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事》拍手笑

2、第二回 陆昔年早梦初相见 冯舀香旧恨又重提

　　沈诗凝与陆昔年的碰面实属偶然。那日到书店，陆昔年不过是想买一本诗集，想闲来再打发时间，而家中的书又都看得所剩无几。他穿的圆头的皮鞋，还是惯了的白西装，挺着笔直的身板踱进书店，随手在右廊的一侧胡乱的捋着，食指尖横向的在书籍上穿梭轻掠，终于停在了一本《杜牧文集》上，他是偏好杜牧一些的。他感叹杜牧少年时的文气，更悲他暮年时不得意的沉醉生活。人一生，理当是一个马鞍形曲线的。
　　他抻出了那书，随便打开了一页，书上云：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那是杜牧的《金谷园》，写石崇的宠妾绿珠的。但他觉得，那坠楼人，应该穿一件白色的衣服，那样更有些意境。
　　他刚决意要买这本书，突然发现书下角有些破损，问了掌柜得知没有再添了新的，就只好无奈又放回原处再看别的。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却觉后面的怎么也不如先前的那一本好，顿悟书也是讲一种缘分的，怕别人抢了先，于是就连忙掉过头去去取那一本。找来找去，竟看见它果真已经在一个姑娘的手里，心下暗叫可惜，怎么就偏巧看中那一本呢，他躲在一旁静静的观察，等待，期待她把它放回到原处。那个女孩子，其耳短发，白白净净的，穿了一袭白裙，很过时，但却洗得清清爽爽。不料，那姑娘竟顺着他反意的想法，向柜台走去。陆昔年憋不住了，一下子蹿出到那姑娘前，也容不得多想，急声呼：“白，白小姐……”那姑娘诧异的回过头，顿了半秒钟，笑道：“我姓沈。”陆昔年也笑了，道：“沈小姐这本书可否忍让给我呢，这书别家书店也有的，可我单想要这一本，若是你肯割爱的话，你那一本的钱我也一并付了。”他说完这话，也觉得不大妥当，仿佛显摆他有钱似的，于是又道：“若是可以因此与小姐相识，也是一种缘份。”越发得不像话了……他怨自己太不会说话，越来越离谱，那沈小姐定是更加的生厌，书的影子也越来越虚幻。
　　沈诗凝望了他一会，故意鄙夷道：“你有钱就可以和我争么，你把这个世界看成怎样的一个世界了？”又上下扫了他一眼继续道：“你一身少爷打扮，就好欺负我穷人家的弱女子了？”陆昔年连忙赔罪：“不是不是，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很喜欢那缺了角的书，真是冒犯。”
　　这大千世界！活着的人都是执拗的，你得不到的，竟想着法的偏要，已经拥有的，却又丢弃一边，后之后觉懂得好了，还要费尽心思再找，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不好好珍惜，一个字，贱！总之是一个争，总之是一个抢。人们好像活该抽自己几个嘴巴。
　　沈诗凝笑道：“哪来的话，刚才玩笑了，先生喜欢就拿去吧，回头我再到别家转悠转悠。”陆昔年来了劲头，连连道谢，出了店门，叫司机开车先回去，和沈诗凝一直走了很远，再攀谈许久，又去了很多家书店，买了很多书，自然全是陆昔年付账，推也推辞不掉。沈诗凝私下想，该着了，还有这等人。
　　他们沿着街道一直往回去的路走，陆昔年心想竟然是顺道，暗自窃喜。其实头里他就觉得这个姑娘是很有韵味的，他不知道，只是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她虽不是绝世漂亮，可单是那一抹魅惑的白，也足以把他的魂给吊了去。思绪辗转之中，竟也觉时间仓促不堪，不一会，就到了自己的家。陆昔年停住脚步，同沈诗凝道别。沈诗凝道：“哦。原来你是陆家的少爷了？”刚才一路总是交谈些文学之事，却也未好意思询问些家事，尤其是沈诗凝自己，从来都觉得是个难堪，便更未提及。陆昔年笑道：“排行老二，陆家二少，从此我们便是朋友。今日就在此别，随时欢迎来访。”诗凝笑道：“那就先谢过了。”方道了别，于是转身离开。陆昔年刚踏进大门半步，才想到竟忘记了留下沈诗凝的地址，遂狂退了出去，向外望了望，那早就不见了人影，恍惚中，街角处，似乎还留有一抹白色。
　　沈诗凝先是疾走了一会，拐过弯去才缓慢了下来，方才只是见他衣着豪华大方，知道是姓陆，却也不曾想到原来他就是那上海大富商陆文唐的儿子。现在她略显狼狈了些，眼前自家的小巷子开始渐渐清晰了起来。一条地上覆盖着绿痕的石板路，潮湿的，像是青苔在石板书上撰写曲子。那曲子是压抑的，低格调的，有些朦胧，让人发困。傍晚，是有些乌烟瘴气，女人们又出来洗菜，切菜，自来水管冲刷着地沟有些肮脏。她便不再多想，那陆昔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罢了。她沈诗凝自己明白，什么是知趣的。那少爷连自己家在哪里也不问上一问，想必是就这么算了。那太阳光亮的乌涂模糊，一如她此刻的思想，奇怪可以结识这样阶层的人，若不是手中沉甸甸的书，她就真会觉得是做梦了。
