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命定 觥筹交错, ...
-
三月京城。暖阳高照,游云酣眠。杨柳轻摇,絮花乱舞。桃之夭夭,微风缓缓,吹落树树桃红,天地间弥散。紫禁城张灯结彩,金色与朱红交织错落,象征着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家族,映着午日里灼灼阳光划得眼睛生疼。
她穿一身妃色青丝桃花朵宫装,挽着紧得发疼的罗髻,站在延禧宫门前,深红的宫门紧闭,狭长的宫巷,两旁是丈高的宫墙,遮挡住大片的天空与阳光。一条长长的甬道笔直地向前延伸着,不见尽头,不知通向何处。甬道旁栽种了一溜桃树,开着清淡的水红色,有风自宫巷深处吹来,小小的花瓣迎风而立,簌簌地抖。走近这里,便不见一个宫人,赭漓轻声叹息,深深宫巷,何尝不是深深寂寞。她踩在一层薄薄的桃花瓣上,轻软地芳香,漫不经心地四溢。
不远处的宫门“吱——”地一声开了,走出一位海深蓝朝服男子,一转身便看见了她,她脚步一顿,瞥了一眼男子朝服的样式,款步上前请安道:“臣女翰林大学士之女富察氏参见皇三子,皇三子万福金安。”
他听到她的姓氏,眉间不悦之色立起,唇边却疏懒地笑了:“起来吧。”说罢阔步离去,并不看她一眼。
她低垂着脸,立在原地,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匆匆步向宴席。
是时雍正元年,熹妃芳诞。只因雍亲王夫人早逝,宫中诸事皆由端贵妃暂理,位同副后。但若论起君宠,只怕还是熹妃娘娘一枝独秀。如此说来,即便端贵妃大权在握,二人也终究是平分秋色了。
赭漓步至殿前,先去给正在与一众大臣谈论的阿玛请安。大学士见到女儿,和颜悦色地颔首,赭漓便离开去寻自己相熟的女伴。
依祖制,内殿所设席宴,皆为皇族亲眷,外殿便是众亲王福晋,殿外乃一众臣子及其亲眷。
来往的人愈来愈多,赭漓远远地立到一旁。众人高谈阔论,或掩齿而笑,或拊掌或点头,有人行礼,有人捋须,有人一直在打招呼,有人偷偷整理衣装。
赭漓斜倚在汉白玉雕栏上,与一众女伴调笑,然大都脸儿熟,倒也不记得她们闺名是甚。汉白玉触手生凉,不觉间驱散了午日的灼热。
“阿漓!”
她闻声回头,只见重重锦衣华服的交错光影里走出两位年轻公子。
一位眉目含笑,玄黑的眼眸却深不见底,像是吞没一切的海洋,不起波澜。他的面目本事冷峻的,像高山上的松,有俯瞰一切的气魄却没有温度。但他是爱笑的,谈吐彬彬有礼,礼上驭下,待人极为和气。这拾荒四子弘历。
另一位是刚刚见过的皇三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他的淡漠,含着对周遭事物的厌恶与疏离。眉目清朗,脸上的线条极为干净,拒人于千里外的态度,让人寒意顿生。此刻也是微笑着,他笑起来,唇角有个小小的梨涡,温和而不灼人。
赭漓笑着对女伴欠了欠身,盈盈向他们走来,见了礼。
皇四子道:“阿漓,数月不见,可是又长高了。”
赭漓轻笑:“这可是胡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又长高了?”
皇四子大笑起来:“还是个小丫头呢,就想着长大了?长大可是要嫁人的。”他故作为难道,“也不知道小妹你这么伶俐,将来可嫁得出去?”
