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沈姑娘叹云烟已去 陆家宅看全文才起 聒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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聒噪的夏天。
入了夜，依旧是一树蝉声，沈诗凝在那块只铺了两层薄褥的硬木板上开始翻来覆去。热。突然怀念小时候外婆手里的大蒲扇，古朴的芭蕉叶，还有手工缝制的凉席，沁凉的。陈旧的暗黄色，吞没了此时此刻的全部思绪。帘布没有拉，屋里泻了一地月光，窗外时有斑驳的树影一起印下来，凌乱恍惚得动，但愿有风。沈诗凝侧起身把手垫过脑后痴痴的望着，睫毛慢慢下落，过了一会竟自然翻了个个，睡着了。
在这里，富人住富人的大房子，公寓，老宅，西式洋房。穷人们只能住在小弄堂里。一条巷子幽深幽深，没等尽头缩成一个点，就叫某个突兀出来的高高低低的墙垣或房檐给遮挡了。路弯进去，再弯进去。沈诗凝家住巷尾，这里看上去是有些脏兮兮的，横七竖八的晾衣竿上的衣物在太阳的庇护下懒懒的垂着，带了那么一点点私密的味道。弄堂里喧嚣得很。女人们洗菜，男人们则懒洋洋的躺在斜椅上目送行人，老人儿就摇扇子扯闲篇。弄堂太窄了，装不下他们。沈诗凝推着自行车穿过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点讽刺的意味，然而房子们确实陈旧，端庄，肃穆。很有品格。或者对比更强烈，沈诗凝就紧赶着走，破旧的铁皮自行车后轮“咯噔咯噔”的发出响声，好像怨天尤人，它不会唱歌，却也只好发出这种声音。
这里的一切是动与静的融合，似乎显得很有魅力，虽不是富人生活，然而住在里面的人却也踏踏实实，不敢有更多的念头，因为念头一旦产生，对于自己安逸的生活倒是一种颠覆。就像此刻的阳光，柔和，美好。谁又会去破坏战争期间难得的和谐呢，即使它是晦涩的。弄堂里了的小生活，应当是值得顶礼膜拜的，这里的日子，是应当与外界隔绝的。摇摇晃晃，慢慢悠悠，把时间停了才好。可是自行车的后轮还在转，它停不了。
昨夜的觉睡得并不好，床板太硬了，白月光与树影的摇曳不怎么完美。沈诗凝刚从工厂回来。她是这条弄堂读过书的女孩子。那时候薄薄的一张脸蛋，却是粉黛不施。头发也是齐耳的学生样式，穿着一身学生制服。单是打扮，平庸的不能在平庸，掉进个人堆里，怕是要花些时间把她拉出来，可是细一看脸蛋，哎呀呀，不得了，怎们说也算是个美人儿了。粉白肉，光滑的，窄鼻梁略微耸上去一点，眉毛稍挑，脸庞匀实，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嵌了两幕明亮又深邃的夜。就连她自己也想，若是换上一两身儿阔太太们穿的织锦袍子，在衬上一两挂玉石珍珠，保不齐也是位千金小姐。
可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推车进了自家院门，这里依旧很拥挤，地上摞着盆盆罐罐，弃用了也不肯扔。用余光扫，角落里的泥土中破开石板毅然钻出一棵芭蕉，真好笑。光线用阴影把一片叶子劈成两半，沈诗凝觉得累了。
这的房子是两层的，上面一层是阁楼，沈诗凝就住在阁楼上，房顶是斜的，似乎有些挤，事实上这里的一切都是挤的。倒也不错，有一扇天窗，可以把私密的东西全部暴露给天空也不用担心什么，那是一种自由的态度。沈诗凝想着想着，自己就讥笑了起来。透过天窗一片云彩打了个滚儿，飘走了。
屋里点着熏香，没窗的一侧显得有点发暗，这里是有些潮湿的，沈诗凝坐在了床上，对面是她的衣柜，上面扣着一扇大镜子，黄，她看着自己，再用手摸摸脸，熏香像是把一切都盹着了，昏昏欲睡的。沈诗凝叹了一口气，起身走过去打开了衣橱。
