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季子宋

29、张若水之一 额前几绺碎

　　从新兵训练基地下来，天已经渐渐发黑，再加上是雨天，放眼望去，天空就好像是被深色的幕布遮住一般，没有一丝光亮。这座山到城里只有一条直通的马路，尽管是这样差的天气，马路上还是排满了车子，兴许是车流高峰期，汽车在大马路上排起了长龙。

　　将车窗摇下来，张若水不耐烦地把头伸出去张望，前方密密麻麻地全部都是车，后头有人更不耐烦地按喇叭，可不管如何，车流还是静静停滞着，没有前进一分一毫。

　　他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可他才刚刚下山，从这里到城里大概需要半小时，再加上堵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一小时内能不能赶到。妈妈又打电话来催促他，他一心要回城，可无奈被车堵着，又被妈妈念叨，心下更是烦躁，不耐烦地说了再见就关了手机。

　　这位小姐是妈妈的一位远房亲戚介绍的，据说人长得清秀，性格脾气温顺，他是个急性子，而且时不时犯点儿二，搭配这样温柔沉静的女孩子是最好不过的了。

　　在这之前，张若水便已经相亲过很多次，他还记得第一次的相亲对象是个女博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和他约会的时候还穿着黑白的职业正装，说话的时候一板一眼，时不时扶一扶眼镜，张若水就觉得她特别想他小学时代的班主任，刻板而无趣。

　　那位女博士是数学专业，说话三句五句离不开数字。她对食物很有研究，他请她吃西餐店的甜点冰激凌，她就扶一扶眼镜说，这种甜腻的东西，每一百克有热量127大卡，不适合我。

　　张若水就给她点了份炸鸡，她又说，炸鸡热量是每一百克255大卡，更不适合我。接着，张若水又给她点了份牛排，她说牛排每一百克是183大卡的热量，不适合。这下，张若水彻底无奈了，心里虽然愤怒，可还是好脾气地问，这位小姐，那你到底要吃什么。

　　女博士仍旧扶了扶眼睛，不苟言笑地说，这种西餐店，几乎没有一样食物是热量低标的，这种店根本不适合我。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导火索一般，将张若水的火爆脾气点燃，可好歹他是个男人，他男子汉大丈夫，不和小女子计较。于是，他默默地深呼一口气，说，刚才带你去吃煲仔饭，你说饭里的腌肉热量高，不适合你，现在你又说西餐店不适合你，那到底什么才适合你？

　　女博士在这时终于露出笑容，可在张若水看来简直诡异极了，她扶着眼睛，淡定自若地说，水果和开水，是最适合我的东西。

　　结果，那天晚上，张若水就陪着那位女博士吃了一盘水果，外加一杯开水。

　　回家的时候，他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地鸣叫，只好泡一碗方便面吃，妈妈还走过去问他那女博士怎么样，他一个大男人胃口很大，一晚上却吃了几片水果，回家只能吃方便面，正是一肚子火气的时候，于是他就大声吼道：什么女博士？那是女战士吧！太他妈狠了！一整天和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适合我不适合我’！我靠！老子还觉得你不适合我呢！

　　结果他和那位女博士就不了了之。

　　第二次相亲，他怀着重新来过的希望和满腔热血的斗志前往，可没想到，这又是个极品。
　　一整个晚上，那女人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补妆。

　　吃饭的时候补，张若水就目瞪口呆地看她扑粉，那些白花花的粉末掉进她的碗里，过一会儿，她又很淑女地一口一口吃掉。

　　走路的时候补，他正往前迈步呢，还和她聊天，聊着聊着就发现旁边没人了，回头一看，才发现她落在十步之后，对着停靠在路边的车镜补妆。

　　看电影的时候也补，那么黑的环境，她旁若无人、悠闲自得地补，张若水当时就想，我和你说话你“嗯”一声就不理了，补妆的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一副高高在上不理不睬的态度，看电影的时候竟然也补，靠，这看的可是武打片，一会儿主人公一声呵，就不怕口红涂到鼻孔里去？！

