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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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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的停尸间是完全封闭的,一旦把那个铁门关上,整个空间就是一个完美的密室了。卢天恒就那样呆坐在自己尸体的旁边,看着缩在椅子上酣睡的人。瘦了,本来就不怎么健壮的人现在看起来更虚弱了,都告诉他要好好吃饭还要去做健身的了。不过这家伙一进到实验室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能忘记的,必须有个人好好监督他才是……不过,这已经不需要由他来考虑了吧……卢天恒不由得鼻子一酸。
不过,Kings的爆发力还是蛮不错的……还记得半年前他刚从英国回来就急匆匆地来找自己了,那时候还是晚上吧,自己刚刚洗完澡,就听见有人在敲门。然后刚刚打开门,Kings就扑上来了……再然后?再然后就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了。说实话,卢天恒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被吃干抹净的那个人,但事实上就是……堂堂总督察卢天恒Lo sir,能一对二赤手空拳拿下两个罪犯的卢大警官,在景博从英国回来的第二天,没能按时起床,还腰酸背痛、走姿别扭地在同事异样的目光下过了两天……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卢天恒对景博一向是忍让惯了的,他只是没想到景博会这么直接,他更没想到景教授对于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那种事……那么了解。后来问起来才知道,人家是做过功课的……所以说我是注定被吃了的么?卢天恒忍不住扶额。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急忙过去叫醒了景博。
昨晚身体的透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在他应下了景博的两天之约后没多久,他的身体就恢复到了前几天的状况。景博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见他之后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的笑容。卢天恒彻底放下了心,但心底那种酸涩的感觉却挥之不去……Kings,我舍不得你……
“景教授?你在吗?”门外传来的是PC的声音。
“嗯,我在。”景博起身去开了门,PC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套衣服,表情很不自然。在看到景博微勾的唇角时,他呆了一下:“景教授……你,还好吧?”
“我没事。”景博却是看着他手里的衣物,“这个,是给Gordon的吗?”
“啊,是的,总得让Lo sir风风光光地走,他以前就很注意自己的形象的……”说着说着,他的眼圈又开始泛红了。
Gordon真的是很受这帮下属的爱戴啊,景博在心里幽幽的感叹着,你说你不是我生命中的唯一,你又何时将我视作了唯一呢?但是啊,你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对方啊。接过PC手里的衣服,他浅笑:“让我来吧。”
卢天恒看见景博拿着一堆衣服进来,他一直很安静地呆在里面,景博和PC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是光着身子躺在白布下的……卢天恒向来不是什么脸皮薄的人,更何况此时他已经是个无知无觉的死人了,但是,他刚刚才回忆完某些……少儿不宜的东西,就算他现在已经没有“脸红”这项功能了,他还是不由得觉得脸上有些燥热。
景博很自然地走到床边,掀开白布,小心翼翼的扶起他的尸体,开始给他穿衣服。卢天恒不算很壮实,但他好歹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分量不轻,手长腿长的,更何况他此时身体僵直,凭景博一个人想给他穿好衣服是很困难的。看景博一个人在那忙活,卢天恒想过去帮他,结果手还没碰到自己的身体,就被景博拦住了。
“让我来吧,让我来就好了,Gordon,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太少了……”景博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深深的情感让卢天恒不敢直视。他默默地缩回了手,退到一边,安静地看着景博。
景博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那许多个午后他不小心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就睡过去时,给他小心地盖上一件衣服时的动作一样。
景博的眼神温柔似水,就像那些晚上他们一起在床上纠缠的时候,景博拂开他额上的乱发然后吻上他时的眼神一样。
景博的嘴角衔着一抹淡笑,就像那些日子他们一起谈论着各种事情景博看着他时温柔的笑靥一样
