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玄霜云英

2、第二章 确实这些日

　　确实这些日子对奥罗拉来说，是新奇而且迅速地过去的。
　　最初因不熟悉而礼貌矜持的阶段很快就过了，她的天性里本来有着阳光般的微笑，在周围亲切友好的环境中，立刻散发开来。在才来到林谷不过几天的时候，几乎是每个精灵都对这个笑颜如花又热情聪颖的女孩有了好感。
　　“很奇怪。你觉不觉得？”有一天晚饭后格洛芬德尔对埃尔隆德说，“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候，完全想不到她会这样调皮而且笑声琅琅。”说这话的原因是他上午时候无限沮丧地确定了奥罗拉确实说什么都不肯叫他“大人”了，一开口就是“格洛芬德尔”——跟着埃莱丹学的。
　　埃尔隆德笑着看他，没说什么。
　　他们走到花园边上。天光仍然温和明亮，声声叠连的婉转鸟鸣中，精灵女子们已经聚在草地上舞蹈歌唱，尽情享受六月的明媚。奥罗拉也在附近看着，她们发现了她，立刻叫起来：“奥罗拉，来、一起来跳吧！”
　　她穿着素白色微微闪耀的裙袍，站在那里像是月光映到水面上的流华。面对女孩们的邀请，她只是笑着，一边摆手一边走近去：“不用了，我看你们跳就好。”
　　“只是看有什么意思呢？你来跳啊，跳起舞来才看到天空有多么美丽，草地有多么芬芳，我们的林谷有多么漂亮。”她们停下，围过来咯咯地笑，奥罗拉眼眸更加的明亮了：
　　“可是我在一旁看着你们，也就是这些美丽当中的一部分了啊。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们精灵这样美好的生命，光是看，我都看不过来了。”
　　女孩们笑得更欢快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居住者，彼此之间都是觉得新鲜而欣赏的吧，她们一样的喜欢着奥罗拉身上带着神秘的异界光彩。林谷卫队长奥林维德的妹妹、伊维亚从她们中间走出，亲昵的拉住奥罗拉：“哥哥说看到你射箭了，在和他们一起作巡视的时候。我很少听见哥哥说谁的箭法好哦，可是他不停夸奖你。”
　　“啊？他把我说得太好了。”她脸上微微红晕，“我在我们那里就是学习射箭的，如果不能稍微有点成绩，真是不好意思见人了。”
　　“在林谷我们都不怎么学习射箭，”另一个女孩接口，“相比远方的黑森林，还有盖拉德丽尔夫人的金色萝林，林谷是很平静的地方了。不过很多人还是会练习刀剑。”
　　她的话得到大家的赞同，伊维亚问道：“埃莱丹和埃罗赫殿下听说要去萝林了，是吧？你也要去吗？”
　　“不，我留在这里。”奥罗拉说起就皱眉，“王和格洛芬德尔都不让我去，说什么路太远——我又不是来这里玩的！”
　　“那你就留在林谷啊，和我们聊天。你来了这么久，每天不是和卫队出去就是在书房里面，也不和我们呆在一起。”她们笑，奥罗拉也不由得笑了。
　　“而且等殿下他们回来以后，阿尔温小姐也回来了。”女孩们说。
　　“我早就想见她了，她是你们的‘长庚星’，对吧？”奥罗拉从她们的眼中看到了热爱的神色，就知道阿尔温在她的族人中多么重要。
　　“是啊。她就像露西恩那样美丽又智慧，是我们的光明和希望。”伊维亚感叹地说，“你知道露西恩是谁吗？”
　　“知道。我听王讲过关于她的动人的故事，春天的馥郁和星辰的宝石一样的露西恩。我也很喜欢她，很敬仰她啊。”
　　她口气中的赞叹使得女孩们对她的好感立刻又平添了几分，几个女子当先把她往草地中间拉：“好了好了，来跳舞吧。一定要来，奥罗拉！你一定会跳得很好的，和我们一起吧，就连布鲁纳恩河也要歌舞的啊！”
　　奥罗拉被她们一径地拉着，一个劲地想要推脱。她已经看了她们跳舞好多次了，不是不愿意走来，而是看到她们欢快的笑，听到金子银子一样的歌声，这种心灵都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纯洁的恬美竟然令她心生畏惧。这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太完美以至于时时有恍惚的感觉，再有更多的美好，她要怀疑自己是否配得到了。
