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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些被交代的后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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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动笔的念头是因为米小姐的一个电话。大概深夜从来都是让人想要倾诉的好时间,我囫囵睡了个懒觉还没清醒就看到了米小姐的夺命连环call。
她上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分手了。”
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了,她在多伦多,我回了北京。看到微信上数十个未接电话,心里已经有数。我们这个年纪,有这样大的倾诉欲的时候,不外乎是,我怀孕了,我分手了,我被求婚了,以及我辞职了。
已知米小姐已经与男友异地四年,四年前已被求婚,并且疫情爆发前已经从多伦多传媒公司辞职准备重回上海,那么排出这三个选项。
米小姐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曾经在很久之前的一篇随笔里有写过,曾经大学的我非常羡慕米小姐,她和她的理工男先生出身都在沪上,家庭条件门当户对,理工男虽然理工,但四年的调教足够让他变得知情识趣,两个人在学校的时候日子过得多姿多彩。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米小姐打电话告诉我她发现男朋友想给她求婚时的欣喜以及她被求婚那天下午的阳光和白色的教堂。
一转眼四年过去了。
四年过去的这样快,离开了大学的我们去读研,工作,分散在天涯,唯一能让我们又重新连接在一起的不过是过去的人和过去的事。
他们的分开让我觉得突然却又理所应当。
理工男先生在西雅图得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们全家都是信奉国外的月亮比较圆的人——哦,不是国外,是特指美国。米小姐早年已经全家移民加拿大,但是加拿大的护照都无法吸引理工男先生重新回到多伦多这种蛮荒之地,两个人毕业后便一直重复着异地的故事,米小姐回上海工作,理工男先生在西雅图,米小姐为了他去了温哥华工作,理工男先生依旧在西雅图,米小姐换了工作回了多伦多希望两个人能够安定下来,理工男先生说,请给我点时间,至少让我拿到公司给的股权再走。
这个时间一给就是四年,机票一张张攒着也有了厚厚的一沓。四年的时间,让两个人重新变得陌生,甚至无法再重新回到一张饭桌上沟通。
“我只是觉得没意思。”米小姐在电话那头说。
“没意思”三个字大概概述了当代男女心如死灰的所有感觉,我其实特别懂她想说的话,就是吊着一口气不服输的往前走,明明尽头已经隐约看到了光,可是你身边的人大概就是叹了口气,你就忽然泄气了。
尽头有光又怎么样呢,你在身边又怎么样呢。你想要尽头的光吗,是我强迫你陪在身边吗?
就突然,挺没意思的。
圣诞节后辞职的米小姐去了趟西雅图,她和理工男先生每个月都互相飞一次,这一次她在西雅图待得很久,大概有三个星期。成年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感情破裂是无法从社交软件上体现出来的,我只能看到米小姐精修过的西雅图的海鲜,还有他们去公路旅行时的风景。
“我以为你们这次玩儿得很好。”说到底,我心里还是吃惊,我就像是他们爱情里的一个路人,看着这对情侣跨过层层阻碍,我想我比他们本身还不愿意他们分开。毕竟我曾经那样真情实感的嫉妒过这样的爱情。
米小姐笑起来,曾经她无数次哭着来我家或者给我打电话诉说关于她和理工男先生异地的争执,但是到了分手她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我刚去西雅图的时候,我们两个总是吵架,就是对彼此什么都看不顺眼的那种。”她回忆道:“后来,有一次我在做饭,突然就那么一瞬间,我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她说,之后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觉得原本绑在她身上这八年感情的束缚,订婚之后的压力,一定要和身边人走下去的信念全部没有了。其实应该早点分手的,但是一直舍不得,一直觉得还能够再挽回,所以她说不出口。
理工男先生也是温柔的人,他还是喜欢着米小姐,他只不过喜欢米小姐也喜欢美国的月亮,他想米小姐留在美国和他一起看月亮。
