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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阿蓝之九 那双手那样 ...


  •   过年了,大马路上基本没有车流,店铺全部关门,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环卫阿姨还在打扫卫生。

      晋林开玛莎拉蒂送她去店铺,很快就到了。走进店铺,阿蓝第一件事就是先开暖气,这里租下来的店铺小是小,不过装了暖气,她当初来看房的时候就很欣赏这一点,正式搬进来,她也不需要准备什么,只要把货物,也就是那些花搬进来就行。

      花铺她好久没来,地板上都结了一层灰,踩上去的时候能明显看到脚印子,一打开门,有风灌进来,那些表层的灰就洋洋洒洒飘起来,看起来像是天空中的千军万马,很恢宏。

      他到店铺的仓库里找了把扫帚,开始扫地。幸好这里面积不大,没过一会儿,地板就干净了,然后他又去拿拖把准备拖地,阿蓝就端着茶杯走过来,微笑道:“我觉得你真是越来越像我的保姆了。”

      他也笑,可手上的活一点儿也不滞缓:“幸好幸好,我就怕你变成我的保姆。”

      她将茶水倒出来,再将茶杯递给他:“保姆也需要休息一下吧。”

      闻言,他便坐下来,她泡的雨花茶有一阵子没喝到了,现在再尝起来,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奇妙感觉。白色的桌椅位置不变,桌子上还摆着一张报纸,不过看日期知道,那是很久之前的报纸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品茗一边欣赏外面的景色,忽然觉得很怀念。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此刻正是上午十点,冬日暖洋洋,铺洒在水泥路上,远远望去,那水泥路竟然银光灿灿。恍惚间,他便听到熟悉的音乐声,他嘴角勾勾,回头看她,只见她从收银台后走来,笑得像向日葵一般灿烂。

      “I love you,the way that you changed my word, when i'm with you,love may come and love may go,but now it's here to stay,forever and a day with you,and when i see you smile,i fall into your eyes,don't ever fade away。”

      她跟着音乐,轻轻哼唱起来。她唱歌时的面容很平静,没有过多的表情和动作,不会像有些歌手那样,唱到动情处便闭上眼睛,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若不是她的嘴唇在动,若不是她确实在唱歌,他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雕塑。

      随着音乐和歌声,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唱完一次副歌部分,她就停住不唱了,而是静静看着他,而后在他的对面坐下,微笑着望着窗外:“我一直没想过,会和你分享这首歌,也从没想过,会将这首歌唱给你听。”

      她的手很瘦很白,支着她的下巴,她仍旧微笑:“其实人生有很多预料不到,比如遇见你,比如决定和你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我习以为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我自己可以挣钱,可以养活我自己。”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首歌真是适合我自己,难怪我会这样热爱它。”她转回头,亮晶晶的眸子盯住他,“你改变了我的世界,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并不弄得很清楚,这个念想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我意识到,你才是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变数。”

      他认真聆听着,静静望向她,而她却转移目光,欢快地笑了一声,离开座位:“你等我一下。”她走到收银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小方块纸,又走回椅子边坐下。她笑着将那些纸片给他看:“我给你折纸鹤吧,祈祷你的腿快些好起来!”

      说着,她便抽出一张方形纸片,非常认真、非常仔细地折叠起来。她的手很灵活,没过一会儿,一只漂亮的纸鹤就栩栩如生出现在眼前。她继续说道:“我可以很快地折纸鹤,一分钟我可以折三只。”

      果然,一分钟过去,三只纸鹤就在眼前,好像要飞。

      “你有这种才艺,我居然不知道,你说,你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他惊讶地看着她一会儿变出一只纸鹤来,不禁惊呼着说道。

      “呵,没有了,这是我压箱底的了。”她笑着,眼神专注在折纸上,“其实,因为我经常折纸鹤,每次无聊的时候,我总会折纸鹤,可能是因为真的太无聊了吧。后来,我就没有折了,我开花铺,我卖花,这样好像更快乐一些。”

      “你很厉害。”他拾起其中一只,前后左右端详。

      “谢谢。不过,这得感谢我的好朋友Mary,这是她教会我的。”她说话的时候,店里来了客人,他觉得奇怪,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客人?阿蓝反应更快,那位女客人一进门,她便站起身来迎接,他也回头望去,却听到阿蓝的声音:“Mary?”