赭漓脸上一红,嘴上却振振有词:“我将来的夫君知我爱我,那些个凡夫俗子,我才不要嫁呢。”
皇四子注视了她,眼中有浓浓的赞赏。
她看见皇三子无声地笑了,更是羞到不行,头却反而更扬了。
宴酣之际,觥筹交错。熹妃与端贵妃分坐在皇上下首。
赭漓的位置离他们很远,也就不必时时处处守着规矩,乐得清闲自在,歌舞看不看得见也浑不在意。
赭漓尚未及笄,并不饮酒,杯子里是熹妃娘娘与皇上一同采来设宴的花茶。赭漓望着皇上身边的姨妈,看着她满头珠翠熠熠生辉,笑容比珠宝还要明丽动人,不禁偷偷地笑了。她想,姨妈与皇上才称得上鸳鸯眷属吧,端贵妃得宠,因她的哥哥年大将军于江山社稷有功,而姨妈呢?她没有高贵的出身和出众的容貌,只有温柔如水的性子,多年盛宠和家族荣耀,只因了她美满的爱情,多么羡煞旁人。
四阿哥与左右臣子交谈甚欢,举杯饮酒,牵起宝蓝色朝服衣袖微微而动,墨色朝珠稳稳地悬在颈上,不动分毫。赭漓又笑了下,这个酒鬼哥哥。
皇三子一直举着酒杯,小斟酌饮。歌升舞起,一时贪看住了。。
熹妃柔声道:“皇上,咱们两位皇子都到了成婚的年纪,今日家宴,皇上何不趁此钦赐良缘,选两位贤内助,为皇子们分忧呢?”。
“爱妃言之有理,只是朕这两个儿子人品贵重,朕一时也想不起好的人选,不如爱妃来选,朕下旨赐婚。”皇上当着群臣的面,便牵住熹妃的手,眼中脉脉。
熹妃像个小姑娘一般恬美地笑了,微微含羞,低声道:“人家看着呢。”
皇上只一笑,大声反问:“有人看着吗?朕如何不知道?”
端贵妃娇笑道:“熹妃妹妹还怕人知道自己深受皇恩浩荡呢。”
熹妃娘娘这才微微抬起头来,笑吟吟望着身畔夫君,颊上两圈红晕,分外娇人。
皇上说得大声,早已引得众亲王大臣侧目,一时也都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赭漓没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在她与帝妃都相隔甚远,并不以为过。。d
皇四子神色如常,仍与身旁友人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不曾闻不曾见。举杯畅饮,朗若秋风。
赭漓不经意地抬头,却见大殿之上,众人皆极力忍着笑意,只皇三子,望着自己的皇阿玛不以为意地笑。不知怎的,赭漓觉得他的眸光触及姨妈的时候黯了黯,暗含些许讽刺。
正午已过,春风不解人意,徐徐吹入殿中,带来丝丝寒意。
熹妃依偎在皇上身旁,她的温柔、她的笑声都只为他,她的眼波流转,却始终在他身上流连,好似全然不知也不理会殿下的所有人。
熹妃微笑道:“翰林大学士独女富察氏,如今年将及笄,心思恪纯,行为端庄,待人淑和,年龄上虽不与皇四子十分相当,却也是大家风范,又是臣妾嫡亲的外甥,亲上加亲,臣妾想着竟是没有比她再合适的女子了,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肃容思索着,不出一言以复。。
端贵妃斟好酒,端到皇上面前,佯怒道:“皇上可不能偏心,北京城里谁不知道翰林大学士的女儿顶好,怎的皇三子还未娶亲,倒要先把她许给皇四子了呢?臣妾并非皇三子生母,左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熹妃妹妹协理六宫,怎么能重此薄彼呢?”。7
许是熹妃有些尴尬,微低了头不再做声。。@
皇上缓缓笑道:“北京城的好女儿不知富察氏一个。宜则也是为了大清着想,贵妃莫要苛责了。”。
端贵妃笑若春水:“做姐姐的也是提醒一句罢了,且不说今日妹妹做寿,便是在平日,做姐姐的也不能跟妹妹计较的,皇上可别冤了臣妾。”
皇上敛了笑意道:“两位皇子的婚事确实该打算着了,只是嫡福晋的人选还要再好好斟酌,不可操之过急。”
这里听得此话,偷偷呼了口气,好险,差点沦为他人妇。1
皇四子不动声色,笑容终究是和缓了。
赭漓看了一眼四表哥,忽然间有点小伤感,不论多么不情愿,他们的一生,也只是由人家一念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