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后余生》慕影千然

7、第七章 华宫丽影 只不过和那

　　（七）华宫丽影

　　季汝明打了个寒颤，伸出手腕看了看表，上面刚好指着十点一刻。面摊的生意不算太好，依稀坐着几个吃面的人。季汝明叫了一碗阳春面，心不在焉地吃着，双眼却一直谨慎地注视着对面幽深的门口。

　　远处开来一辆豪华的黑色长身轿车，行驶到乐人宫的门口就缓缓停下，立即出来四个彪形大汉，一人赶紧走到后面拉开车门，其余三个背对簇拥着车门站得笔直，不住向四周张望，小心仔细地打量每一个行人，目光里重重杀气迸溅，害得周围的人都纷纷绕道而行。

　　这是车里探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披着一件宽大滑顺的黑色风衣，脖子间围一条长长的白色围巾，头发梳理的乌黑发亮，像抹了油一样惹眼。只见他站在门口，抬起头望着外面的霓虹灯彩，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就是洪兴会掌头的段老五，人称‘段爷’。”小李站在季汝明身后，小声地对他说道。

　　季汝明一声冷笑，呼着寒气，游丝一样吐出：“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物。”

　　遥遥注视那威风八面的阵势，乐人宫里走出一人，身着一袭青衫，毕恭毕敬的向段老五说着什么。随后从门的两侧出来两列横眉竖眼的人马，原来这个段爷早就在此地安排好了人手，毕竟姜还是老的辣。段老五脸上挂着肆意的笑容，一只手重重地拍在那人身上，一只手捻着雪茄烟，大摇大摆地转身朝门里迈起步子。

　　“既来之，则安之。李队长，走，我们也进去凑凑热闹！”季汝明说得轻描淡写，连头也没有回过去看小李一眼。

　　小李听得一惊一乍，瞪大铜钱似的眼睛，吞吞吐吐的说道：“季处长，您刚刚出来之前不是说过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吗，怎么这又故意出现在他们面前？”

　　季汝明放声大笑，索性站了起来：“哈哈哈，李队长，你就不明白了吧，对于这些人我们还不是三天两头能对付得了的，我们以后还要和这些人打交道的呢，今晚就去照个面嘛。”

　　季汝明边说边往前面走，小李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也猜不到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刚刚来到门口，一股浓烈的郁金花的香味就侵入人的五脏六腑，顿时使人产生幻游仙境的遐想。季汝明平时勤俭节律，很少出入像这样风月奢靡的场所，偶尔驱车经过时只透过车窗瞟一眼。没想到今晚自己能如此地接近这个令无数富门豪客竞相折腰的地方，心里不禁好奇，也多了莫名的感慨。

　　“公子好！”一走进里面，就有位衣着鲜艳缭绕的迎客姑娘亲切地向季汝明问好。

　　季汝明向里面探着脑袋定睛一看，华灯炫目照得地板熠熠生辉，前面的舞台中央三位分别穿着粉色、白色、蓝色雪绒裙衫的小姐，清新脱俗，温柔得演唱歌曲，宛如天籁。台下坐着的尽是豪公富绅，不停地鼓掌称好，往台上挥金掷银，奇异鲜花络绎不绝得堆放到前台。面前富丽堂皇尽收眼底，是真非真，或假以假，季汝明疑似梦中，只觉脚下无力，踩着虚空。

　　段爷坐在最前排的位子，旁边陪着那青衫老头，应该就是他的管家老夏。第二排的座位刚好空着两个，正在段爷的背后。季汝明想也没想就悠闲自在地走过去坐下，整整衣襟，看了看台上的三位姑娘。

　　“呃，想不到我今天居然巧遇段爷这位贵人啊！”季汝明从后面突然客套的寒暄起来。

　　段爷寻着声转过头来，眼里闪现出亮光，放声笑道：“原来是警备厅的季处长，别来无恙啊。”

　　“段爷说笑了，鄙人季汝明初来此处，还请日后段爷多多关照。”季汝明谦虚谨慎地陪衬着。

　　“季处长，您过谦了。乐人宫这地方我也不常来，不过我倒乐意陪季处长玩得尽兴。”段爷仔细地注视着季汝明，嘴里说得却是滴水不漏。

　　没想到叱咤风云的段爷完全不是那样骄嗔狂妄之人，几句话下来，季汝明顿时就明白此人城府极深，心机太重，以后彼此交起手来又将是怎样的结果，亦不得而知。季汝明微笑着望着眼前这位帮会老大，一场无声无息的战争悄然打响，没有硝烟的味道，只是心里触动万千。段爷年纪不过五十，一双眼睛深邃阴沉，随时随地都现着杀气，鼻梁上隐隐有道刀痕，浅浅地映在苍白的肤色里。段爷也睁大着眼睛望着季汝明，纹丝不动，两人活生生像木偶。

