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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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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重負的碧綠枝梢灑下一顆顆晶瑩的雨滴。劍雪在林中奔走,他絲毫不在乎自己的衣服被水浸濕,他只想快點到發出槍聲的地方,去看看一劍封禪有沒有出事。
(不要是封禪,千萬不要……)
雖然有點自私,但劍雪仍舊不停地祈禱\:如果真是發生了什麼,那麼出事的人不要是一劍封禪。儘管這次參加“遊戲”的大部分都同學人,而且不久前還在一起歡鬧,但只有一劍封禪,對劍雪來說是特殊的存在。
好比銀狐和臥江子,好比羽人和慕少艾……雖然身邊都是朋友都是同學,但對彼此來說,意義不同的人只有一個,唯一一個。
那是至交,那是認定了可以一起快樂到老的摯友,那是經歷了風風雨雨、同甘共苦過的刎頸之交。
如果說真有什麼可以打破這種友誼,真有什麼可以讓這樣的朋友分離,那不是誤會,不是猜疑,更不是嫉妒和中傷,只有死亡。只有死亡能阻隔這一切,可死亡卻不能隔斷思念與希望。
從遊戲規則被宣佈的那一刻起,劍雪便下定決心,要死就和一劍封禪死在一起。他們奔走他們逃匿他們反抗都是為了能活得更久一些,最好能活到時間結束的時候。他們不是對死亡膽怯,只是想在這個世間多看一眼彼此,多擁有一點關於彼此的回憶。他倆已經說好,兩人共同迎接最後時刻的降臨,兩人共同迎接炸彈的爆炸。他們無法對對方出手,而對方也不能容忍自己為了他而自殺。既然這場遊戲最多只能有一個倖存者,那他們誰也不做。無法同生,但求共死。
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事情發生,劍雪握緊小太刀的手幾乎要把刀柄的外套捏碎。他甚至開始考慮如果眼前出現了一劍封禪的屍體,是不是該立刻將刀抹向自己的脖子:說好了要一起死的。
劍雪不怕死,但他害怕一劍封禪現在出事。對於一劍封禪,劍雪有時候真的要懷疑,人與人的相遇,是不是有一種叫“緣分”的東西牽引。
“于千萬人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時光的無涯荒野中,不早一步,不晚一步,剛好就趕上了。”
劍雪有聽過這句話,而且他不止一次感謝上蒼賜給了自己機會,讓自己遇見了一劍封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身邊就多了一個人。這個人對自己噓寒問暖,這個人給自己吹笛奏琴,這個人漠視其他所有的事物,眼中只有自己……
這種感情,不是子言片語能說清。
奔驰的劍雪無法注意身邊的環境,他沒有感覺到這個時候,有人也用比自己還快的速度,向自己靠近。他的腦中只有一劍封禪,眼裏也只有通向槍聲發源地的路。他命令自己快點,再快點,快點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看看一劍封禪為什麼沒有回山洞。隨著離目標越來越近,劍雪的心也越來越緊,他感覺呼吸困難,想去知道真相卻又不敢去知道。
來人對劍雪伸出了手。
突然被人扯住從側後方,劍雪並沒有慌張。他鎮靜地回身出刀劈向來者,但對方早有防備,不僅順利避開而且還將劍雪的刀架住。
“劍雪!等一下,是我!”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劍雪看著成對的太刀,看著棕色的身影,萬分激動。
“一劍封禪!”心中的包袱瞬間被放下,激動的眼淚差點兒就流了出來。劍雪轉過身,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劍雪,不是說好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出山洞的麼?”
“但也說好了要死就死一起。”
“你懷疑我的能力?”
不是懷疑,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不過劍雪不想和一劍封禪辯駁,因為照以前的經驗來看,到最後自己只會將一劍封禪辯得對自己舉起拳頭但又無法落下,就這樣橫在空中。現在有正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將時間浪費在這個上面。
“劍雪,馬上回山洞,拿了東西立刻轉移。”
“一劍封禪,你呢?”
“我和你一起。”
看樣子一劍封禪已經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了,劍雪不想追問,如果一劍封禪願意,立刻會告訴自己。不願意的話自己去問雖然他會如實相告可沒有什麼意義。而且現在劍雪的希望就是兩個人能同時活到最後。對別的人與事情,劍雪並不關心。
“昭穆尊……”
帶著劍雪回轉山洞,一劍封禪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
“昭穆尊開槍射殺了葉途林。雖然他們沒進林子來,但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宮雨,你冷靜點!”