但米小姐做不到,她是个喜欢烟火气的人,她想回上海,无数次的想回上海,两个人因为这种事情吵得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想回上海。
这一次她终于能够回来了。
“说开之后,我们计划了那次公路旅行,去洛杉矶,也算是分手旅行吧。”米小姐回忆,“我们没有再吵过架了,那天之后,大家的状态都好了很多。”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一段感情到了这样的时候,是被消耗得无法再往前的时候。我们都懂,但是身为朋友,你可以在她哭泣的时候递上纸巾,却无法帮她做出分手的决定。人总要自己看开才能真正走出来。
四年前,我写我羡慕她,因为她未婚夫的相机里今后只会有她一个女孩子。
却没想到,再过四年的时光,足够将一个人从镜头里统统换掉。
那天我们的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其实也不算久,对分手这个问题,我们只聊了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各报行程,我告诉她国内疫情现在很严重,她也在多伦多发愁辞掉了工作现在又无法回国入职。
挂掉电话,我突然有点感慨,成年人的话题,永远不会再是四年前我们嘴里的那些情情爱爱了,那大概成年之后再遇到的那些人,也不会是从前见过我们歇斯底里毫无顾忌的对方了。
年少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喜欢去猜,什么都用猜的,猜他何时回你信息,猜他现在在干什么,猜他喜不喜欢你。爱情的犹疑与不确定性让整个过程变得参杂酸甜苦辣,回味起来总是意犹未尽。
可是现在不是了,现在大家都是体面的成年人,认识一个人不外乎是父母介绍工作遇到朋友介绍。社交网络这么发达,Linkedin都可以用来钓鱼择偶,当代金融社畜一般首轮尽调就是打开Linkedin,看看对方到底能力如何。猜一个人现在才没有意思,毕竟猜来猜去不如用事实说话,总归大家都忙,得体一点的会汇报一下当日行程,若是对你没有意思,两三天没有联系就可以换下一个目标了。
来来去去,谁都成了海王。
谁都是小哥哥小姐姐臭弟弟傻妹妹,但是曾经你还是固执得只叫过一个人名字,连名带姓一字一顿,那个时候大概你是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一个人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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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某一天醒来,米小姐微信给我发了一张一个男孩子的照片。
问我还记不记得他。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某个不太熟的校友。
米小姐在微信里一字一句的写,刚从西雅图回多伦多的时候,想着很快就能回上海,遇到了这个男孩子,只是随意的交往着,两个人谁也没有想过明天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疫情爆发了,多伦多疫情也爆发了,大家都被困在隔绝的荒岛上,她遇到的这个她从没打算上心认真的男孩子,却成为了愿意陪她回上海的男孩子。
等了八年都没有等到有人愿意放弃工作陪她回家,这一切来得有点措不及防让人惊慌。
米小姐打字,说,就是想要试试,八年也试过了,再和谁分开也无所谓了。
我说,你们这算不算霍乱时期的爱情。
她纠正我,那本书的霍乱是在结尾才爆发的,而且男主角睡了上百个女人。
我肆无忌惮,让这位小哥哥也试试吗?
我甚至连知道这位新欢的名字的动力也没有了,时间好像在我们身上都烙下了一个独特的印子,有的时候我刷社交圈,看到她发的图片,总会觉得,陪在她身边的应该是理工男先生才对。
其实不是了,大家都这样走了出来。哭过了无数次,争吵过了无数次,见过了爱情最美好和最丑陋的模样,也就这样没心没肺的能够走出来了。我甚至没有听过米小姐再说一句喜欢,毕竟喜欢了八年的时光也能转眼烟消云散,喜欢到底又是件多么惨烈的事情呢。
时光如何才能不被辜负,我们的年华又怎样才算得上不被薄待,谁在感情开始的时候不是心心念念想到的是修成正果呢。可是岁月老去,我们要往人生里添加的材料越来越多,我们说沉重的房贷,烦人的户口,讨厌的上司和做不完的工作,我们不再活在当年的那个伊甸园里,也再也没有提起过当年挂在口边的喜欢。
“也没有。”我记得我是这样回答米小姐的,“你们两个挺好的,挺合适的。”
挺合适的。
就是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