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地带》疯魔成活

3、第 3 章

　　阳走了，他一步三回头，我只能耐着性子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难道我真的舍不得？可他是肆愧家的后人，但他对我真的很好……
　　“可儿，还不快去！你家小姐等着洗脸呢！”
　　五妞在屋檐下摆弄裙脚，她穿了一件鹅黄的紧身衣，系着一条果绿的裤裙，显得丰乳肥臀，令人望而生涎！
　　玉小姐可不敢这样穿，何况她穿起来也不好看，五妞一举手就能显出小蛮腰，我们小姐只能大露排骨，至于那种紧腹的裤裙，只怕会被我们小姐的骨盆把腰跨部位顶破！
　　服侍小姐梳洗完毕，五妞已经很不耐烦了，她嗔怪我动作慢，可她哪里知道，我们小姐的每套衣裙都缝了上十个垫子，肩上的、胸部的、腰间的、跨位的，就是鞋里也有，否则她哪能跟我一般个头？
　　早课是学习礼仪，我在门外听得好笑，什么礼仪嘛！直接说侍奉男人就行了！不过我若做回男儿身，绝不跟琴香书院的女子交往，她们对你的好全是学来的，也就是假的！若说真心对一个人好，哪里用学？比如阳对我……
　　想到哪去了？我拉回思绪，手在衣兜里摸到一样东西，阳早上临走时给我的香袋，不过里面没放香料，却装了两个玉石娃娃，一男一女惟妙惟肖，天真可爱笑容可掬！我不由看呆了。
　　“怎么不进去？”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轻声问道。他是教授文笔的先生，长得眉清目秀，说话总是轻声轻气的，几乎所有的小姐们都爱听他的课，这是五妞说的，只是不知她怎么刚来就知道这个。
　　“我是肆愧玉小姐的丫头，不是来念书的。”
　　“这样啊……那你叫什么？”
　　“可儿。你呢？”
　　“我？”他愣了一下就笑起来，我当下明白自己放肆了，但他笑容暖人，我便故意装出刁奴的样子，他不以为怪道：“我姓文，单名一个涛……”
　　“难怪你教文笔，原来姓文……”
　　不待我说完，他哈哈大笑，却忙敛颜收声，招手引我进了不远处的一个房间，“我在这儿备课或是批阅学卷……”
　　“知道，这儿是你的书房……”
　　“应该说办公间，不过书房也对，你识字吗？”
　　“认得一点。”我在撒谎，八岁前，我有专门的先生，八岁后，我的少主亲手执教，他是文武双全，岂是你一个文笔先生能比的？如果我说不识字，难道你要教我吗？我暗里冷笑。
　　“识字就好，以后别站在院廊下了，怪累的，到这儿看看书，钟声响过再去也来得及。”
　　原来如此！我有些抱歉，只是不肯露在脸上，便从那书架上一一翻查，大都是阳曾吩咐我读过的，只有最上格的角落里有一摞我十分眼生的，他象后脑上长了眼睛似的，在这时转过身来，“那些不好，你从第二格挑一本古诗集吧……”
　　“这些怎么不好啦？”我指着被他贬低的书，且抽出一本递到他面前，“就拿它示例，你讲讲怎么不好？”
　　他无奈一笑，“既如此，你自己看吧。”
　　“看就看！”我择处位置翻开书来，跟以前看过的一样嘛，开篇是大义，接下来是章回目录，然后是正文，虽说名字古怪，叫个《情海沉沦》，听来还真是不伦不类，但也未必就是不好。看着看着我便身心俱忘。
　　书里讲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痴心不改、至死不渝的事。怎么还有这样的书？不讲处世之道，不提为人之本，更不解说习文之理，却是在讲故事，而且象是真的！就如阳从前给我讲的那些历史人物一般，这书里的男子也确有其人么？
　　我惶惑地抬起头来，碰到文先生那双柔和的眸子，“怎么样，好吗？”
　　我怔怔无语，半天才点头，“你从哪儿弄的这种书？那些也是么？讲的都真吗？书里没说年代，却好像就是现在，可从没听人提过他们，写的人怎么知道他们的事？把人家心里的话也写得出来，要说瞎编的，却绝不能这般确切！要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文先生明显在忍住笑，“你看的是小说，这类书里的人啊，亦真亦假，是作者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角色，只供人消遣罢了，却往往乱人心性，还是别看的好！”
　　“怕被乱了心性的人本身就乱了，别说它只用于消遣，就是讲经论典的书里也良莠不齐、参差不全！再说我现在看的这本，虽没讲什么正经八百的道理，但也是有感而发，可见作者带了真情实感，比起那些满嘴道义的岸然君子，他可真是坦言世事，算得是个快语真人！”
　　“不敢当，你太过奖了……”
　　“过奖？”我半张了嘴，文先生脸色微红，低头浅笑。
　　这时钟声大鸣，我怔了怔才跑出门去，他在身后疾呼，“赶得及的，慢点！”