任飛揚從公子雨的背後將他抱住,決定先用力量控制他。
塵道少很愛捉弄人,但從來沒有惡意。而且他的手段並不令人反感,反而覺得他可愛無比,和他在一起充滿了樂趣。任飛揚懷疑剛才塵道少是不是對公子雨做了什麼,讓公子雨暴怒了,可有什麼事情公子雨不能好好說,為什麼非要動用武力?況且對於塵道少,公子雨比自己還能包容他。
但很快,任飛揚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就單純的力量而言,公子雨絕對在自己之下:雖不說可以徹徹底底將公子雨壓制,但至少能將他的行動限制下來。可是現在,公子雨絲毫不受任飛揚的影響,他對塵道少的追逐沒有一點減慢。任飛揚感到一絲困惑,但就在這困惑的瞬間,公子雨把他甩了出去。
撞地的任飛揚還來不及感覺疼痛便爬了起來:再這樣下去的話,塵道少撐不了多久了。任飛揚瞟向不遠處放在背包旁的武器。為了安全,塵道少沒有把武器裝包,但任飛揚遲疑著要不要動用,萬一真傷到了公子雨怎麼辦?
“飛揚!”
塵道少腳底一滑,往後仰了下去。公子雨的電棍迎面揮來,任飛揚不再猶豫——如果現在不傷到公子雨,那麼受傷的將是塵道少,而且看這情況,受傷還是最好的結果。任飛揚飛身撲向武器,拿起小弩,朝公子雨射了一箭。這胡亂的一箭居然射中了公子雨的側腰。任飛揚立刻感到一陣心疼,自己居然讓公子雨受傷了!看著一點點浸出的鮮血,任飛揚度量待會兒怎麼向公子雨道歉。這麼近距離的一箭一定很疼,希望沒射中什麼關鍵的地方。而且現在身邊沒有醫療物品,該怎樣包紮,也是個問題。
中箭的公子雨有那麼一刹那的停頓,這停頓使塵道少有了側身的機會,僥倖從電棍邊擦過。公子雨因疼痛蹲了下來,他一隻手握向插在自己身上的箭,試圖將其拔去,另一隻手卻仍舊緊緊拽著電棍。
“宮雨,不要這樣拔!讓我來!”任飛揚擔心那種粗略的拔法會造成大出血,必須先壓住周圍的肌肉。而且就之前的觀察,這小箭的箭頭末端並不是平的,而是成“^”形,向裏凹,兩頭有小尖。直接拔的話可能會將傷口扯破,傷上加傷。
公子雨抬頭望向任飛揚,放下了握箭的手。任飛揚松了口氣,公子雨總算肯聽自己的話了。這樣看的話,一會兒就能坐下來好好談談。
任飛揚從背包裏取出一瓶水,帶這另一隻小箭,向公子雨走來。他思考著沒有道具的話,怎麼能讓公子雨的疼痛與流血量降低到最少。塵道少也在不遠處坐了起來,他警惕地注視著公子雨的一舉一動,他並沒有任飛揚那麼樂觀——公子雨剛才的行動,太過反常。
任飛揚先用小箭的刃將公子雨傷口附近的衣服劃破,再把瓶蓋打開,以水清洗傷口。因為箭頭嵌在體內的關係,血流得並不多,也不快。可等會兒拔箭後會怎樣,就很難說了。
(還是得先找到止血的工具。)
任飛揚停下了手裏的活動,他還是擔心會大出血,而且側腰這個位置……真的太危險了。任飛揚環顧四周,努力在腦中搜索有沒有什麼能用上的東西。
“飛揚,小心!”
眼神與思路飄離的任飛揚突然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撞開,接著就聽到一聲悶響。回神的他看見塵道少倒在地上,也就是自己剛才在的位置。而公子雨硬生生將體內的箭拔出——正如任飛揚所想的那樣,傷口被擴大,血迅速而大量地向外湧。公子雨將染著自己鮮血的箭握在手裏,準備對著塵道少的脖子刺下——電棍的電壓並不足以致命,公子雨想補上最後一擊。
“道少!公子雨,你!”
任飛揚不再顧忌什麼,他對著公子雨就是一拳,把後者打倒在地。
“公子雨!今天你是怎麼了!!!”
憤怒的任飛揚捏著拳頭顫抖,他實在想不通,公子雨到底是怎麼回事。公子雨居然想殺了自己和塵道少,這種事情說出去都是笑談,但……公子雨真的是那種為了保命連最好朋友都能下手的人麼?
