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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婵娟作色癫儿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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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很光亮,在雪信眼中,它是雕琢成一枚弹丸的瑞龙脑。在阿狗看来,它是一个遥远的白面馒头。在山里的时候,他很少吃细粮,最近一个月吃的比过去二十多年还多,遥远的忽然不遥远了,也就不美好了。
阿狗本来是住在客店那个院子的房间里的,没想到来了不速之客,雪信把他赶了出来,又没指示他去哪里睡,他也不走开,趴在院门外,恰似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守护着主人。睡得也像条狗,永远不会真正睡着,只会一会儿一会儿地迷糊,只要有风吹草动,他会立刻醒过来。这也是过去在山中打猎、在山中过夜养成的习惯。即便睡着,他的鼻子,他的耳朵,他的感觉依然搜索着身外的讯息,确定自己的安全。
忽然风向一转,他听见院中客店里两个少女在说话,离得远了,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她们提过他的名字,他就对她们时刻留心起来。他爬起来,翻进墙去,走到她们窗根下,没弄出一点响动。
两个少女住一间,熄了灯,坐在那里说话。他凭着声音,能听出她们坐在床上,不是躺着。他还能分辨出说话哪个是哪个。她们压低了嗓音,近乎耳语地商议着,他还是听得清,就像听得清獭子在地洞里嚼草籽的声音。
就听见有药香的百娘子说:“她肯定有鬼。就算她没带着阿狗,她也知道什么。”
有花香的甘娘子说:“早看出她色厉内荏,拼命掩饰呢。一会儿她一定会来做手脚,让我们昏睡过去,她好甩脱我们。”
百娘子说:“我这里有醒神丹,我们先在嘴里噙着,她放迷香我们也不怕。”
她们摸摸索索分了丹药。甘娘子又说:“我们也不能睡,万一睡过头呢。她巴不得我们自己睡着,她偷偷摸摸走了也不会叫我们。”
“说得是。”百娘子赞同,“我们相互提醒,不能睡着了。”
她们依然在黑暗里坐着,开始不说话了。阿狗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正要走开,就听见百娘子又开口说:“不行,我困了,我要睡着了。你掐我一下。”
甘娘子说:“我也困了。我们相互掐,你不是带着金针么,要不要拿出来扎一下?”
百娘子说:“我们干嘛在这儿折磨自己呢?我们提心吊胆提防她来算计我们,想睡不能睡,是怕她跑了,只要我们让她睡死过去,什么时候醒我们说了算,不就行了?她有迷香,我也有磨得细细的散剂,比灰尘还细,浮在风里半天不落下来,偷偷吹进她车里去,她就比我们先睡着了。”
甘娘子也说:“我带了一种杀人蜂,一群能蛰死一头牛,十几只的话,毒性恰好能让她昏一晚上。就是可怜她那张漂亮的脸了,万一被蛰在脸上,会肿得像猪头一样呢。”
“要是她回去向师娘告状呢?”百娘子担心做得太过。
“毕竟她是师父的徒弟,我们才是师娘的徒弟。她是给师父办事的,我们是给师娘办事的。我们下手重一点,师娘顶多说我们两句,也就如此了。”甘娘子说。
百娘子真正怕的不是师娘,是师父。她问:“她向师父告状呢。”
这回甘娘子也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师父素来就不管我们吵架拌嘴谁对谁错的,倒是谁厉害他就赞赏谁。再说师父和师娘也不好把这件事摊开来说呢。顶多,在回华城前,我把她蛰肿的脸治好,她也就没证据告我们的状了。”
百娘子就笑了:“向来是她给别人下迷香,今日也轮到她吃瘪了。” 听口气还是雪信平时欺负惯了她们的,她为可以公报私仇而欢欣鼓舞。
阿狗在外头听得分明,听见她们要往雪信鼻子里吹药粉,要放出蜂子把她蛰成猪头,顿时火气上来了。俏生生的姑娘,心眼怎么那么坏呢。她们是美丽的姑娘,她们做坏事也比别人容易获得他的谅解,要是她们去折腾别人,他可以跟着看热闹,甚至帮着添把火,可是她们要害雪信,他首先不同意。
阿狗蹑手蹑脚地离开窗根,跃身跳上客房屋顶。掀开一片瓦,用身体挡住投进那个小洞的亮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来。竹筒本来是师父的,周身布满泪水一半斑斑点点的花纹,说是用来养南方的一种会唱歌的虫的,被他偷出后,就用来装蜚蠊。他逮那个也算拿手,在灶台边看见,在炕桌下看见了,用两个指头夹起来,单手打开竹筒拔口,塞进去。蜚蠊是低贱又顽强的虫子,装在竹筒里只要塞进拇指大一小团雪块,没吃的有喝的,它们就能活过一个月,就算扯掉头也不会马上死,还能蹦跶好几天。攒满一竹筒,他就把它们烤熟,烤得嘎嘣嘎嘣的,味道绝妙。雪信来找他时,他刚凑满了一筒,还没来得及烤,又舍不得扔,偷偷带上了,怕雪信知道了嫌他脏,藏得很隐蔽。
他拔掉竹筒塞口,辨认两个少女所在方位,向她们头上撒了下去。他捏着鼻子咧开嘴,无声地笑出来,笑得极快活。
几乎是马上,尖叫声刺破了夜空。两个少女跳起来,发疯地扑打头发和衣服,噼噼啪啪,打得很用力,听着就痛。她们跑出客房,站在香车外喊:“雪娘子!雪娘子!简直不能住了,房里有蜚蠊,从梁上掉下来。雪娘子!雪娘子!你带熏屋子的辟虫香了没有?快给我们!”
前一刻她们还商议着先下手为强,后一刻她们含着泪花向她求助。她们连叫了三遍,雪信才在里面悠悠作答:“百娘子也该有药粉对付它们才是啊。”
“谁会想到带虫药上路!”百娘子恨恨道。她们几乎不离开华城,没有出远门的经验,也不像雪信那般要把整个闺房随身带着。
从车里丢出一个小布囊来。她们把布囊抢在手里,回到房中点上灯,找了个喝水的陶碗,把布囊里的粉末全倒进去,堆成小山,用油灯引着。藿香、艾叶、苍术、兰椒、龙脑变成了辛烈凉蹿的烟气,满屋子浓烟滚滚。她们关好门窗,跑出屋子等了许久,估计把里头的蜚蠊熏跑了,才战战兢兢地给屋子通了风,回到床上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