　　这样单纯的快乐，是自己的吗？
　　但是不由得她犹疑，她们已经把她拉入队列，并且开始跳了起来。她甩了甩头想，罢了，就当是做梦吧，梦醒时候的心情，多少早晨都习惯了——于是也跟着学着舞起来，开始跟不上，不过渐渐地便协调了。一种飞翔时候的自由自在不由分说地闯入她体内，犹如在无边天宇，举手投足都飘然若雪羽。她脸上浮现出梦幻一样的笑。
　　她们哼唱着简单但婉转的调子，反复地来回，围成圆圈，裙摆在青翠的碧草上摇成流动的旋律。起着，落着，翩翩的手势圆转，灵巧的折腰又回身……笑声一串串随着鸟鸣激荡。
　　轻微一个停顿以后，一个发上别了两枚钻石发夹的女子站前一步，唱起一首悠扬的歌来，女孩们也随之改变了舞姿：
　　“在那寒冷的群山间
　　美丽的人儿 安详的月影
　　金色花瓣落满你闪亮的发
　　我们心爱的人儿
　　云雀穿破高空歌吟
　　银雾笼罩着明镜
　　在那深郁的森林间
　　飞扬的人儿 世上最美的晨星
　　雪融后春天再次降临
　　我们心爱的人儿
　　层层山林为你流光
　　灿烂的花朵如同黄金
　　他的注视藏入你的明眸
　　他的脚步追寻你水晶的声音
　　落叶飘洒 秀发如云 光明永恒
　　心爱的人啊心爱的人
　　爱情如白雪般晶莹
　　我们美丽的露西恩
　　露西恩
　　……”
　　她的歌声也是清澈的，其他的女孩们则以梦幻一样的声音幽幽地唱和，她们在歌唱着精灵族永远的露西恩。奥罗拉在其中，仿佛坠入音符，陶醉在美丽古老的岁月中。阴影散去了，或者说，是她已经顾不到了。她第一次完全感知到精灵们像空气一样需要的音乐到底有着多么巨大的魅力，眉眼之间现出了盈盈如水的颜色。
　　她们一遍一遍地舞着，身影、歌声，还有美景完全融为一体。
　　“到底是女孩子，谁都喜欢跳舞。”开始奥罗拉被拉入其中时，格洛芬德尔曾笑着说过一句。等到她们歌唱起露西恩来，他也不说话了，专注的听着。
　　这时候的林谷是这样的安详而美丽。鸟儿还在此起彼伏的鸣叫，串起落音流彩；裙裾仍然划动芳草，舞出飞动的清香。依旧光亮的高空中已经现出第一颗明星，这个世界，在这里像天空一样透明。

　　埃尔隆德已经开始习惯了走进几乎等于自己私人领地的书房时，看到奥罗拉抱着本厚厚的书坐在左墙下的椅子上，专注得只要他的脚步轻一些她就不会发现。一开始，他还叮咛她要多看一些地图和关于中土的资料，但现在他发现叮咛是多余的，奥罗拉对书本的态度完全是着迷，拿到一本书的时候，她的眼睛甚至是闪光的。
　　“在魔林书很少，似乎长老们认为我们看书太多没有好处——不过也是，不管什么书，和我们的生活本是两不相干的。”第一次来书房看书时，她一面翻着一本诗集，一面淡淡的笑着说，“所以看到这里这么多书，真是开心得要疯了。而且我确实也对中土的一切都很好奇呢，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埃尔隆德想想，递过另外一本：“这是关于精灵族传说的，你或许会喜欢。”
　　她接过，立刻皱了皱眉：“啊？这是什么文字，不认识啊。”
　　“是昆雅，一种优美古老的精灵语。”他奇怪地道，“你不认识吗——我是说，既然你的辛达语说得这么好——”
　　她叹了口气打断他：“天哪，你们中土到底有多少种语言？夫人告诉我说会讲辛达和通用语就够了的。”
　　“中土有很多种语言。”埃尔隆德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大略地告诉她各种语言的情况，于是她又叹了口气：
　　“这里的小孩子一定很辛苦，要学这么多的语言才有办法交流。”
　　他笑出声来，随后沉思地道：“昆雅已经不是交流的语言了，不过很多书都是用昆雅写就的，毕竟，这是一种非常美丽，而且带着沉积的诗意的语言。”拿过书来翻了一页，顺口地，他念了一段描写星光是如何唤醒精灵的文字。
