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白果树

71、权势 一场亟需解

　　K片的退修这次挑得非常狠，很多以前可以过关的地方，这次都要求修改，并且完成后寄返加拿大的日期也极为紧迫。大家又开始没日没夜地赶退修。Jonathan一脸愁容，也经常在公司呆到深夜，脸色越来越难看，多日不见笑容，上嘴唇几乎快要抿成一条直线。
　　没过两天，杭州那边就送了一些原动画的退修到苏州，薛莉电话马上追到CHECK、着色、终检、摄影等部门，要求他们迅速将先送过来的退修卡相应的修改工作做完，因为接下来他们不但有剩下的退修，还有K片的新卡也马上需要进行CHECK以后的所有工作。
　　由于苏州公司这次的退修又比杭州多，卢彩早已传令，无论任何时候，只要原画、动画的修改一完成，哪怕只有一卡，也要立马送到相关部门进行剩余的退修工作。
　　这下好了，两边的退修都在赶时间，做退修的人一会儿做杭州的卡，一会儿做苏州的卡，因为卡套上通常写着那一集的片号，以及大大的分镜景号，也许是拍摄的员工只注意看了分镜景号，却没注意看片集号码，在拍摄时出现了很多苏州卡混进杭州片集，杭州卡混进苏州片集的情况。一时间情况乱得让几个主管抓狂。
　　在这种情形下，卢彩将制片部主管叫过去，对于如何合理配置各部门资源，重新安排了一番。
　　制片部主管听下来，反正总的来说就是无论在任何一个部门，苏州退修卡的工作都要排在杭州退修卡的前面。他嘴里应着，心里却发愁，虽说卢彩天天在眼前施压，可现在杭州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岂不是要死无全尸？
　　制片主管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没出两天，薛莉打电话到各部门问进度时，得知杭州退修卡在好几个部门都被往后推，果然大为光火。她电话一挂，叫了个车立马赶到苏州，一进彩虹大门，就要求与各主管开会。由于她是突然现身要求开会，并没有预先通知，各个主管措手不及，急忙丢下手头工作赶到会议室。文云正在和新招进来的翻译谈话，听说薛莉召集全体主管开紧急会议，也忙忙慌慌赶了过去。待她赶到时，会议已经开始。
　　文云悄悄找了个角落坐下，听见卢彩正在说：“我听说前几天杭州那边单送了一批卡到苏州，数量不及平时送卡数量的五分之一。这是怎么回事？”
　　薛莉：“现在情况紧急，我们除了K片的退修，同时新片也在加紧做。苏州做一集新Ｋ片，我们杭州可是要做三集的，我自然不能再像原来那样，按部就班地等一集片子所有退修都做好了才送过来。到时候万一你们正在安排苏州的退修卡，又或者在做Ｋ片的新卡，那我们杭州的退修怎么来得及？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外盯退修的档期都很严，尤其是这次，不灵活机动点哪来得及。”
　　卢彩：“当前我们正受到客户在价格上的高压，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开源节流。这一点从接到D片降价的通知以后公司就一直在强调，可以说几乎没有员工不知道今后我们在成本上的紧张。你就那么几卡退修，居然也安排车子从杭州跑到苏州，再这样跑几趟，岂不是将那一集K片的运费提高了好几倍？”
　　文云听到此，心想：老板在的时候，这俩人好歹还收敛些。今天老板不在，这个会议只怕要光看她们打嘴仗了。
　　薛莉一笑：“这个不劳卢经理操心。D片要开源节流那是你们苏州的事。那种小制作的可爱片，怎么能和K片相提并论？K片的单价差不多是D片的两倍，这个你不会不清楚吧？”
　　卢彩：“杭州做K片就比苏州高出一截吗？所以可以无视公司在成本上的压力？”
　　薛莉一笑：“我知道最近卢经理成本压力特别大。听说动画部一个员工跑了，导致公司损失好几万，是吧？这事怎么向老板交代，你还没想好吧？我正在想呢，什么公司都难免会开除一个两个员工，怎么彩虹开除一个就会造成这样惊人的损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背景部发生的损失，到时候肯定也要摊一半到我杭州头上。这一不小心就损失了好几万，自然连几百块的车费也肉疼起来，倒也可以理解的。”
