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声 ...
-
夜已深，瘦削的少年只身坐在屋顶，望着远方未眠的五彩霓虹发呆。高悬的满月照不亮他乌黑的眼眸。白天发生的事还留着余温，混杂着久远的记忆在他心里翻起滔天波浪。紧锁的清秀眉目下边，有泪痕被蛮横抹去的倔强痕迹。
白天那群冲到家里把他们强行带到这里的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每次他想开口问些什么证实自己的猜想，奶奶总是一言不发地竖起一根手指，嘴边轻轻吐出一声“嘘”。捱不过他的死缠烂打，奶奶最终还是开了口，“沐儿，你记住，凡是‘嘘’字出现的地方，都是缄默和谎言存在的地方。”
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少年幼小心灵的某个地方却好像突然被唤醒。他一向很听奶奶的话。所以他闭上了嘴巴，也记住了奶奶这句话，即使他似懂非懂。直到奶奶临终前。
喧嚣的六月，繁花早已落尽，有的地方更是提早进入了收获的季节。
总是少有人光顾的广场上，此刻却挤满了踊跃报名参军的人群。
当代是一个文治武功不相上下的时代。这个国家的普通百姓家的子弟想要出人头地，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读书，还有一条就是当兵。眼下参军热情如此高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国家前不久刚平定了西北的战乱，疆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张。没错，这也是个军功极盛的年代。虽然不管走哪条路，都会有一个不错的前程，但眼下通过参军建功立业，对许多寒门子弟来说似乎更具有吸引力一些。
姜晟就是这样一名寒门子弟。他年纪轻轻，满腔抱负。虽先天资源不足，但他凭着聪明的头脑，和生活造就的灵活应变，也练就了嘻嘻哈哈、左右逢源的本领。所以对入选这一事，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上面的人都已经通好气了，他的名字早已稳稳地写在了名单上，今天来也就是走一个过场。
胸有成竹也就觉得有点无聊的他于是四下张望起来。在他看来，周围有太多歪瓜裂枣连他都不如，能比得过他的也就少数几个比较突出的。只消看一眼就叫人记住的，大多不是出身不一般，就是相貌出众，或是二者兼而有之的。他这么想着，便由着自己的直觉挑了几个，一一套了近乎，交换了名字。其中有两个人让他印象最深，一个对他的热情友好只给了微微颔首这点反应，另外一个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懒得搭理。不吃他这一套的同龄人倒也算少，姜晟默默在心里记住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注定不会一直默默无闻下去，不管最后是大放异彩还是黯然离场。
从某种意义上说，姜晟倒是没看错，虽然他一度以为自己看走眼了。
原因是那个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点头的清秀少年出乎他的预想，虽然也被选入军校，但在之后的一年军校生活中完全默默无闻。姜晟一直记得这个打听来的名字，姓杨名沐，杨沐。从入学那天起，他就一直留意着这个名字，可是这个人简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管什么活动、什么场合他都没有再见过这个简单好记的名字。
而反观他姜晟，早已混得是风生水起，虽然不如那一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世家子弟白宸，但怎么说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了。他的死党私下甚至拿他和当今军政一把手的元首做过比较，而那位在他们看来除了身世就身无长物的白宸，也就自然地得了身份尊贵却毫无实权的国王这一角色。
姜晟想，虽然他没有猜对全部，但好歹没看漏白宸这个人。从一开始，不管是暗地议论或是当面侮辱，他都坚定地站在白宸这一边的——即使白宸总是视他如空气——除了在白宸享受着被高年级生额外寄予厚爱的“新生入学仪式”的时候，他没有站出来，但他自认为白宸应该明白自己的苦衷。
至于唯一看走眼的那一位，姜晟在屡屡失望之后，终于将他抛到了脑后。当时的他不会想到，那位在他看来只会默默无名下去的少年会对他以后的人生产生多大的影响。这当然是后话，但当时正春风得意的他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发现自己的失策——因为“那件事 ”。
那一天是一年一度举国欢庆的日子，是这个新生的国家机器的诞生日、同时也是军队这个庞然之物的诞生日。对于常年与世隔绝、与繁华隔绝的他们，更是少数几个被默许的可以放纵的日子之一。一整天没有任何束缚，不需要锻炼，当然也不需要上哪劳什子的文化课。到了晚上，还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联欢宴会。
