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妩》果子暖暖

2、第 2 章

　　二
　　皱眉，并不是我的颜色。——题记
　　上
　　张良并非不懂刘邦之意，他的陛下肯定是与无繇有所接触，这般过问究竟何意，张良略有想法。刘邦想要把无繇身份公开，不必“困居”留侯府，个中干系无非两个，一，被无繇才华所吸引，引荐入朝为官；二，之于无繇有不轨之意。

　　把师兄接进留侯府不过数日，自己离开他身边的时间也屈指可数，唯独昨日为医治师兄嗓子奔走城郊，寻求一位老者帮助，短短半日时间，竟被刘邦钻了空子！

　　坐在车辇上的张良想到昨晚自家师兄温和地笑，在他手心写下不必为他费心的言语，并未向他提及刘邦到访之事，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刚才一个乱神，居然就说出了欺君之言，一时瞒得了刘邦罢了，日后该如何是好？

　　被忧思缠绕的张良，独自脸色苦恼，不由得一阵气短胸闷，赶紧拉开围帘，一阵带着各种百姓生活气息的煦风吹了进来，却还是吹不散张良心里的重重思虑。

　　机关算尽，还是没能保住师门，名满天下的小圣贤庄一夜间化为焦土，无数弟子葬身火海，当家的伏念和颜路失去音信，可是尸首的殓埋数目却是确凿。人人皆道，两位当家已随同小圣贤庄葬在大火里。张良起初知道消息，枯坐了数晚，茶饭不思。他明明很理智地知道，成大事者，必定有所舍弃，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面对这等消息，还是难以接受。

　　战事并不容许他立即奔往桑海，但一个不经意，竟过去数年，直到探子前来，禀告说发现一男子状似颜路……

　　数载梦中，痴恋那时秦兵的旌旗迎风飘扬，伏念、颜路分立两侧，他们等待的，不是李斯的车驾，而是，他，张良！齐鲁三杰汇聚一堂。

　　他每次都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披着自己模样的人，与他最爱的二师兄调侃。颜路那声宠溺清朗的“你呀”无比温柔地落在那人身上，真正的张良困在黑暗里挣扎，嘶喊：站在那里的人，应该是我！

　　愤怒化为火焰，吞噬了三省书屋、望潮阁、会客堂……蔓延了整个小圣贤庄。伏念在看剑，颜路在看竹简，渐渐淹没在熊熊烈火中，张良只感觉到似真似幻的热浪迎面扑来。被痛失挚爱的绝望渗透。

　　渐渐忘了是如何相爱，渐渐忘了是如何定情，渐渐忘了是如何离别，只剩下刻骨铭心的痛。他不顾后果去寻他，做了他数年前应做的事，接受最终的结局，无论好坏。

　　上天还是眷顾垂怜他张子房的，他们终究再见。

　　“……重来……吾爱……”

　　颜路沉默，张良看到了久违的大师兄，了解到事情的始末。他抚摸他的喉结和颈脖，颜路双唇微张，似要说话，而后又敛眉不语。张良那时便在心里发誓，要治好颜路的嗓。他要重来，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君子如竹。

　　下
　　刘邦又一次推开那扇留侯府的小门，果不其然，姓颜名路字无繇的消瘦男子正举着花枝随意立于一旁，见是刘邦，轻轻一笑，把花枝递给了他。

　　接过花枝，清香扑鼻，顺势拉住对方的手，刘邦不由得一阵得意，张良想要瞒天过海？难。

　　颜路也不退却，指尖便往刘邦手心写字。

　　“子房何处去？汝为何来？”

　　刘邦定睛看眼前人，愈发觉得捉摸不透。他看似温柔如水，毫无脾气，但骨子里却是坚守，硬朗。当初刘邦赐予张良府邸，特意在庭院里添上一株白玉兰有报恩之意，不知是刘邦感谢张良的辅佐还是刘邦警示张良勿要有非分之想。刘邦觉察白玉兰乃几日前被移走，而这游龙玉蝶的梅意为坚强，是为颜路而栽？

　　对颜路的疑问避而不答，刘邦感觉对方的手忽冷忽热，心知不妥。拉着人便往外走。

　　湖光山色，小船穿浪，繁花似锦，皇城内园林景致极美，漫步其中，鸟语花香。而颜路却是心不在焉。

　　“汝道汝是鬼，何故？”颜路看了刘邦一眼，也不答。“朕听闻坊间传言，生前有未了之愿，死后化为厉鬼。汝虽未死，自称鬼，是有未完成之事？”

　　纵有千言万语，若是不能开口娓娓道来，又待如何？

　　昔日以为烈火中与桑海儒家及弟子共生死，其实，在那天，颜路此人已经死去，而今的，是鬼，失去家的孤魂野鬼。未了之愿，确实，守护儒家，守护弟子之愿将永远不能实现了。而今儒学彰显，乃当世一大盛学，儒生被广招，没辜负一身才华，得以实现抱负，自己大概也没什么遗憾惋惜的，唯一叹息的是那上千古籍经典，废寝忘食，修复残缺不全的书简成了他的余生。头脑没坏，手脚完好，嗓子的不如意算得了什么，只可惜心中的一滩死水，怎还能与子房重来？

　　于是，颜路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未与子房相与，就和刘邦交往之事，会给子房偌大的忧思和祸患，但就是不能自控。面对开拓太平的贤明君主，他，难听地说，就是被吸引了，飞蛾扑火般忽略了一切可能的后果。在他看来，刘邦不仅推翻了秦，让曾经覆灭六国的秦朝铁骑化为飞灰，间接为烈焰吞没的儒家作出了审判，还尊崇儒学，让儒学能一展治国之才，让儒家弟子遍布全国，儒家蓬勃发展。面对刘邦的好意接近，颜路说不出拒绝。

　　树荫斑驳，在彼此的脸上留下绚烂的光影，刘邦捧起默然男子的手，怜惜地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伤痕和厚茧：“刻刀？”颜路点点头，又歪起头，似乎在想还未完成的修复工作。看到此般模样的颜路，刘邦目不转睛，要把他偶尔的真情流露和天真记录下来。

　　带着厚茧的手指，有着细腻滑嫩的指腹，划在刘邦因骑马拉缰厚实粗糙的手掌，刘邦不由得一阵酥麻，心中突兀地升起一个念头，会不会，颜路的指尖因此摩擦而会感到痛呢？

　　在迷醉的合欢树下，手掌天下权的君王，像是被诱惑，吻上眼前清秀男子淡色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