　　众人都一副如丧考妣的神色，其实心里个个想笑。
　　卢彩：“公司几百号人，谁能保证没有个意外事故？背景部的事是偶发事件，说明不了什么。这种损失难以预估和防备，和你杭州为了送几卡退修就花一笔车费的性质是不同的。其实以前你就这样做过，为了赶档期分批送卡，不过都没有这次严重。这次据我所知只送了几卡而已。这种成本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薛莉本想继续深挖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公司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但卢彩非要说是偶发事件，她感到倒也不好穷追猛打地再拿这事去攻击卢彩，否则就在众人眼前显得自己紧咬不放，没多大意思。但是卢彩却揪住这次杭州送卡的车费不放，不免令薛莉恼火。这个死女人，成天就知道算小账，这么多年就是靠这种管家婆式的所谓本领取悦老板，到现在还在用这一招。今天非狠狠地戳她几下不可！
　　薛莉：“卢经理，你别怪我话说得难听，现在整个彩虹就靠K片在撑门面，在我眼里，K片最大，只要K片的出片日期不耽误，一笔运费算什么？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事情抓大放小，这种零头小账我没工夫去算。”
　　卢彩：“一向听说薛经理在杭州花钱很大方，为了和员工搞好关系，常常请客吃饭什么的，所以财务部那里你报销的□□最多了。今天大家都听到了吧，口气果然不小。请你问一下我们在座的每一位，他们服务公司的时间都比你长得多，资历比你老，哪一个人不是看着公司从一无所有发展到今天？今天公司的哪一笔财富不是从一分一厘积累起来的？都像你这样，把每一笔看似不起眼的成本翻一番，甚至翻好几番，那总成本怎么控制？”
　　文云听到卢彩说薛莉“花钱很大方”，不由心中一凛，想到了上周在杭州吃饭时齐强的缺席。他不会又将上周的饭局向卢彩密报过了吧？
　　薛莉：“我没能参与公司的早期发展，一直引以为憾，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资深管理人员，对公司方方面面都比我更了解。那正好，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公司从几个人，发展到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的规模，我们是不是还在沿用最初的那一套管理方式？它还适用吗？睁开眼睛看看：出片速度越来越快、客户给的档期越来越短，质量要求越来越高，动画公司越来越多，竞争达到白热化，我们还能不能再抱着‘一分一厘’管家婆式的思路，按部就班，墨守陈规？”
　　于凤英显得着急，几次想插话，却发现两个领导根本没让她发话的意思。其他与会的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眼睛却暗暗发亮。这架吵的，精彩啊！
　　卢彩：“管理几个人的小公司的思路当然不能跟管理几百人的大公司一样。几百人的大公司就应该靠制度！你遵守公司的成本控制制度了吗？还动不动把自己拔到那么高，说什么只抓大的方面，小细节就不管了？竞争激烈，那我们更加大小两方面都要抓！再说了，大部分的K片放到杭州去做，只是老板布局未来发展走的一步棋而已，你还真以为是老外本事大，他说一声，K片就放到杭州去了？或者是因为你本事大，所以把K片多划点给你？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卢彩越是显得着急，薛莉越是显得轻松。她两手一摊，态度轻松地说道：“随你怎么说！是老外对苏州的质量不满也好，是老板在布局未来也罢，反正现在Ｋ片是苏州做一集杭州做三集，铁定的事实有目共睹，你硬要对此视而不见做鸵鸟，我也没办法。”她面有得色，眼睛扫了众人一圈：“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不必揪住一趟苏杭之间的车费不放。比起早日完成退修并且按时寄出去，在客户那边维护我们岌岌可危的声誉，我认为计较这点偶然发生的车费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因小失大。”