宴会当然要有美酒，但也要有节目助兴。都是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愣头青，没什么艺术细胞，所以联欢节目自然多以低级的自娱自乐为主——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个钢琴独奏的到来。
当那个头戴低俗金色假发，身披拖地白色床单的家伙出席在舞台的一瞬间，众人发出的兴奋吼叫声简直可以掀翻屋顶。虽然明白是学长们的恶趣味，但当他兀自坐在钢琴前，抬起头露出拙劣装扮也遮盖不住的清秀脱俗时，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呆住了，同时自动选择了遗忘他是个男的这一事实。当简陋的聚光灯打到他身上时，当他轻轻抬起一双剔透得几近透明的修长双手，全场更是屏住了呼吸，连起哄的使命都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是迫于学长淫威不得已上的台，拙劣地扮着女装的他擅自把曲目由引人遐想的《小夜曲》改成了能够断送一切妄想的《悲怆》。报复心理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他只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演奏中，竟没有发现台下的气氛正悄然起着微妙又无法令人忽视的变化。他没有想到，正是这样一首波澜壮阔的曲子，给了这些本已有些心猿意马的观众以无比勇气，公然燃起本应压制的欲望之火，使事情发生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一曲结束，没有等来鼓掌欢呼，更没有想象中的一片倒彩，全场竟是鸦雀无声。想着是不是都听睡着了，他鼓起勇气地向台下看去。这本不经意的一看，在那群已热血沸腾的人看来除了窘迫，还带着些许娇羞和期待的成分，竟看掉了众人最后一丝冷静。
只见台下瞬间乱成一片，口哨欢呼呼声震天，爬桌子脱裤子什么样子怪怎么来直整的个个脸红脖子粗，这些还算内敛的，冲动的早已经如潮水一般朝舞台涌去。负责活动的高年级生有的想控制局面却鞭长莫及，有的索性忘我地加入到广大人民群众的队伍中。
眼看一个个目露凶光，有如许久不曾进食的豺狼野兽般的家伙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退路都给堵住了，少年只好一咬牙，一手打掉了假发，一手利落地扯掉了床单（得到了众人更加热烈的回应），只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内衣内裤、却一丝不乱地摆起了防御的架势。
没想到少年看似弱不禁风，却在脱光之后露出了一身低调精瘦的肌肉。更可贵的是，即使面对的是比自己大一、两号的身板他也毫不退缩，一招一式丝毫不乱，有模有样，招招看似轻巧，却招招直击要害。被酒精和欲望冲昏了头脑的众人，大多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便一个接一个带着幸福的诡异笑容滚下了台。
然而，纵然身负绝学也无法长时间以一当百、对付这些只凭本能行动的狂躁青少年，他渐渐地有点体力不支，内衣裤也被撕扯得几近阵亡。但奇怪的是，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少年面上仍不见任何慌乱、畏惧、妥协这些负面情绪，一张缺少线条的柔和面庞却硬生生地挤出一丝坚毅神色，一时间整个人像是只活在艺术里的古希腊英雄般散发出叫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
可是，又一波的僵尸，哦不，是饥渴的同学学长们仍在向他靠拢，眼看包围圈慢慢缩小，少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姜晟在台下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关键的站队时刻，可是在被大量酒精侵占了大脑的当儿，理智的迹象已不那么清晰。他本能地也很想靠近那具身体，却惧怕那具单薄身体隐藏的惊人攻击力。现在少年眼见着就要被放倒，是摸上去顺手揩一把油，还是站出来救下少年，这是一个问题。英雄救美虽然风险很大，但是回报也很大，美人今后难保不以身相许。不过……先不讨论他能办到的可能性，这种公然地站在和大众的对立面的行为一向不是他的风格，会不会叫他辛苦建立至今的东西付之东流？
就在姜晟被他自满的多年来养成的谨慎习惯拖住脚步之际，一个身影矫健迅捷地跃上了舞台，冲进了包围圈，护在了已没少糟众人上下其手的少年身前。
姜晟脑中一滞，看清了那个人居然是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模样的白宸。
之后的事和其他英雄救美故事不同的地方在于，美人从英雄出手相救的短暂间隙得以稍事休息，恢复了之前的气势，与英雄携手一举击毁了层层包围圈。当然事后以身相许那也是没有的，倒是让一个忍气吞声、一个趾高气扬两个独行侠收获了最真诚的友谊、结成了最牢固的同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