里面只有三两件旧袍子。
她再次叹了一口气。角落的一只火盆里，还残留着未烧尽的华美的旗袍边角和几只金镯子。铁黑色的灰烬，直逼入沈诗凝的瞳孔，圈出阵阵回忆。
她恨陆昔年，恨这段陈年往事。没给她记忆里贴金，反倒抹黑了一笔。不过，她的记忆不是打这开始的。话还要从头说起。
七年前。
陆昔年是这里一界的名流，陆家是这里一户富贵家族。显山耀水，像平地里拔出的一座山丘，突兀，荒唐。然而巷子里的人们不羡煞这个，因为那里太高，他们够不着。陆昔年是经商的，随父辈们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已是有了些许出息。他是少爷派架子的人，穿西装，打着各式的领带，喜欢把手插在两侧的裤兜里，平时爱打打高尔夫。洋惯了，也静下心来品品香茗，白菊是他的首选，杭州的贡品菊，配了枸杞子，莲心，西洋参，冰糖。朵大，肉厚，味儿香。怡然小啜之际，也不忘赏赏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迷乱的，还有那纯净的蓝天。这一上一下地对比，勾画出了陆昔年童年时的梦魇——赤着臂膊，光着脚，在草坪上奔跑，追赶前方一抹令他好奇的白色。很累，可是总是追不上就梦醒。
这会，他又在那把从南洋进口来的摩登摇椅上啧啧的小声念着什么，洋文，还是古文，那都不重要，他自认为是商场背后的文人，小的时候喜好修一些诗词歌赋，用来修身养性。大了之后出了国，又习了洋文回来。事实上，他们全家不论男女到了年龄都要去留洋，所以他也无须卖关子，读，是读给自己的。
那扇乳白色的大门轻轻被推开了，一个女子轻佻着跃进来，手用力拍在陆昔年的肩上，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必猜，那是小妹，那柔软中的力道，还惦着脚。陆心缘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子，原以为生到那对双胞胎就已经皆大欢喜，没想陆先生老来得子，全家都宠坏了，她却单单和陆昔年最投缘。心缘道：“到底是二哥这里听风好。不怨这里叫做聆风轩的。你听那窗纱一颤一颤，不想叹息么？……你还笑，二哥不到外头去做生意，竟到这里来读甚闲书来，可要仔细爹的教导了。”心缘也是着着洋服，鹅黄的，缀着蕾丝的，不必太耀眼，神韵自有夺人之处，纤细的腰肢，曼妙，可爱。陆昔年看她的两条洋辫子，拧成两股麻花的，也扎了鹅黄色丝带，笑道：“可巧，你来得正好，我正看两句诗文，你若空闲也一道来赏赏。”
摊开书卷，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搅得人心烦，陆心缘迎着夕阳，光线打在她脸上，古铜色的皮肤，耀得通体发光。她晃了晃书页，背过身去，方才看清了。
那书道：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陆心缘笑道：“莫问二哥修了些什么诗词，原是些胭脂花粉一类，这一首是韦庄的思帝乡。想来是抒发婚姻追求自由的强烈愿望。”陆昔年道：“善！这后面还有。”心缘继续顺着书页上下扫视，那书又说：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心缘道：“这一首就更懂了，美人独坐，双眉深锁，泪水打湿一片，想来是思念情人了。李白的《怨情》。总觉得是他自己先怨，最后怨到他笔下的女子去了。诗文里的人物都是甘心给笔者陪葬的，末了还不都是笔者自己的情感。”陆昔年道：“这首哀怨的味道更重，含蓄深厚，余味无穷。”正说着，刘妈传饭来了：“少爷小姐，餐厅去吧。晚膳备好了。”刘妈本是于氏，丈夫患了肝病死了，改嫁之后，新丈夫待她不好，又休她。膝下本有一子，却被人拐了去，走投无路，奔了这家。陆家见她可怜，便也收下了做老妈子使唤，一晃十几年。上下唤她刘妈。对她，仿佛已是一泓恩惠了。