　　没想到一语成缄。

　　只听身边的女人“啊”地一声，他惊讶地转头一看，她果然是将口红塞到鼻孔里去了，那动作，那姿势，可是相当地标准，她不好意思，急匆匆就捂着脸跑去厕所了。

　　张若水就噗哧一声笑出来，忽然觉得花一百二看场3D电影可女方却不好好欣赏的郁闷随着那支口红戳进对方鼻孔的那一刹那瞬间消散。

　　他其实根本不是外貌主义，女孩子长得普通没关系，人好就行。一天到晚化妆的，对他来说真是太恐怖了。于是，这次相亲又是以失败告终。

　　后来还有几次，要不就是他觉得对方不错，可对方不喜欢她，要不就是又是极品。渐渐地，他开始对相亲充满恐惧，练兵那会儿真枪上阵，被刀划了流血了都一声不吭，多苦多累都不害怕，这相亲倒好，皮肉上没受苦，精神上简直是巨大的折磨。

　　这次相亲，是他妈妈好说歹说，才将他给说同意的，本来他不愿意去，可妈妈一直说这女孩儿乖巧，孝顺，还狠听话，长得也不错，他动心了，便决定最后再战一次。

　　只是与对方第一次见面，就迟到，这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吧。这样想着，他心里是越来越急，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龙还是止步不前，他狠下心，下了车，路边刚好有个踩着脚踏车的，他和人家协商了一会儿，又塞了五百块钱，对方才将自行车借给他。

　　他吭哧吭哧地踩着脚踏车出发，还冒着雨，冷风刮在脸上，刺骨湿冷，他稍稍低着头，加快速度，终于是在五十分钟内赶到。他身上还滴滴答答地落水，一看时间，离约定时间已经超过半个多小时，让女孩子等这么久，想必对方已经等不下去走了吧，他刹那间有些失落。

　　服务生引着他往里走，他跟着走到最里面的那个包厢，门口开了一半，他可以从那门缝里望进去。只见一个清婉秀丽的背影，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直泻而下，铺在她的背脊上，她的手臂很细很白，支着她的下巴，她的指甲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

　　他看不见她的脸庞，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侧面，而就连那个小小的侧面，也有很大一部分被黑发遮挡，他根本看不清楚，只觉得在黑发的对比下，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直到领着他过来的服务员有些尴尬地提醒他那位小姐以及等待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迈步进去。妈妈说这女孩儿名叫孙梦倩，家里是书香门第，父母亲都是学校里教书的，她从小受父母影响，现在也是位老师，小学教师，教语文。

　　他进门的声音很轻，她都没有发觉，直到他礼貌地叫唤了一声“孙小姐”，她才转过身来。

　　原来是长这样。若水看到她正脸的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果真和妈妈描述得相差无几，清秀、温婉，不施脂粉。额前几绺碎发，小小短短的，竖立着，让她看起来像个学生，很年轻。

　　她站起来面对他，看见他的时候稍稍一愣神，脸就红了，若水和她握手，她急匆匆地伸出手，却发现他伸的是左手，而她也是，顿时窘迫了一下，连忙换手。张若水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心情大好，觉得这女孩儿真逗，真可爱。

　　她收回手，有些害羞地看着他：“你的衣服都湿了，脱下来叫服务员拿去烘一下吧。”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心里觉得暖暖的：“嗯，没事，又不是冬天，一会儿就干了。”

　　席间他和她聊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主要是他想话题，然后问几个问题，她都会很老实地一一回答，就跟小学生回答老师问题似的，可她才是老师才对啊，于是他就笑着说：“孙小姐，我怎么觉得你像个学生呢，你看我们一问一答的，明明你才是老师啊。”