不是,肯定不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昨晚公子雨就可以趁著巡邏,趁著兩人在熟睡,將他們解決。何必等到天明,何必等到大家都清醒的時候?但現在這種情況……任飛揚覺得這肯定是在做夢,而且是個噩夢。不然怎麼會參與這“遊戲”,怎麼會朋友反目……
(“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很痛……”
“會很痛麼?”
“當然!”
“那這就不是在做夢。”
“……”)
但這又不是在做夢,之前塵道少對自己的“小動作”就證明瞭一切都是現實。而且……拳頭落在公子雨身上的感覺是那樣的真實,真實得叫自己心痛。
公子雨沒有回答任飛揚,他從地上爬了起來,立刻回敬任飛揚一拳。任飛揚倒退兩步,他感覺到了口中出現了陣陣鹹腥味。任飛揚望著陌生而又熟悉的公子雨,想逃出這個倉庫,逃出朋友相殘的世界。
可任飛揚不能這樣做。這樣做的話,就將毫無反抗力的昏迷的塵道少留給了公子雨。自己和塵道少約好了要一起活著回去,在這關頭,怎能逃脫。
公子雨順勢將倒退的任飛揚按倒。被重擊在地的疼痛比不上任飛揚心中的酸楚,他努力尋求著解決的辦法,如果還有辦法的話。
公子雨手中的箭毫不留情地向任飛揚刺來。任飛揚扳住公子雨的持箭的手,可公子雨的另一隻手卻又鉗住任飛揚的脖子。不反抗是不行了。不反抗的話,今天死在這裏的不僅是自己,還有塵道少。
反抗,只是反抗。之前的一箭是迫不得已,任飛揚終究還是不想傷害公子雨。他不想,塵道少也不想。不然剛才塵道少就不是一味地躲藏,而是邊躲邊移動,移動到背包附近,移動到武器附近……
因為公子雨是他們的朋友,今生最好的朋友。如同劍雪對一劍封禪,如同慕少艾對羽人……寧願自己受苦也不想見對方受到傷害的朋友。
塵道少對任飛揚而言也是同樣的存在。他與公子雨,說不清誰更重要。任飛揚同樣不想看到他受到傷害,雖然事情已經發生。
任飛揚與公子雨糾纏著,前者越發覺得後者臂力大得離奇,大得不在自己能理解的範圍內:公子雨的臂力自己非常清楚,雖然大於常人,可到不了自己無法抵禦的程度。現在自己雖然盡全力弄掉了公子雨手中的箭,卻無法脫出他雙手對自己脖子的控制——怎麼掰也掰不開。就像剛才一樣,任飛揚再次產生了困惑。不過這次困惑並沒有讓他分心,而是令他緊張——這樣下去,被公子雨活活掐死是遲早的事情。
喉嚨萬分難過,想咳嗽,卻咳不出。頭腦發漲,慢慢漲到疼痛。任飛揚覺得自己腦袋裏不斷有氣在向上湧,拼命向上湧,漲得腦袋快要炸開,特別是太陽穴上方,好似輕輕一碰就會爆炸。任飛揚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他感到世界在遠離,包括自己的身體都在遠離。知道擺脫無望的任飛揚放棄了對公子雨雙手的拉扯,但他沒有放棄掙紮。
被公子雨推倒的位置離背包不遠。任飛揚努力讓手向上伸,向背包的方向伸。終於,他碰到了個冰冷的物體。輕輕刨,用指尖一點一點的刨。在手能完全握住那物體的瞬間,任飛揚想也不想立刻用它做出最後的反抗。
在朦朧中,任飛揚感到公子雨鬆開了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在朦朧中,任飛揚看到了紅色液體的滴落。他拼命的呼吸,讓肺部再次充滿空氣,讓腦袋的炸痛停息。緩過氣來的任飛揚在看清公子雨,瞭解自己之前幹了什麼的刹那,腦袋再次炸痛……
剛才握住的物體是塊尖銳的碎玻璃片,搞不清狀況的自己居然在混亂中將它插進了公子雨的腦部側面的位置,一個致命的位置。
陣陣痛楚從掌上傳來。任飛揚看著手中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公子雨的血,怔了怔,再次望向滿臉是血的公子雨:從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個結局,設想過千萬種可能但萬萬沒想到在這個遊戲裏是自己結束了公子雨的生命。
“宮雨!”