傍晚的太阳是极易沉下去的，片刻，天际就从暖色退成了冷色。靛蓝色，藏青色，蓝黑色。奇幻的变化着。这一段时间里的餐厅是金碧辉煌的，因为有灯火与烛火一同衬脱着，餐厅无窗的一面墙横向擎着十只壁式烛台，一只又像叉子状的向上分成三股，拖着一大两小三根蜡烛。烛台分布错落有致，与房顶上正中的水晶吊灯遥相呼应。那吊灯是像倒着的蛋糕一样分成三层，最上面一圈大，有巷子里洗衣用的大木盆那么大，可惜它不是大木盆，大木盆也变不成它。周围转了一圈珠帘。下面一圈收紧了些，同样缀着一圈水晶串珠。最下面的一圈瘦小了，串珠细了长了，一直耷拉到离餐桌一米多的地方。
桌子上新换了一块大台布，浅褐色的，衬着白里儿。先前的那一方洋红的边上镶点黑碎花的似乎有点扎眼，被刘妈拿去换洗了。桌上的餐具是白瓷，口上镀上一圈金边，煞是好看。地上铺着大红色地毯，几双脚踏了进来。
陆昔年，陆心缘，陆父，陆母，跟在后面的大小姐陆曼，大姐夫林恩浦，三小姐陆世秋，四少爷陆世臻纷纷鱼贯而入。入了厅堂，又依次有序坐好。
大小姐年三十有一，是陆文唐过世前妻所生，已成了家，嫁与上海另一道豪门，但却携丈夫在娘家住了下来。陆昔年才二十一，现也没有合适的对象，再往下老三二十，老四二十，然后便是陆心缘，不过十八，还在念书。
坐齐，下人们退去一旁。众人纷纷拾起碗筷。霎时只听到窗外一群人骚动声，陆文唐赶忙唤人出去看，片刻，就见刘妈颠跑进来，慌神道：“门外有一群混混劈开了铁栅栏的锁闯进院子里来，这天杀的，赶巧，得亏吴管家带了一伙人阻拦，现在大抵是停驻到房门口了。”心缘心下想：“这刘妈来了些时事依旧不知好歹，竟又破口献出了天杀这等话。”其他众人也顾不得想，只倒是一齐门外跑去。
白色大理石筑的陆府，在黑夜的笼罩下散发出幽暗的光。在灯光的照射下，众人终于看清了来闹事的人。陆曼道：“不过是一群衣衫不整的乞丐，穷疯了，让下人们舍他们些钱粮散了去罢。”陆昔年道：“只怕是不止穷疯了，要紧的找人来理一理来路，怕生了事端，好生处置才是，莫大意了。”陆世秋道：“要把这些人交了警局才是。你缓缓的喂养‘它们’，‘它们’便缓缓地吃吞了你。”
陆文唐道：“罢了罢了，吴管家去取些钱票来分给他们，大家散了吧。”那帮“强盗”轰然的乱上一阵，互相碰肩碰肘，龇牙咧嘴，大概十余人，得了钱，还不忘骂上几句你们这陆家是吸血的魔鬼，吃空了全城百姓的话。但既是得了钱，气势也就没有刚才那般汹涌了。自然也就知趣离开。
回到饭桌上，陆文唐道：“既是一群无礼之徒，大家也就别去理会了，以往也是有过这种情况的,回头叫人查查来路,大家吃饭吧。”心缘看着满桌宴席，倒是吃不下去了。长到这么大，这种状况是时有发生的。撞上的，一重又一重。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家里哪里做错了。公平么？这世界哪来的什么公平可言。看着满桌的菜，连她自己也觉得眩晕了。木瓜炖乌鸡，养颜补面。虾籽大乌参，味窜诱人。冰糖元蹄，汤汁浓郁，肉质酥烂，色泽红亮。琥珀榄仁，……一道又一道，满满当当的把桌面铺了过来。够吃么，八个人许是够了吧。她越发觉得不自在，看着那些“强盗”“抢食”时的笑与自家人在餐桌上的笑，说不清的那么一股情绪。吃吧，自己有何必拗着呢。她又怎么能够洞见这芸芸众生可笑背后的可怜？