　　她现学现用，也将这次车费说成是偶然事件。
　　文云想，今天的会议是不可能解决那一大堆K片退修问题的了。这两个女人你一刀我一枪互相戳到现在，没有一句是关于怎样合理利用和分配CHECK、着色、终检、摄影这些部门资源的。
　　卢彩冷哼一声，说道：“就算这样的车费发生概率不高，但你让翻译部又招了一个高价翻译，这笔费用可是一年到头要发生的吧？你打算把这笔成本算到哪里？”
　　薛莉一笑：“你担心得太多了吧，卢经理？你在苏州，的确是近水楼台，但你似乎忘了苏州除了原画动画两个部门，其他部门我和你有同样的领导权？我一样有权力根据实际的工作需求对这些部门进行适度调整和合理扩充。何况，翻译部招人连老板都已经认可，你还在质疑？你这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老板？”
　　与会的人一个个还是像老僧入定，脸上不喜不怒。但有些人到底没忍住脸上些微的幸灾乐祸之色，尤其是动画部主管，早就在心里鼓了好几次掌。
　　卢彩哼了一声，冷着脸说道：“在公司做得久的人，没有谁不知道老板这个人的性格。他从来是管大不管小，管粗不管细。你要跟他申请增加一个翻译，他可能想都不会多想就随口答应了。何况他现在正为D片的事在和客户在烦着，哪有心思仔细考虑别的事。我还不了解他这个人么！”
　　她又端出了她是老板多年老部下的资格来。她的意思是薛莉浑水摸鱼，糊弄老板。
　　薛莉对卢彩端出的所谓老资格不予理睬。她又是一笑：“说句实话，我不同意你对老板的看法。你觉得他管粗不管细，我却认为老板看问题比其他人透彻多了。K片单价高，占用公司资源稍微多一点是正常事。我们这些人可以不懂，他是老板，你认为他也不懂？你也未免把老板看得太低了。说得更通俗一点，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二八定律：一个公司可能生产一百种产品，但赚钱的只是其中二十种，其余的八十种只是为了消化和释放剩余的生产力而不得不维持，明白吧？刚才我已经说了，D片是小制作的可爱片，没法和Ｋ片这样的写实片相比，怎么卢经理到现在观念还是纠正不过来呢？”
　　遭受如此犀利且丝毫不留情面的反击，这么多年来对卢彩还是第一次。从来都只有她诘问别人，斥骂别人，从没有谁敢这样张狂地反责她的。竟然还说她看低老板？这不是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挑拨吗？卢彩心里又怒又恨，脸都绿了。没想到，大半年下来，薛莉嘴巴变得这么老嘎！第一次参加彩虹会议时的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她无法忍受的张狂。
　　卢彩看到在座一圈人的神色，心里骂道：这帮忘恩负义的孙子！白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见到薛莉吃香，一个个都恨不得贴上去讨好卖乖，没一个出声帮几句腔的！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手机，站起身说道：“我和你在成本方面的观点分歧太大，不可能说到一块去。我看，你虽然嘴上功夫厉害，但也别光顾着过嘴巴瘾了，还是想想你的退修吧，一圈人都在等着你呢！有什么话，等片子做完我们再交流。”
　　说完，一边拨着电话，一边往外走。
　　薛莉叫道：“什么？接下来的会议你不参加了？”
　　卢彩：“你不是特意赶过来召集各部门主管开会的吗？继续开！我不多耽误你了。”
　　薛莉：“这次退修涉及公司大部分的资源调配，你怎么可以不参加？”
　　卢彩：“这次退修量大期短，哪能等到现在才来讨论？我的退修早就和他们讨论过了，现在轮到你，你请便。”
　　说到此，人已走到门边，开了门出去了。
　　剩下一屋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