景博小心翼翼地做着每一个动作,一次又一次扶起他无力滑落的手臂,虔诚得好似信徒一般。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卢天恒胸前的伤口,将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遮住了那个狰狞的创口……卢天恒觉得自己再看下去,恐怕就会很丢脸地哭出来了,于是他把头转了过去。等他把头转回去时,景博已经帮他着装完毕了。此时的他西装革履,除了脸色惨白肌理僵硬之外,倒是英俊潇洒一如往昔。景博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的笑了。他轻轻地拉起那只本打算牵一辈子的手,小心的在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吻。
“看来他没有白爱你。”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景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关上门,而此时门口站着一个美丽而干练的女人。
Nickole?!因为景博的那个吻而差点忍不住泪水的卢天恒惊讶了,他没想到她会来,他以为,她是恨着自己的。景博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料想到了凌敏嘉会来,毕竟她曾经是爱着卢天恒的,只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早。
“好歹过来见他最后一眼啊。”像是看出了景博的疑问,她了然地笑笑,“毕竟他是Sky和Eternal的父亲啊。”Sky……和Eternal,Gordon的那对龙凤胎么?天空和永恒,卢天恒……果然,她还是爱着你的啊。
“他是个好男人,”凌敏嘉走到了卢天恒的尸体旁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貌刻进心里,“我从来没有后悔爱过他。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么,Kingsley?”她转过身,微笑地看着景博,“他可以娶我,可以把他下半个人生许诺给我,但他的心始终只给了你一个人。”
“……我知道。我也是……”景博幽幽地垂下眼睑,“你……过得还好么?”他想,卢天恒一定会想知道的。
“还不错吧,不像以前一样世界各地跑了,毕竟是做妈妈的人了……一个月前,有个男人对我告白了,说是愿意照顾我和宝宝……他是个好人,虽然很平凡,但很可靠,对我和宝宝也很好,我们决定下个月结婚,也许就这样一辈子也说不定了……挺好的,不是么?”她笑着,和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小女人一样,经历了这么多,她的锋芒也已被磨平了。
“是么,挺好的,Gordon也一定会为你高兴的。”景博静静地望向那个在角落里沉默的灵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一定是在笑着的吧。
卢天恒的确是很高兴,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凌敏嘉,如今听说她过得不错,还找到了个真正的好男人,他不由得放下了心。还有Sky和Eternal,两个小宝宝也会健健康康的长大,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对不住啊,爹地不能亲眼看着你们长大……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凌敏嘉已经离开了,景博正站在他的面前。景博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拂去了他脸上的泪痕。卢天恒这才发现自己落下了眼泪,什么时候已经脆弱到了这个地步?看着景博温柔的眼神,他的眼泪落得更凶了。Kings,你把我宠坏了啊,你叫我,如何舍得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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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是就这样注视着对方,就好像胜过天长地久了。阿占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景博紧紧地盯着一个角落发呆的样子,他轻轻地叫了声“景教授”。看着回神的景博,阿占说道:“Professor King,殡仪馆的车子已经到了,我们……该送Lo sir上路了……”景博默默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让两个工作人员进来,将卢天恒的尸体抬了出去。景博静静的跟在后面,而卢天恒则也默然的跟在景博的身边。
一路下来,直到将卢天恒的骨灰葬进浩园,景博一句话都没有说,卢天恒担心的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却得到了一个像是要他宽心般的浅浅微笑。此时已是中午时分,阳光很好,卢天恒的同事、朋友、家人以及景博的一家人都聚在浩园,肃穆的凝视着那新立的墓碑,墓碑上的是卢天恒的警官照,神情严肃得都不像是景博认识的卢天恒了。卢天恒的妈妈哭得几乎都要晕过去了,卢天恒的爸爸和大哥在一旁安慰着她,眼眶却也是红着的。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偷偷地抹眼泪,除了景博。该流的眼泪、该发泄的情绪,在昨天就已经流完、发泄完了,现在卢天恒就站在他的身边,看着痛不欲生的亲人和同事朋友手足无措。他想,至少自己得让他安心。