夜晚的这里，空气中是布满了尘埃的。那白天里世俗的东西，忽的在这一时刻落定。慢慢的漆黑的夜与沉稳的大地合拢到一起，包容了这些，那么多的世事，在这个核一样的的空间里，徒然小了起来。佣人房里的刘妈和其他佣人在吃饭。那是剩下的，每样菜式都留了一点。虽如此，可也是极其丰富营养了，因为不是残羹，只是留出来的一点！这里都是下人，那刘妈也不顾及什么，道：“今日是我给老爷报的信呢。老爷太太们愈加信任我哩，晓得不？倘若一天，我得了势，你们大家都要来巴结我晓得不？”她得意了许久，仿佛还不够，又摸了几粒盐水花生来吃，但又似乎太咸了，就又顺手预备掐了两块馒头下来噎在嘴里。但那馒头到底还是不像话，竟被她指尖一触翻了个个去，又滚远了些，于是心下道：十年八年不吃它一回，连它也要和我作对。其他人马上应声道：“好好。”又帮着递馒头，只有角落里的一个人若无其事的，用眼睛瞥上一撇，自顾自夺门而去了。
那人叫冯舀香，除了陆昔年，大家都叫她香姐，她是陆昔年的佣人，可是她年龄不大，不过是和心缘一般大。长得倒也水灵，杏核眼儿，眼仁黑得让人陷进去了。后面红线绳背了一个长辫子，前额还是古典式的桃形刘海儿，一点也不摩登，谁叫她是下人。可即使这样，大家还是叫她香姐。她自己也折腾不明白，是尊重她呢，还是下人就该老。
这会，她又在大厅里对着那座永康牌八卦鱼尾挂钟发呆了。那钟，自她来时就一直挂在这里，安详，寂寞。舀香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那座钟越发得让她顺眼。钟摆左右晃动，一刻也不停歇，浮华的城市里，它选择这样的方式，走完自己的一生。
陆家在这里是做丝绸生意的，几乎垄断了大半个市场，陆文唐是和蔼的，亦是狡诈的。陆家的人不短衣服穿，那些布料为他们裁成衣服，要穿上个几百年。祖祖辈辈穿，代代穿，一浪接着一浪，不嫌少。
林家是靠茶叶发家，到林恩浦已是第三代了，他的父亲林忠谭在南方闽浙一带购下了一大片丘陵，在云南也置了一大片茶园。富有。现如今又和陆家联了姻。林家人烟不多，林恩浦底下只有一个妹妹，这妹妹，可是奇了，若凭长相，溅水芙蓉，仙资玉质。论文才，琴棋书画样样通，书更是读得巧，妙，留洋到法国去了。背景自是不必说，这样命好的金枝，怕这里单只这么一个。那一带的百姓，自是知道这林家，更是晓得那位名媛小姐，林白姗。
舀香也是知道他家大概的事的，现在外面都不太平了，而他们两家都是住在租界内的，所以还算安逸。租借这里是好像独立出来的小岛一样，日子依旧歌舞升平，纸醉金迷，风花雪月。这里有那么那么多的元素，咖啡，鸡尾酒，电影院，大戏院，旗袍，胡琴，月份牌，中的，西的……诡异的，神秘的，迷乱的，错综复杂的揉捏在一起。冲击碰撞。最终冲撞出了“不夜城”的妖娆魅惑。而这些，都是她冯舀香嗤之以鼻的。所以她不理会，也不在乎。
早晨，这里就像油画里的一样，整所宅子沐浴在晨曦中，像一只硕大的金漆盒子，折射出耀眼的光，可以照亮一大片裙带。沈诗凝第一次见到这里时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玉帝手中把玩的金玉胭脂盒，雕工精美，却一不当心从掌心滑落到人间来。而她的家，不过是一件生了锈的笼子。由此，她的心是脆弱的，自卑的，轻轻一碰，即粉碎。不过当下她懂得，有些东西不是她的，羡慕不来，苦恼着还真是不知趣，索性罢了，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她是正在学校读书的，每天放学要经过这片豪华的住宅区。她家虽简陋，是一条陋巷，但也是在租界内，倒也万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沈姑娘叹云烟已去 陆家宅看全文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