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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人杀 (三) ...

  •   等云初回到竹屋的时候夜已深。

      从她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她看见他,她的九爷,清清然然的站在窗前,执着玉箫,吹得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

      “我以为你回去了。”云初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中。

      沐九爷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背:“说好了等你。”

      他们相互拥抱,似乎不用再多言语,也能彼此感受到对方从心中传来的温暖,这是他们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能够感觉的到的。

      如此相爱,又怎么不害怕分离?

      若是最终能等到她,那么便是等一辈子也是好的。

      片刻,她仰起脸来:“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个将军对我说了什么?”

      他吻她的额角:“你若是想要告诉我,自然就会跟我说。”

      “他要我杀一个人。”云初从他的怀抱里脱出,眼神中换上命运难测的悲戚。

      “这是最后一次,或许我不能活,那个人功夫很好,曾多次放过我,我很尊敬他。”只不过,杀手执行任务,是完全不能带有丝毫的个人感情的。

      沐九爷的眼中似乎有虹样的光彩一闪而过,随即黯淡下来:“放心,我会帮你。”

      “今夜,你不要离开了。”她再次俯进他的怀中,语气娇甜。

      沐九爷的嗓音有点哑:“怎么了?”

      “让我……做你的妻子吧。”云初的脸上浮现出些微红晕。

      沐九爷愣怔了片刻,拥紧了她,这个傻丫头,必定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死路,可他偏偏想为她开辟出一方光亮水晶宫,那里,只有她和自己。

      片刻他放开她,独自披上了墨狐斗篷:“成亲要有佳肴美酒,花帐红烛,我先走了,日后,我想亲自送给你这一切。”说罢,他洒脱的拂袖而去,当他的身影隐没在竹林深处之时,一个回首,眸中似有万语千言。

      云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忽然间扶墙痛哭,谁知道她还有没有日后呢?

      *********************************

      自花灯会那一日起,云初都没有再见到九爷回到小茅屋。

      而皇帝驾崩,举国同丧,恰巧边关传来捷报,简越被盛朝成功攻破,此事给盛国百姓带来的欢喜远远将皇帝崩逝之事盖过。

      因先皇从未下诏立过太子,理应长子继位,而先皇年轻,崩前只留两位皇子,年长者不过十二岁,即位后却封昔日飞虎大将军莫言衷为丞相,举朝震惊。

      莫言衷封王拜相当日,幼帝举行酒宴。

      汝南王白染墨在席之列。

      那日,长安上空黑云密布,遮星闭月,使得云初有种不祥地预感,难言的心慌。

      九华宫中,幼帝终于开口:“昔日皇叔一直待朕亲密,毫无间隙,今日朕要封皇叔为荣正亲王,以报昔日皇叔恩情。”

      白染墨从案前起身到殿中跪下谢恩,话语却是不卑不亢:“谢陛下恩典,本王定当竭力辅佐陛下。”

      幼帝的眼神有些闪烁:“前几日,我朝刚刚缴平简越,莫卿幸得一美貌舞姬,堪称色艺双绝,孤年纪尚幼,不如今日将此美姬送与皇叔,可好?”

      白染墨眼神似是感激,似是解脱,又仿佛看尽了过往般,有令在座贵宾察觉不出的神色:“如此,多谢陛下。”

      空旷殿内,忽然想起朱漆大门轻开的闷响,外面的狂风呼过,又被宫婢匆匆掩住,一位红衣美人便俏生生的立在了殿内。

      是云初,除了他没有人能那么深刻的记得她的容颜,她今日的美,艳惊四座,镇定如同莫言衷,眼光也闪了闪。

      明明是那么精致的妆容,她的娇艳脸颊却染上寒锋。

      云初,过了今日,我送你自由。

      云初谁也没有看,她不敢看,她只是舞,今日,她是莫言衷送给白染墨的舞姬。

      她尊敬的仇人,今夜虽觥筹交错,这支舞,却只为你而跳。

      这一舞,形如流云之敝月,
      这一舞,仿若晓风之回雪。

      她拼尽了此生,换来了满座的叹息,太浓的美,美在寂寞深处,不可言说。

      舞毕,云初躬身请王上安,一回首却望见临座相坐的白染墨和莫言衷,两人谈笑风生,像多年好友。

      白染墨没有看她,只是低低笑道:“莫将军果然好眼光,此舞姬本王甚是喜欢。”

      云初愣了一愣,他的声音仿若一位故人。

      幼帝开怀大笑:“如此好极了,那不如让此佳人敬皇叔一杯酒,唔,正巧前几日大理进贡了皇叔最喜欢的兰香醉。”