　　抬起头来时，奥罗拉在对面正充满惊讶和赞叹的望着他：
　　“真的好美。王，您刚才念的，像是晨曦里的风。为什么精灵的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纯净哪。”
　　他再次笑出声，眉头却锁住了：“不，并不都是这样简单的。”他温和地说，茜玛丽尔宝石的光辉和战争，昆雅作为口头语的被禁，一一浮现。奥罗拉还在望他，眼光转为好奇，于是他说起了上古的故事。
　　午后的阳光有慵懒的气息，荫凉的书房里微风习习自窗户吹来，窗外九叶树高大的树荫撒下细碎浓密的绿。埃尔隆德还很少担任这样讲故事的角色，即使自己的孩子们小时。但过往的一切铺展开来，叙述着仍是有条不紊的，同时这一角色也并未令他觉得不适合。因此，这样煞有介事的宁和时光没有随下午的结束而结束，而是在此后一天天继续下去，几乎成了惯例。
　　奥罗拉确实对中土是非常好奇的，每次看她眼睛都睁大的样子，埃尔隆德就忍俊不禁。她听得很专心，但也会不断地提出问题，渐渐已经不只是他在讲了，她从前经历过的事，也一件件地说了出来。
　　其实自己也是很有好奇心的，他微笑地想。
　　也因为她与众不同的率直，使得谈话令他愉快。或许是她没有真正以他为王的心理起线，或许是她性格本就坦白，聊天中她总近乎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埃尔隆德每每因此而失笑。这样的交谈对他而言也是特殊的，从第一次他们在书房里谈话后，他就有这样的印象。她的态度是真诚和谦和的，但是他确实记不得还听过谁在对自己说话时，在真诚谦和中带着那样坦白的直率了。这是一个同时具有绝对冷静和绝对孩子气的人类。
　　很多时候她还是埋头看书，他在旁边做着自己的事情。平静的生活，至少在现在看来还是没有改变的。她曾经直率地问他，对于自己带着这样的使命而来，是否他们会感觉到排斥。埃尔隆德有几分惊讶地笑了，温和地摇头：“不，奥罗拉。中土有自己的命运，我们大家都有自己的命运，即使是永生的精灵都不应该为此抱怨。面对命运，接受它并且尽到自己的力量，才是真正合适的做法。我们感激你在黑暗即将降临的时刻远道而来协助我们，确实感激。”
　　她眼神却有些恍惚，“面对命运……”她喃喃地念了一遍。“怎么了？”他问。
　　她忽地绽露笑颜，摇摇头，说了句“谢谢”，重新翻开书来。埃尔隆德后来经常在谈话时察觉到她似乎有很多背后的话，但始终没有说出来过，不知会是什么呢，他没有问下去。
　　倒是时常看到她恋恋不舍地翻动那本精美的精灵的传说。他书房里辛达语的书本来就少，讲的事情也不多，等到有天他忽然意识到好像详细的地图里面所有过了萝林的部分都是昆雅语标注的时，有的事情只好变成必要的了。
　　“奥罗拉。”他转头过去叫她，“你想不想学昆雅？”
　　“真的？”她惊喜地反问，“想啊，格洛芬德尔也念过昆雅的诗歌给我听——这么美丽的语言——我一直都在想，要是我也会说就好了。”
　　他笑笑，往椅背上一靠：“那么，谁来教你呢？格洛芬德尔经常外出——再说他会骂我了，埃莱丹兄弟俩、阿尔温，还有埃斯特尔小时候都是他充任老师的，时常向我抱怨他有多么辛苦。埃雷斯托事情太多，也经常出去……”
　　他想了想，侧脸看着她期待的目光，沉吟一下微笑了道：“我教你，怎么样？”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又有些忐忑地问：“真的吗？可是这样会很麻烦您的。”
　　“反正你时常都在书房，没有事情的时候上课就好了，有什么麻烦的。”他起身踱到书架边，“我想你会学得很快的。至少基本的用法没有问题。”
　　“谢谢王！太感谢了！”看她那样子怕是要跳起来了吧，埃尔隆德扬了扬眉，忍住让自己不要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