抱緊倒下的公子雨,任飛揚心中是說不出的後悔與悲痛。他顫抖地手撫去公子雨的血跡,但公子雨的臉馬上又被無法止住的血染紅。任飛揚一次次呼喚好友的名字,並開始搖晃公子雨的身體,他甚至希望塵道少馬上醒過來,然後對自己說這其實是塵道少和公子雨對自己開的一個拙劣的玩笑,公子雨並沒有死,現在是在嚇唬他而已。
不過任憑任飛揚怎麼呼喚,怎麼叫喊,公子雨還是一動不動。
(“飛揚……那就說好了,一起回去。我、你、小宮雨,還有大家,一起活著回去……”)
“為什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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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生坐在螣邪郎的身邊,他一手拿節麵包,一手拿瓶清水。巨狼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拼命刨地,已經刨出了個近半米深的洞。會打洞的不僅是老鼠和兔子。和它們比起來,狼才是真正的挖洞高手。
“小鬼,你那只導盲狼不是想打個地洞躲下去吧。”
“……”
赦生沒有理會螣邪郎,他默念著剛才聽到的死亡名單——一步蓮華居然已經喪命。
“有工夫打洞的話不如去給我們捉點吃的東西來。這種麵包……本大爺平時連看都不會看一眼。”螣邪郎對著麵包狠狠咬了一口,然後抬頭望向天邊。
霞光輝映著朵朵的雲片,輝映著遠山奇形怪狀的巔峰。峰尖浸著粉紅的朝陽。山半腰,抹著一兩條淡淡的白霧。這個小島的風景可以算得上是秀美。如果不是因為這場“遊戲”,螣邪郎或許會有興致在這島上遊覽一番。但是這遊戲……
“該死的‘遊戲’。” 螣邪郎無心欣賞風景,一想到自己處境,他不由自主地將麵包慢慢捏緊,然後發洩似地扔了出去。他扒開背包,取出地圖,仔細分析著地形和環境,思考等會兒將赦生帶到哪里——要找個容易伏擊的地方,而且一定要靠近水源。現在是夏天,即使有昨晚那場雷雨,但氣溫不可能因此轉涼。配給的水是按正常狀況下每人每天需要的量嚴格分配,可這肯定不夠。因為炎熱的氣候加快了水分的流失,而且赦生身邊還帶著條巨狼。至於前往的地方要適合伏擊……螣邪郎不想坐以待斃,貿然出擊也不是他的風格。他目前計畫的是先找個比較安全,不容易被別人發現的地方埋伏起來,有人來了,再挨個殺掉。就這樣埋伏到所有“遊戲者”死得差不多的時候,等迫不得已了,在進行正面的捕殺。他希望自己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也相信自己有能力辦到,可是……
最後的勝利者只有一名,也只能有一名。
螣邪郎看向身邊的赦生。略顯瘦弱的赦生拿著食物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麼。螣邪郎感到一陣頭疼:這個小鬼發什麼神經居然自願報名參加這“遊戲”,他腦子是不是進水了?現在自己能保護他,拼了命的保護他,但當只剩下自己和他兩人活著的時候,該怎麼辦?兩人之中只能留下,不論誰去死自己都不能接受,究竟……該怎麼辦……
“可惡!”螣邪郎一腳踢飛了地上的空水瓶。他懊惱地站了起來,盯著赦生。
“死小鬼,你參加這遊戲幹什麼!”
“……”
“你知不知道我們兩人不可能同時活下來!”
赦生輕放下手中的麵包和水,轉臉轉向螣邪郎所在的方向。他臉上掛著欲言又止的表情,幾次將口打開,又幾次閉上。
“事情已經到了這田地,對你發飆也沒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螣邪郎深歎了口氣,將攤在地上的東西一股腦扔進了背包。記憶中自己似乎沒歎氣過,這是第一次。因為這次的情況前所未有,而且以後也絕對不會發生。
螣邪郎把赦生放下的麵包和水重新塞回赦生手裏,強迫赦生吃下。他知道自己不是個合格的哥哥,說些話,做些事,老是刺傷弟弟。可他卻沒有辦法,他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對弟弟的關愛。而且在他眼中,即使是兄弟,直接吐露感情是種彆扭又丟臉的事兒。
“你不是現在就想死了吧,居然絕食。也好,現在死的話我的難題也解決了。”
“不是沒有可能……”
“什麼?”
“有辦法,可以活著一起離開……”
螣邪郎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赦生,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如果不是自己聽錯,那就是赦生因為害怕而開始了幻想。
“小鬼……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有胡說!”
很難得的,赦生語氣激動起來。他倔強得甩開螣邪郎握住自己的手,連同麵包水瓶一起甩開。然後站起來,一字一頓地說道:
“真的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