      这一生呼唤令那位女客人身形顿住,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俩,可过一会儿,她便友善地朝着阿蓝笑了笑。

      晋林看向那位女客人,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装,下身是肉色丝袜,也不知道大冬天的这么穿,会不会冷。再去看她的脸,觉得有点儿面熟,可他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只是觉得,她的那双单眼皮眼睛,虽然不大,却透露出鹰隼之眼一般的光彩。

      “Mary,你去哪儿了?我一直没见到你。”阿蓝上前抓住她的手,焦急地问,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道,“Michael呢?你知道Micheal在哪儿吗?”

      那位女客人依旧在微笑,对阿蓝说:“哦,Micheal啊,嗯,我并不太清楚。阿蓝,你等下哦,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你又要去哪儿?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不可以走。”

      “我不会离开你,相信我,我只是离开一小下。”说完女客人就转身离去,阿蓝有些失落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出神,手上还捏着一只半成品纸鹤。

      果不其然,过了十几分钟,那位女客人再次出现,不过,她这次带来了不少人,是一群男人,他们埋伏在外面,阿蓝发现不了,可身为军人的晋林却看见了他们。她走在最前头,慢慢靠近阿蓝,握住她的手说:“阿蓝,要带你回家喽,来,跟我走。”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晋林连忙起身,他心中警铃大作,急忙抓住阿蓝的另一只手,却面朝着那位女客:“你不是Mary吧,你是谁?”

      还未等她回答,那些埋伏在四周的男人便突然冲上前来,将阿蓝抢夺过去,其中一个拿出手铐,将阿蓝的手铐住。晋林急了,下意识地就想要向前冲去,却被两个男人拦住。

      那位女客人对着那两个男人甩了甩手,他们便点点头退到一边去。她走到晋林面前,微笑着看着晋林,口齿清楚地说道:“我是Mary,只不过,是阿蓝幻想中的Mary。”

      接着,她从黑色套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矩形卡,像是工作证之类的东西,上面贴着一张正式的一寸照,照片旁边写着“秦海默”三个大字。

      她指了指那张工作证,对他说:“警察,逮捕犯人。”说着,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指着它说:“这是逮捕令。”然后,她招了招手,那些男人便将阿蓝压了出去,阿蓝吓得大叫,晋林终于反应过来,秦海默却不让他再向前一步。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迷惑,为什么会这样?元阿蓝怎么会是犯人?她犯了什么事?”秦海默将工作证和逮捕令都塞回到口袋,说道,“谢先生,我会将故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请你稍安勿躁,静静地听我说,可以吗?”

      Stewart Mac的《I Love You》还没有停,更准确地说,这首歌在单曲循环,一遍一遍,永不停歇。

      他的脑子混乱,理不出头绪,而那首歌令他更加烦躁,他只得直勾勾盯着秦海默,等她解释。

      秦海默在店铺里踱起步来,她看了看晋林,说道:“阿蓝是我的犯人,更详细地说,她是一名病人。我把她逮捕的时候,就发现她有些细微的不正常,可这不正常真的太细微了,以至于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当然,你并不是一般人,我知道,你是谢晋林,谢家令人骄傲的长子。可你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也许你发现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笑了一下,眼睛眯了眯,显得眼神更犀利:“我可以帮你说出来,元阿蓝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她靠在收银台前,环抱着手臂看他:“她有一个‘前男友’,她说他叫Micheal,是某家跨国公司中国分部的总经理,可是我去调查过,并没有这家跨国公司。并且,这个Micheal只是叫Micheal,并没有中文名,你应该也从来没见过他吧?实话告诉你,我也没见过他。”

      “有关于Micheal的下落,更是不清不楚,谁也不知道,这个Micheal来自何方,现在身处何处,在做些什么,既然他如阿蓝说的那样那么爱她,为什么会抛下她?而现在却一直销声匿迹,隐藏不见?”秦海默理智地推理道,“从前我便很奇怪这件事,后来我利用我警察的身份,去查了户口档案,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确认,这世界上,根本没有Micheal这个人。”

      晋林吞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低哑:“不,阿蓝她不会骗我。”