　　孙梦倩又脸红了：“不好意思，我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张若水笑着看她红扑扑的脸颊，真像颗紫红的葡萄啊，好想咬一口，“我长得很恐怖吗？”

　　“不是不是！”她急忙摆手，果真是紧张兮兮的，“你长得很……”

　　张若水挑眉，静候下文。结果，她低下头，就没说话了。他很疑惑，可看着她又紧张又害羞，不忍心逼问，于是就说：“我以前听人家说，名叫梦倩的女孩儿很温柔很乖巧，今天看来，好像的确是这样的。”她仍旧低着头，手紧紧抓着裙摆，他温和地说道：“我以前一见到女孩子，就话痨，也很紧张的，不过，后来我相亲次数多了，有经验了，脸皮越来越厚了，就没觉得紧张了。”

　　梦倩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他，问：“你以前也很紧张过？”

　　“对啊。”他笑着给她舀了一碗鸡汤，说，“喝点儿汤，哦，你喝不喝鸡汤的？我以前有个相亲对象，鸡鸭不碰，说是热量太高。”

　　梦倩忙不迭接过来，感谢地说：“我喝的，我什么都喝的。”

　　说完这句话，她又脸红了一下，怎么听起来好像自己是个大胃女王？若水就轻笑出声，结果，她脸更红了。

　　吃完晚饭，外面雨停了，他就送她回家，因为是半路上借了人家的自行车，自己的车子还丢在那边，于是他就问她：“你家住在哪儿？远不远？”

　　“过一个红绿灯就到了，不远的。”

　　“哦，那我们走着回去吧。”

　　说着，他便和她肩并肩走路回家。梦倩一直跟在他身边，他说几个笑话，她就会很开心地笑一下，让他很有成就感，她和他说起小学里教书的事，与他分享小学生之间发生的很可爱很搞笑的事，他也笑了，是那种很真心的笑。

　　过马路的时候，他们遇到红灯，她还在和他讲学校里的事，没注意，就先他一步迈了出去，他急忙抓住她的手，将她往后一拉，结果，一辆车子刚好与她擦肩而过，吓得她呆若木鸡。

　　他语气就重了一点儿：“怎么不看路？”梦倩惊魂甫定，眨了眨眼睛天真地看着他，好像很无辜的样子，他立马就没气了，叹了口气，语气好像很无奈：“唉，没办法，我真不放心你。我还是牵着你走吧，你可不要松手哦。”

　　她很老实，果真没有松手。他心跳很快，手掌心里她的小手软乎乎的，捏起来让他心潮澎湃，真想就这么一直捏下去。可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她家，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你到家了。”他朝她笑了笑，极力压制心里的失落。

　　她也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就像被镶上了一颗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她只是轻声“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张若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眼睛出了问题，他总觉得此刻的她也有些失落，好像也舍不得他。

　　于是，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个，我可以亲你一下吗？”闻言，她惊讶地看着他，他突然也觉得有些不妥，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要求亲亲的？于是，他就解释道：“西方不是有这样的礼俗吗？告别来个拥吻啥的。”

　　他窘迫了，怎么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好像他很想拥吻她似的，她不会被他吓到吧？这么想着，他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她的表情，还很多此一举地吹着口哨，假装淡定。

　　看来是没戏了，他失落地想。可没想到，她竟然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他都想走了，可她这声“嗯”，又把他抓了回来。真的是很轻很轻，轻到他恍惚了片刻，还在怀疑她刚才到底有没有“嗯”。

　　可是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他下定决心，倾身向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保守地吻在了她的脸颊上。而她全过程只是低着头，只顾着害羞。张若水就问：“明天我带你去玩吧，你有时间吗？”

　　“……有。”

　　张若水觉得，他今晚一定会睡不着觉了。回家以后，关了灯，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又很激动地跳了起来，在床上蹦达了几下，吵得隔壁的妈妈喊了一句“若水？你怎么了？”，他才安静下来。可没安静多久，他又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低吼“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