　　又一个夜晚来临，然后另一个，再一个……
　　日月有条不紊地交替着，我在琴香书院已经侍了整十天，这十天里，我都在课间去文先生的办公间看书，原来那些被他说成不好的书全是他写的，虽说情节不一、人物无二，但我总觉得是他的亲身经历，只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来写书？又怎么可能活到白发苍苍又返老还童？更不可能未及三十就无数次恋爱又结婚并且在同一时间？所以我信他说的，小说多半是虚构。
　　亏他想得出那么多人和事，我开始有点崇拜他了，只要没事，我就爱往他那儿跑，玉小姐说过我好几次，要不是隔壁的剑辉书院老有个小子给她送情书，令她无瑕顾及，只怕她早就往肆愧庄园递了我的状纸。
　　说起那个送情书的小子，我真替他叫冤，长得魁梧堂正，完全该配一个五妞那样的美人嘛！怎么会看中肆愧家的这块“排骨”？但也许正因为这“排骨”名属肆愧，瘦点就瘦点吧，肆愧家别处的油水多着呢，情书小子真是眼光长远、志气可嘉！
　　我有一次瞥见他们在隔离两座书院之间的那片树林里约会，真佩服他怎么有勇气去搓揉我们小姐，不怕戳疼手吗？居然一脸享受，摸到我们小姐胸口上的托垫也没露出一丝惊讶，虽然顿了一下，但仍面不改色，堪称英雄气概呢！
　　这天黄昏，玉小姐又要去约会，却不要我跟着，这可不行！族长说过，除了上课，其它时间都要寸步不离，但往常约会，我就离了好几丈呢，族长知道了，不吃我的肉才怪！
　　“小姐，我还站在林外，你放心，我绝不跟人说，你不是说过吗？泄露半句，我就死！可儿想多活几年呢！”
　　“少贫嘴！你到文先生那儿看书吧，顺便问问我昨天的答卷得几分。”
　　“他不说呢？”
　　“又不是机密，你问了，他能不说吗？实在不说，你不会跟他套近乎？文先生常在课上夸我的文笔好，那些都是你写的，只有昨天的课堂答卷是我自己弄的，只望他不要看出来才好！想想看，他哪是夸我？根本是欣赏你！你去问的时候不要说漏嘴，只把你写的那些东西随便念几句，说是我闲时教你的，他一高兴，别说问个得分，就是真有机密也得说给你，去吧！”
　　“哦。”我低头应着，低头出了门。一路碰到不少匆忙佳丽，她们都急着去约会呢！这琴香书院哪有淑女？窈窕倒是真的！
　　我一路瞎想，不觉到了文先生的书房，可惜门锁着，幸亏文先生说过，可以到他的宿处找他。
　　我穿过一片桃林，抄近道来到文先生的起居处，这是一座独门小院，豆荚栅栏，青瓦木门，浑然是户庄户人家，可见文先生处世平淡，不象其他先生，高门堂皇、仆从林立，甚至妻妾成群！不过也怪，文先生三十独身，莫非那谣言有据而来——他果真被一场祸事断了人道？
　　又瞎想又瞎想！我急急刹住，在院外拍去裤脚的灰，正想高声请示，瓦房里传出女人的声音，“文涛，你可想好了？要是再倔下去，我不只在外面说你失了人道，我还说你是个下流的变态狂！”
　　“随你的便！”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文先生用如此硬冷的语气说话，可以想像他的脸色也很硬冷，但是那双柔和的眼睛该怎样呢？一定含着屈愤的泪！
　　一股血气冲上我的脑门，我要把那个还未谋面的女人揍一顿，但是不等我冲进去，房门突然开了，出来个膘壮的女人，我躲在暗处也能听见她气喘如牛，不知是恼文先生还是被她那身赘肉所累？
　　房门“砰”地关上了，我到窗边往里看去，文先生拄在案上，蹙眉切齿，眼里果然闪着屈愤的泪！
　　我想进门安慰，却听他喃喃自语，“世道艰危，人心险恶呀，只有你，可儿……”
　　我吓了一跳，却见他从抽屉里捧出个相框，我极目望去，那上面是一个女子的半身像，说真的，她好漂亮，哦不，应该是好美哦，可惜美得不象真的，倒象个神灵，让人只能敬畏，爱不起来，或是不敢爱……
　　怎么又瞎想了？我自怨自艾地竖起耳朵听他要说什么，他却不再出声，只是盯着相框默默流泪。我想起那本《情海沉沦》，书上的女主角不是正值妙龄就去世了吗？难道就是她？但她也叫可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