草草地用过午饭,下午众人就聚在小教堂进行悼念。景博听着神父的祷告以及众人的悼念词:优秀、孝顺、能干、勤奋……这些都是卢天恒的品质,但构不成他的Gordon,他的Gordon不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轮到他致悼念词了。
他慢慢地走上台,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的Gordon,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是的,他很优秀,他勤奋努力,所以他能成为警局最年轻的总督察;他亲切温柔,所以他人缘很好;他孝顺,总是不忘远在澳洲的家人;他风趣幽默,所以惹得一大群女人围着他……但这些他,都不是我的Gordon。
“我的Gordon,他爱玩爱闹,笑起来有点傻傻的,但很好看很可爱。
“我的Gordon,他活力十足,总爱拉着我去健身,说我如果再继续我在实验室里的话就要变成大姑娘了。
“我的Gordon,他不会照顾自己。虽然他能做一手好菜,却总是不按时吃饭,还总喜欢喝酒,家里的抽屉里都塞满了胃药;他是个十足的工作狂,一旦接到案子几天不休息都可以,经常把咖啡当白水喝;他做事时总喜欢带头向前,说是要保护自己的下属,却搞得自己一身伤;他生病了也不晓得休息,还有一次晕倒在办公室里吓坏了别人了。
“我的Gordon,总爱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逗我开心,明明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了……他爱对我撒娇,于事却总是让着我,宠着我……
“我的Gordon……”
景博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真奇怪啊,明明决定不再流泪的……他用手擦擦眼泪,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他的Gordon站在教堂门口对他微笑,万丈阳光从他身后落下,在他身边度出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就那样站在光芒之中对他微笑,灿烂美好得像天使一样。景博也笑了,带着泪,无比温柔地笑了。
“我和他相识将近二十年,相爱一年,真正成为恋人的时间还不到半年。我们经历了很多酸甜苦辣,我们也还有好多美好的事物没能一起享受,但我从来没有后悔和他在一起,不为世人所接受又如何,我只知道,我爱他。如果时光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爱他……”
景博望向教堂门口的阳光中天使一般的他,温柔地说:“Gordon,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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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人们都红着眼睛陆续离开了,卢天恒的家人过来向景博道谢:“Gordon那个孩子,有劳你照顾了,我们马上就得回澳洲,以后你帮我们多来看看他吧,他其实很怕寂寞的……”景博轻轻点头,不用他们说,他也会来的。最后走的是景然和蒋慧珠,他们本想让景博随他们回家的,但是景博说想一个人呆一会,他们知道景博心里难受也就不加勉强,叮嘱了他要注意安全,就缓缓离开了。
景博静静的坐在教堂里,天已经黑了,连神父都已经离开了。神父看他实在是可怜,给他留了灯。灵堂已经撤去了,只余下些许花篮,教堂的灯光有些昏暗,四周一片明明暗暗的景象。
卢天恒坐在景博的旁边,担心的唤了他一声:“Kings……这么晚了,我们回去吧……”景博用手指抵住了卢天恒的唇:“什么都不要说,Gordon,就这样陪我一会儿,可以吗?”卢天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就那样静默地坐着,安静的环境里只能听见景博的浅浅的呼吸声和“滴答滴答”的钟声。
卢天恒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只是记得钟声“当当”地响过十一下以后,他们又坐了很久。突然,景博站了起来,一把拉起卢天恒,走到教堂中间。卢天恒有点反应不过来,任由景博拉着他,却见景博看了一眼教堂的大钟,很开心地笑了:“时间刚刚好……”
卢天恒很茫然,什么刚刚好?然后他看见景博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小的锦盒。景博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精致的男式银戒,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了幽幽的光。
景博看着卢天恒惊讶的表情,笑着说:“Gordon,生日快乐。”
与此同时,教堂的钟声响了十二下。
二月十二日,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