　　自那日起陆昔年回到家中，一连几天都没再见到这位沈小姐，他既气愤又懊恼，气自己在商场上脑子可以来千翻百转，私下里却连这点小事都忘记了，更懊恼这段缘分的短暂。这几天店中的大事小事，早就不放在心上。陆父以为他累了，就准了他一个长假来歇息。这日正想起再看看那本缺角的书，顺便寻些茶水来，又不想劳烦下人，自己走走也好，就一人到厨房去摸索了。走近时却突然听见厨房里有训斥的声音，只听得刘妈厉声道：“这么大点的事都做不好，我在这里做了十几年，头一次看见你这样的，泡个茶也要斗五斗六，你瞧瞧，顶好的普洱，上个礼拜林老爷刚从云南那边搞过来的，就叫你泡成这样，水那么少，浓死人晓得不？瞥我什么？死丫头！怎么又低头啦？胡样装傻呀。你做砸了事，我老的要替你担着！少爷小姐们要骂我的，洗骨头……回头出了事给你一巴掌 ！”刘妈气气哼哼的，甩起手来朝舀香上方的空气里一挥，做了个吓人的阵势。舀香本能的一激灵，却也没有躲闪，反倒神色更加鄙视了起来，不料却未注意到身后案板上的茶壶。啪啦一阵清脆，一把上好的梨皮朱砂小品壶顷刻间在地板上炸开了花，碎片溅到了舀香赤裸的脚腕上，血液瞬时淌了出来。暗红色的，忿怒的扩张，有些逼人，一如舀香心中强烈的挣扎与抗争。刘妈见了更是来了话：“你这是跟我过不去了！非要拧着我的劲了，他们要怨我，我就打死你。”听到这会，陆昔年是憋不住了，他哪里知道这下人是这般的粗鲁。他踱了进去，扯开了刘妈的后衣襟，历时吓了刘妈一跳，慌神道：“二少爷，这不听话的笨丫头砸了您的宝贝壶。我这等在训斥她的不是呢。您见谅，见谅着些。”又反转到舀香，还要张口，被陆昔年的话打断了，陆昔年怒视她道：“你是有些倚老卖老了不是？甭拿这工龄再欺负舀香了吧。你那副嘴脸，陆家上上下下哪个没认出来啊。若不是看在爹他老人家照顾你的面子上，我早把你辞了，管你是什么于氏，王氏。下次再见着你欺负下人，莫要怪我不通情理。”这话噎的刘妈梗了半天脖子，识相的退出厨房门去了。陆昔年拉着舀香出来，吩咐佣人取了些红药水和纱布来，将她伤口清理了，这才罢了。太阳正了些，快到了晌午，那挂鱼尾钟钟摆左右摇晃，摇得冯舀香心头发闷，辞别了二少爷，她也该在回到厨房去准备饭菜，即使还要面对那副惹人厌倦和另她生畏的老面孔，她也无法逃避，她清楚这就是她的宿命，他人无须多讲，她自知有理也没理，少爷毕竟是少爷，他以为训斥一顿刘妈就可以解决她的问题了？冯舀香冷笑一声，那只有更糟，今晚刘妈巴不得要整死她。方才她才说道，要是他们怪罪她，她就给她一耳光。这不是应了？哼。末了还不是揪着她的头发拽到你二少爷看不到的地方。不过舀香心下是永远记住了今天的事情，她一直对陆昔年抱有感激。那宿命归宿名，从小养母就告诉她，别人帮了自己理应记住别人的好，若是有机会更当他日报答。舀香是明事理的好孩子，多是小时她在养母家时受到过的一番教导。不知不觉竟又回到了厨房，佣人厨子都在忙碌，没见了刘妈的影子，舀香舒了一口气，开始按照吩咐打下手，先是投了米，再洗菜，今天的其中一道菜是粉蒸牛肉，她是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中养母给做的那一道来，她的记忆是从被送到养母家开始的，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虽然实实在在的存在过，然而那些画面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模糊，但是那些始终令她刻骨铭心的画面，却依旧像被鞭笞过了疤痕一样，刻在记忆上，再入髓……在那一天，那太阳光像今天一样的充足，她在富丽堂皇的小院子里摆弄花草，突然大门被一群穿警察衣服的人撞开，那些人带走了养母，也带走了她，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养父被枪毙了，养母上吊自杀，而她，也在颠沛流离终落到了陆家作了丫鬟。这里比从前更加的奢华，可是她的地位却变了。她的手在洗衣后变得粗糙，身上的衣服的样式从没有超过两种，陆家虽是绸缎生意，她却没有整成个陆家样式的人。在这里，她不是她，是老爷太太们的奴隶，他们虽待她不薄，她却独独缺了份自由。思想的自由。和她一起来给陆昔年当丫鬟的还有个叫筱琴的姑娘，本来还有个交心的人儿。怎知去年给生了一场大病，死了。
　　她眼前丢过来一捆绿色的菜，她的事是要把它们摘好再洗净。她有认真做了起来。毕竟在那个时候，胡思乱想一点意义也没有。
　　刷……水龙头拧紧了，绿油油的菜在水滴被光折射后显得发亮，青，翠。沈诗凝端着盆笑道：“妈，菜洗好了。”一旁忙碌的沈母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用衣袖给她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道：“刚才收到了你姑父的电话，你梁姑姑在医院生了一对俊闺女了。”诗凝道：“哦？我珮君姑姑么？还真本事，一生就生了一双呢。赶明咱们要探望她们才是，她们取好什么名字了么？”沈母道：“没，你珮君姑姑知道你是念了书的，叫你取。”诗凝道：“可巧了，我昨夜闲来无事乱翻了翻书，正好斟酌了一对名字呢。姑父是姓章的，那便叫，章美仑，章美奂。”沈母道好，遂抄了锅下了菜去。沈诗凝闲下手来登了楼梯回到房中去，角落里的那一堆书又晃到她视线中，屋子毕竟是小了些，她把它们放到哪里都是入眼，总不能把它们放到衣橱里面去。

作者有话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