之所以那么对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我不喜欢他。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做的任何事说的任何话都没有触动我，所以我那么对他。”

　　“方舒文，这样你明白了吗？”

　　舒文没有再说话，她浅浅抽泣着，伏在那陌生男人的肩头。

　　周璇依然冷静，对那陌生男人的敌意仿佛也在此刻消去不少，她大方得体地朝那人一笑，“我相信你并没有任何恶意，今天能否麻烦你送她回去？她还没有完全醉，请你帮忙照顾她。”

　　那男人还没从两人的对话和各种复杂的关系里回过神，愣着点头说好。把舒文扶上了车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那……我先送她走了。”

　　周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一个人若有所思站在原处。酒吧门口明灭的五色灯火落在她右脸侧，映出她此刻如霜般冰冷的表情，带着些许的失望和伤心。

　　陈潇良站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忍。他大致知道这几个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虽然没有真正理清楚，但总觉得以周璇，她不会是那个最坏的人，可她却总是充当那个角色。

　　他略显迟疑地伸出手，触了触周璇僵硬的肩膀，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轻轻一声：“你……没事吧？”

　　此刻的周璇和刚刚一路陪他走来的周璇完全判若两人，她在原地怔了会，突然就回身，双手环住了陈潇良的腰，静静地靠在他肩膀上，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靠着。

　　陈潇良一愣，整个人都被她吓住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两人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站在路灯下拥抱着，仿佛可以听见时钟里秒针的滴答声。

　　好一会，他听到周璇模糊的声音说道：“陈潇良，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对王清扬吗？”

　　没料到她这样突然的问话，他闻着她头发丝里的清香，“嗯？”

　　她放开他，以一种平静而认命的姿态站在他面前，几句话说得丝毫没有阻滞：“因为我还爱你，四年不见，我依然爱着你。”周璇盯着他情绪空白的眼睛，“跟四年前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的爱不同了，但……还是爱着。”

　　说完，她就转身了，双手抱着肩膀，一个人默默地，毫不迟疑地走回去。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然而就连她也做不到像四年前那样疯狂而炙热地爱和追逐，这几年的光阴如流水，把那种狂热抹平了。她如今爱他，带着一点时光遗留下来的轻微怨恨，更多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幸福快乐。不愿意去想今后陪在他身边的会是怎样一个女人，她只期望看到他安然宁静的幸福。

　　这些话周璇没有说出口，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心头涩涩的。就这样背对着他，一步步走远了。

　　陈潇良没有去追她，他停在原地看她远去的背影，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想去抓住却又不知道要抓住什么。

　　只有看她离开。

　　这天的夜色无端显得特别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