      云初的脚步有些颤,好在华丽的广袖宽袍遮挡住了她慌乱的步伐,她的脸上依旧是半笑的神色,手中托盘上的玉盏中,晶样儿的酒花却险些溅了出来。

      她走至白染墨的案前,一双玉手将酒盏举起,漫笑着:“妾此酒恭敬王爷,愿王爷……此生康健。”说罢,仰头一饮而尽,脸颊因饮了酒而更加娇美如花。

      白染墨提起袍子站了起来,仿佛此刻身为舞姬的她也值得他去小心对待,他笑了,他这一生很少有真心的笑容,可是从他第一眼见到她起,似乎便已猜到这最终。

      仅仅这一笑,俊美到羞涩了小楼碧玉,灿然到惊煞了倚栏娇花。

      “美人敬酒,本王岂有不喝之理?”他口中虽是轻佻,双手却珍之重之地将酒盏举起,双臂半空中微微一顿,然后,一口仰进。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同席,白染墨翩翩风度却好似从未跟她相识,她静静地等,等待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楚,手指因这未知的恐惧微微颤抖。

      良久,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觉得痛,或许这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她侧过脸来望向白染墨,见他容色自若,眼光却像万年无人仰望的遥远星光,他的唇角依旧带着笑意,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陛下还记得吗?”他举觞与幼帝对望:“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之夜,陛下年幼,在上林苑的天空之上望见一对白雕,是臣执着陛下的手射下一只雕儿来。”他唇角一抿:“若当时臣稍动恻隐之心,另一只雕儿也不必,天地悠悠,只影向谁去了,有些事,欠了就总是要还的。”

      高座之上,幼帝的脸霎时变地惨白,酒案上的银筷轱轳轱轳散落一地,宫婢连忙去拾,一时之间,竟是手忙脚乱。

      “臣……忽然身体微恙,请旨先回去歇息。”白染墨淡淡道,未等幼帝答话便已提步离席,只是脚步像是因醉酒而踉踉跄跄。

      云初急忙伸手去扶,却被白染墨的臂膀巧妙地躲过,她只能漫步跟在他的身后,她的心中揣揣不安,像是猜测到了什么,又不敢妄然确定。

      她只能跟着他,像游魂。

      九华宫门一开,门外竟是风雪狂呼,那雪如同银蝶,如同玉兰花瓣,天地被雪光映亮,苍穹却是一片漆暗。

      当白染墨衣袂翻飞即将跨下白玉阶之时,身体却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栽,双膝重重地磕在地面,他的身子往前一倾,一口鲜血直直地喷在袍摆上。

      云初怔在原地。

      一声脆响,分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坠落,碎裂成了两半。

      她低头去看,不知是看不清晰还是不敢相信,她的身形晃了一晃,涂了胭脂的唇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是那枚她当初送给九爷的玉蝴蝶,怎么会在白染墨的身上?

      霎时间,万物皆悄无声息。

      九华宫内却乱作一团,白染墨跌下的那一刻,幼帝也同时从御座上俯跌下来,他的脸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满面仓惶,只是狂乱的呼喊着:“莫卿!莫卿!有刺客……有刺客……不是孤……快来救驾!救驾!莫卿。”

      莫言衷匆忙从座位上弹起:“保护陛下,将那女贼擒住!”

      没关系,当冰冷的长枪架在云初的脖颈上时,她也似乎毫无察觉,此刻,她只想看清他的脸,他是九爷,她怎么没有发现?

      白染墨好像已不能动,那雪花叠落在他的发,像因累尽了情思而一夜白了头,那华霜凝结在他的眉梢,像万年孤寂却不能融化的冰晶。那张迟到今日才显现出来的脸,此刻已白得不似人色,唯独那绯色的血,艳到惊心。

      云初不敢哭,因为这比死亡更让人感觉到痛苦。

      这使浑身上下血液翻滚倒流,这使大脑思绪呆滞凝固,这使胸中那座千重宫殿轰然崩裂,化为灰烬,她却无力挽救。

      白染墨却笑了:“云初,你戴这支珍珠钗可真美。”那声音像是情人呢喃的低诉。

      因这一句话,一切回复正常,云初又回到这嘈杂的世界。

      她经历了过程,也预料到了结局。

      可是九爷,你给我情,给我爱,让我懂得世间真情种种,又怎么忍心让我在今后的年年岁岁中独自飘流?

      这句话没有问出口,白染墨睫上雪,已不落。

      莫言衷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雪下得那样大,淹没了他脸上的全部表情,只能听出语气淡然,毫无半分愧疚,他人却能听出他的尾音有一丝叹息:“将此刺客关入天牢,交大理寺卿审理。”

      士兵拖沓着云初的身子,想把她强行带走,她的红色舞衣委在铺地白雪上,像一朵盛到极致的玫瑰,她看着他的方向,力竭呼喊:“王爷!!妾还有最后一件事请求,王爷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在云荒的尽头等妾?”

      白染墨身上的雪已和天地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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