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雪魂繁花如梦》落子漪

7、月无声 （下）

　　她拉着他拼命的向前跑，她不敢停下来不敢慢下来。慢一步，他可能就会没命。
　　这场雨下的急，才一会功夫四周已是白白的一片。树林好像被薄雾笼住，风声在耳旁呼呼的刮过，雨珠子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打在她的身上，发丝一缕缕的黏在了额头上，狼狈不已。
　　她一定要救他，一定。
　　她在前面费力的拉着他跑，却突然觉得抓着的那只手在使劲向后拽着她。她不得不停下来，“怎么了？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长得倒是眉目清秀，一副书生气的样子，此刻却牢牢的抓着她的手，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我不逃了。”他轻轻的说，他紧紧咬着嘴唇，仿佛就要咬出血来。
　　“你在说什么！他们马上就要追来了，他们会要了你的命你知道么！”紫衫女子简直要被他气昏了头，自己拼命护着他，他倒先放弃打起退堂鼓。
　　“那就把我的命拿去吧。”他望着她缓缓道，完全不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该有的冷静。他挣脱着把手抽出来，“寒汐楼耳目遍布天下，你以为我真的可以逃得掉么？就算我侥幸逃出去又怎样？一辈子隐姓埋名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果是这样，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慢慢向后倒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杀手是不可以心软的，你不是个合格的紫魂主人。”
　　“祝允梁你给我听着！你全家上下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你难道就不想努力活下去将来有一天为他们报仇吗？你这样放弃自己对得起拼死护你的爹娘吗！”她来不及想清楚这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冷静的头脑，算着时间，追他的人应该马上就到了，没时间了。
　　他还是那样无奈的笑了笑，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气息，“没用的，我根本就逃不过他们的追捕，寒汐楼的手段我不是没有听说过，我爹娘背叛了他们，那祝家上下就都要付出代价。”他朝后看了看，树林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渐渐地，还能隐约地听到远方的马蹄声，“速度真快。”他小声的感叹。
　　“来吧。被他们抓回去免不了要受一顿皮肉之苦让我生不如死，不如你来让我死个痛快，紫魂主人，你的剑不是用来吓人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来吧，把我的命拿去吧……”