      “我知道,我也相信她这样的好女孩儿不会撒谎。”秦海默笑了笑,分析道,“她应该和你说起过Mary,她最好的朋友。实际上,这世界上也并没有这号人物,我刚才就告诉你,我并不是Mary,我是秦海默,公安局的警察,如果你对我有点印象,你应该知道,我的丈夫是你曾经的同学虞正铠。”

      “这就是根结所在,也是我怀疑她的第一原因——她一直叫我Mary,可我并不是Mary。”秦海默缓缓说道,“我为她找了个医生,那名医生非常资深,在精神病方面很有研究。他告诉我,阿蓝患有幻想症,所以才会叫我Mary。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她会告诉你她能看见鬼,或者,有时候她有被害妄想,总觉得有人跟踪她,或者周围的人想要伤害她——我就遇见过——她告诉我她的房间里有奇怪的东西,为此我特意为她换了住处。”

      “她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并且这个世界会随着她病情的加重而日益完善。我很担心她的病情,于是开始为她安排治疗,到了一个新环境,她很害怕,我只好每天去找她,安慰她,给她讲故事,还教她折纸鹤。”

      “她和我越来越亲密,越来越依赖我,并且越来越坚信,我就是她的Mary。我以为这样就能牵制住她,起码可以令她平静。后来,她的确一直都很平静,表现得与正常人无异,我认为她的病情有所好转,为此我感觉很高兴。”

      “可有一天,我去找她,却发现她不见了。我找遍了凤城所有的旅馆、宾馆、酒店,任何可以住宿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可还是找不到她。我怀疑她出城了,于是我和正铠便一起出城去搜查,还是将搜索点定在宾馆和旅店之类,可结果总是令我们失望。”她看了看窗外,似乎在确认阿蓝没有再次消失,“隔了两年之久,我终于找到她,多亏了你,和我们说——阿蓝,阿蓝花铺。”

      晋林一直沉默,呆怔地望着秦海默,好像变成一尊木偶,他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让他痛苦不已,他在心里呐喊,可不可以停下?声音、嘈杂的声音,快些停下!要不然,他的脑袋一定会爆炸。

      “我很抱歉,谢先生。”秦海默露出一个歉疚的笑容,“我知道她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你们在春天就要结婚,可我不得不带走她,因为她不仅是个病人,还是我两年前的一个犯人。”

      她走动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转过身来,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哦,至于她犯的罪,我想你有必要知道。”她顿了顿,神色凌然:“两年前有一场火灾,害死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其中有一位女警官,为了救一个孩子,而壮烈牺牲了。”

      他的身子僵硬,好像要死了一般,他动弹不了,其实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可秦海默的诉说,就像是魔音绕耳,让他怎么也摆脱不了。

      “元阿蓝就是那场火灾的纵火犯,她害死了三个人,本来应该立即枪决。但是,考虑到她有精神病史,她有幻想症,所以,有关于她的处决决议,上面的人还在商讨当中。”

      说完这句话,秦海默便离开花铺。

      晋林仍旧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可他自然垂放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在瑟瑟发抖。他觉得寒冷,原来不多穿些衣服,冬天可以这样冷。

      他忽然想起公墓上的妻子,很久没去看她,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寒冷。

      他不应该在那里站着,应该赶紧回家去,父亲母亲都在家,也许他们已经烧好了饭,在等他回家吃午饭,还有谢韵林那个顽皮的妹妹,不知道这回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有没有捣乱,以及诚林,很久没有看见他,他应该回去多陪陪他,毕竟他很爱这个弟弟。

      动起来吧,快点,迟钝的脚,迟钝的身体!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根本不想动起来,就让他这样呆着好了,永远站在这里,这里多好,有那样多的花,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独特的花语,就好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一样。这里还有雨花茶,他一直很爱的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Stewart Mac的《I Love You》一遍一遍反复,不知疲倦。

      直到一声凄厉的警笛长鸣,划破了寂静的天空,他的身子猛地一抖,仿若有了知觉。

      他开始迈动脚步,一步一步跑到花铺外面去。

      警车已经启动,渐渐加速,警车的后箱是一扇双开的门,门上装备了一只铁窗,很坚硬的铁窗,好像地狱一般,陷进去,就难以逃离。

      门里面太黑了,让人看不清其中的内容。他只看见一双手,握在那坚硬的、泛着暗红铁锈的铁窗把上,那双手那样白皙,那样瘦弱,好似轻轻一捏,就会断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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