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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独坐春风夜色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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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女压根没发现是阿狗弄的鬼。她们跑出屋来,只顾找雪信索要香料,谁也没顾得上抬头看房顶。就算看了,也看不到什么,阿狗趴在另半边斜坡上。
他听见两个少女安置稳当了,又讨论起来。
一个说:“蜚蠊怎么会从房梁上掉下来,一掉就一窝,是不是她在消遣我们?”
另一个说:“我看也是。香能驱虫,也能引虫,听说荔枝壳单焚就能引来尸虫呢。是不是她在梁上藏了引虫香?”
一个说:“她又不知道我们会来。”
另一个说:“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师父那么神通广大,她早就等着我们了也说不定。”
一个说:“那我们更要小心她溜走了,还是得先发制人。”
阿狗在屋顶上更生气了。他替雪信教训了她们,让雪信做了回好人,她们不领情,还是要对她下手。他得再吓吓她们。他贴近了屋顶的洞口,吱吱吱吱学起了老鼠叫。口技也是他的一项好本事,在打猎时,他会学母鹿的呼唤引来公鹿,会学狍子幼崽的叫声引来棕熊。
他学出来的老鼠似乎就在梁上,时远时近,忽东忽西。两个少女又尖叫着跑出房。百娘子对香车说:“这个院子太脏了,我们要换地方。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出发,你要是自己跑了,就自己去向师娘解释!”
雪信没有出声。总不至于是真的睡着了,只能是懒得回应她们了。
两个少女走出院门。阿狗把脑袋藏在屋脊后面,忽然闻见那股香气离他进了,两片瓦轻轻相碰发出了些微声响。他抬起头,雪信正坐在屋脊上,离他很近。
原来她的身手也那么好,她在雪地上行走,留下浅淡到不好辨认的足迹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可惜过去他从来不跟他说话,也不在他面前显露她的身手。她现在肯上来,就是一本正经地说她察觉他的小把戏了。
月光把她照得像个玉雕的人般通透,她的神色没有前几日严厉了,他们像是一起做了坏事的搭档,一块儿笑了会儿。她又问他:“谁叫你洗澡了?”
他说:“怕熏到你,你又要皱眉发脾气。”
雪信皱眉问:“我脾气很坏吗?”
阿狗点头道:“很坏,你打定了主意就下命令,从来不顾别人。”
她皱起眉头,又舒展开,说:“可是我说的你们都乖乖照做了。于是我就当这话是褒扬我了。”话没说完她似乎又不高兴了,“我在乎你的话干嘛。明日又要赶路,快去睡觉。”
阿狗指着底下的屋子:“我能睡院子里吗?”
“不行。你是车夫,你连院子都不可以进。”雪信说,“给过你钱了,找店伙计给你开一个单间去,不要睡大通铺,那里的人和你过去一样臭。”她说着说着把手举在他面前,手指一弹,藏在指甲缝里的一点的香粉如烟似雾地飘向他。“你爱趴在屋顶上就趴着,反正一会儿你就困了。”她滑下屋顶,回到车里去了。
被她一说,他真的觉得自己困了。可是他又不能放心地找个单间睡觉,怕有人半夜摸回来放蜂子蛰她的脸。反正他在哪里都是可以睡的,他就趴在屋顶上睡了。
翌日,东方天际才白,百娘子就来了,带着伙计把马牵过来套车,她钻进雪信的香车,笑吟吟道:“既然一起回去,我就与你同车了,不嫌我脏吧?”
雪信也不知什么时候醒睡的,收好了寝具懒洋洋地靠着一个装花瓣的纱枕头说:“出门在外,有什么是不脏的,脏了也只好忍着。”她大声说:“伙计,把车夫叫起来。”
车夫都是睡大房间的大通铺的,伙计也不问是哪一个,回头就去喊。阿狗从屋顶上跳下来,巴掌拍着嘴巴打哈欠,坐到车前,像模像样地吆喝,把车赶出院子。
车里,雪信用胳膊支着下巴打瞌睡,另一个搭车的正襟危坐,望着她,想继续挑个话头试探她:“甘娘子比我还早起来,去找越青师兄了。你的马车走的是大路,越青师兄肯定是走小路。要歇宿也只能住在别人家里,打听打听定然会有痕迹,他是躲不掉的。”
雪信眯缝着眼睛,好半天不说话,可是百娘子固执地瞪着她,好像她不说点什么就不放过她,她只得道:“说得不错,要是甘娘子找到了,也省得我们去找了。”
“这个车夫,好像不是车夫。”对方换了个方向放冷箭。
“就是,故意把车往石头上赶,就等着我探出头骂他两句,他才高兴。”雪信用力敲了敲车板壁,表示她对额外的颠簸很不满。
一路上都是百娘子在找话头,每个话头聊不到两句就聊不下去,又得换,她也憋了一肚子火,再也找不到话头了,就拉开车门探出头喊:“车夫,你叫什么!”
也就在百娘子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当口,一支鸣箭破空飞来,钉在车壁上,离她的脑袋只差了一指,兀自在那里不住颤动。百娘子尖叫一声缩回去了。更多箭矢飞来,扎在车身上,幸亏板壁厚实,若是那种桐油刷过的席子做的,车里的两人此刻早成刺猬了。
从路两旁的林中拥出十几个人来,衣服不整齐,蒙面的布也没商量好颜色,但是人多,对打劫的套路也熟悉,举着长弓短刀,拦住马车去路,嚷着让车里人下来,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车里的两个少女相视,不得不达成暂时的默契。雪信说:“用香太慢了,来不及。”
百娘子说:“这会儿你得靠我救你了。”
她们说着话,就有人向车门走过来,还没走到近前,被赶在车辕边蹲着的车夫跳起来,夺过那人的短刀捅进了那人的肚子,那个短命鬼连叫都来不及叫出来就给扔在了地上。车夫也太狠了,他一声不吭地抱头蹲着,谁都以为他是个软货,谁都没把他当根葱,他暴起杀人前也没一点征兆,杀完人打量那柄刀,似乎不满意,又瞄向另一个人的弓,像是那弓就是树上结的果子,他愿意摘就过去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