　　雨点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滴在石板上发出悦耳的声音。
　　不要……不要……
　　走开……快走……
　　不，来不及的。
　　她拼命的追着他，想抓住他的手，可是怎么追也追不上。
　　雨下的小了些，淅淅沥沥的轻落在她的发丝上，一滴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衣服上瞬间绽放出一朵鲜红的花朵。血！是血！是谁的血……
　　隐约听见孩子的笑声，轻轻的好像梦呓一样，笑得真甜。
　　他在笑，他还在笑。
　　他还在向他挥手！回来！快回来！
　　她猛地向他扑去，他却忽的不见了！她焦急的四处张望，哪里有他的影子！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却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他的血，是他的血！
　　铺天盖地的血向她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满目尽是猩红，她看不见他，什么也看不见……
　　在哪？他在哪？
　　不，不要死！不要……不要……
　　“不要！”她紧紧皱着眉头，额头上满是汗珠，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猛的叫出来，声音却是沙哑的。
　　“你醒了。”坐在桌旁的薛枫站起来，递给她一块毛巾，“厨房刚热的白粥，擦完脸喝一点吧。”
　　她紧紧的抓住薛枫的手，指节突出的有些苍白，“他呢？他呢？他没死，他没死对不对！”她抓着他，疯狂的喊着，声音已经嘶哑，嗓子万分疼痛，她顾不得，也无暇顾及。
　　“他死了。”薛枫淡淡的说，就像说早上好一样云淡风轻，“你亲手杀的他。做的很好，若璇。”
　　“死……死了……”她立刻静下来，绝望的看着薛枫，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颤抖着松开了紧紧抓着薛枫的手。“死了……是我杀的他……是我杀的……是我……”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彷佛沾满了那孩子的鲜血，红的那么惊心。
　　不……她不想杀他的。
　　可是他们来了,他们追来了！若是落到他们手里，这孩子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才能解脱。他还是个孩子，他受不起的。不能让他落在他们手里，不能……不能！
　　“等我死后，把我和爹娘葬在一起吧，如果……我们还能留个尸体的话……”那孩子还在笑，他就要死了他还在微笑！
　　她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紫魂，她不敢，可是只能如此！
　　“快点吧，他们来了。紫魂姐姐，你很快就能知道杀人的乐趣了……”那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嗒嗒”的马蹄声更近了，隐约已经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她看了看不远处的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的孩子，终于狠下了心。
　　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孩子，她抽出紫魂，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经分毫不差的刺入了他的心脏。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她的剑……他动了动嘴唇，他在说——谢谢。
　　谢谢。
　　不知是他在谢她这一剑让他少受了不少的苦，还是她该谢他终于让自己杀了人，走出了江湖的第一步。
　　紫衫女子猛地抽出了剑，鲜血喷涌而出，混着雨水，落在她的脸上。
　　那群人赶到的时候，只见他躺在水汪汪的泥地上，眼睛紧闭，略微带着笑意。
　　却已经没有了呼吸。
　　胸前的那抹红色在雨水的晕染下，像出一朵朵血色的牡丹，红的那样刺眼。
　　而萧若璇却跪在他的身侧，地上是那柄傲视武林的紫魂。就像是失去了魂魄，她的眼神那样的空洞，肩膀轻轻的颤抖，不知是在轻啜还是呼吸的太过用力。
　　确认追捕的人已经死亡，这群人也没有多做停留，急忙上马奔驰而去，回寒汐楼复命。
　　而她，也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林中的树叶在大风的吹动下沙沙作响，秋风一过，树叶落了一地，满地的金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下来，打在她的脸上，真疼。
　　她慢慢的爬向他，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迹，可是越抹越红，越抹越多，哪里还能抹得掉。她终于绝望的放弃了，提起地上的剑撑着自己站起来，许是跪得太久，双脚已经麻木，根本迈不开步子。她不管不顾，一步一步的向前挪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躺在了寒汐楼自己的住所。烛光摇曳，外面阴暗一片只听得到雨声风声交替拍打着房顶。
　　薛枫道：“他已经死了。这是你该做的，即使错的只是他的爹娘，可这里的规矩是，一个不留。”
　　萧若璇怔怔的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你要习惯这样的生活，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祝允梁的爹一直为寒汐楼办事，进来却与青衣楼的人相互勾结，不知出卖了多少我们的情报。只有杀掉他们一家人才能让我们放心。我一直担心你下不了手，所以另派了一队人暗中观察，果然你还是退缩了。你在做应该做的事情，你在杀该杀的人，你为什么要躲？好在，最后那个孩子你终于是下手了。萧若璇，你不是普通人，你是紫魂的主人，你是寒汐楼的人。”薛枫拿着毛巾帮她擦掉脸上的汗珠。
　　萧若璇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好久，小声道：“他只是个孩子，他也不曾学武，他爹娘只是想让他考秀才的，他是无辜的啊……”
　　“你看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只是个孩子么？或许他知道的比你都多，所以才能如此从容的赴死。比起他，若璇，你差的还远。”薛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要难过，你没做错。”
　　她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半响，“薛枫，帮我……帮我把他们一家人葬在一起，我答应过他的，我一定要做到。”
　　“好，我可以帮你。那你自己是否做好准备提剑杀死每一个敌人了呢？”薛枫坐在床沿上，“还有四天，你就要跟着冷凝去岭南，你知道要怎么做了么？”
　　“薛枫，你不能这么逼我。你不能让我一下子有这么大的转变。给我点时间，你得让我有时间接受。我保证，最迟从岭南回来，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看到我的转变。”她紧紧抓着被角，蜷起身子，“你让我一个人静静，让我好好睡一觉。”她不再顾他，自己摸索着缩进被子里，紧紧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薛枫轻叹了一声，帮她掖好了被子，吹灭了桌上的蜡烛，轻轻的关上门走出去。
　　今夜外面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光。
　　夜里吹来的风让人感到阵阵凉意，夹杂着雨丝，打湿行人的衣衫。一场秋雨一场凉，冬天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