　　此时一旁的老夏贴着段爷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段爷立刻沉下脸色，几分严肃，几分微怒的表情掩藏不住。段爷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客气地朝季汝明说道：“季处长，看来我段某人今晚不能陪着您好好玩了，刚才我家管家老夏有遇到点急事，恐怕我们要先行告辞了。”段爷一边温和地解释着，眼里有露出失望抱歉的神情，让人产生错愕的真切。

　　季汝明连忙摇摇头，额边展开几道深深浅浅的皱痕，声音理顺委婉：“段爷太会抬举人了，我姓季的当不起啊！段爷有事的话，我先给您道别了，如果耽误了您，实乃大缪。”

　　段爷嘴角轻轻上扬，不禁咳嗽了两声，诡秘的笑道：“好吧，季处长，我们就先走一步，来日方长，以后我段某一定还会和您再会的。”

　　“是啊，我们一定还会再会的。”季汝明谦虚的回答，说得意味深长。不禁两人互相看了看，明明里有寒光交过。

　　老夏扶着段爷的手臂站起，季汝明也毅然站直身体，做出送别的姿式，段爷朝他笑着点点头，悄然地离开了位置。季汝明目不转睛地望着段爷，看着那清瘦的背影，陷入片刻沉思，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到那人就是让人惊骇的帮会头子。

　　台上华灯闪耀，不停变幻的鎏光溢彩照着姑娘们的白皙小脸，季汝明在下面听着清婉的声音，不由凝注眼神，直直地望向穿着白色的女子，白羽飘飘，像蹁跹起舞的天使。台上数她最年轻，差不多比自己小两三岁，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去猜测她的年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久久地看它，目光依然不忍离去。

　　“影儿姑娘，唱得好，唱得好啊。”身旁一个富家少爷轻佻的叫嚷道，连忙叫身后站着的手下送去一簇鲜红色的玫瑰花，不过在季汝明看来好生俗气。

　　原来她叫“影儿”，季汝明在心里不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生怕会忘记，眼神里带着怆然的迷离。

　　“季处长，现在快十一点，咱们回去吧。”小李在一旁低声打断了季汝明的沉思。

　　季汝明茫茫然眨两下眼睛，伸手看了看手表，果然很晚了。想着刚开始进来是来打探一番段爷，不料他们就在眼皮底下走开去做他们所谓的急事了，自己却束手无策。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己并非是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和那样的人交锋，要沉住性子，不光斗智斗勇，还要耐得住时间的考验，他始终相信天理昭彰，邪不胜正。

　　台上歌声渐渐弱了下来，台下面的人又是一片叫好，几个年轻的女侍员动作迅速地捡着散落的大量钱币。这时季汝明慌忙地朝四周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原来这乐人宫里头也管买花，难怪这些有钱人有源源不断的鲜花往台上送去。季汝明镇定的从座位走开，盯着那卖鲜花的柜台边就走了过去。他仔细的看看各色妖艳的花朵，又看看台上笑容甜美的女子，不觉有些落寞的惆怅。

　　突然目光一亮，季汝明激动地朝那卖花的女人叫起来：“百合花，百合花！”

　　季汝明终于看见花丛中夹杂着两朵白色纯美的百合花，娇滴滴的似乎流出露水来。他竟一时忘了言语，像个孩童般不住叫唤。“那两朵百合多少钱？”嘴上说的平平淡淡，心里却暗潮涌动。
　　“公子，你说的是那两朵百合？”卖花女听得一头雾水，也只有微笑着反问道。

　　季汝明按捺不住，终于焦急起来，伸长手指指了出去：“就是角落那簇花丛里的两朵百合花啊！”

　　卖花女转过头去，看了半天才发现确实有两朵百合花夹在花丛里边。旋即，卖花女客气的说道：“公子，我们这里的鲜花向来不单卖的，你要的话，你只好买下那一整簇花了。”

　　季汝明听得犹豫，想着有悖于节俭用度的习惯，心里很不是滋味，还是硬着头皮勉强道：“好，我买下了，多少钱？”

　　“三十块新币。”卖花女笑吟吟地回答，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公子，全部包好吗？”

　　“不需要，我只要那两朵百合花。”季汝明望望台上，心里觉得异常踏实。

　　两朵百合被卖花女用淡紫色稠丝细带精心系好，季汝明双手接过，就径直朝舞台前走去，在下面站着的小李看了，茫然哑住。

　　“影儿姑娘，你唱的真好，这两朵百合花送给你。”季汝明双手捧着花，眼神坚定的望着舞台中央的白羽天使。

　　台下的观众叫嚣得沸腾，送花的掷钱的人也是来来往往，其他的看客并没有注意到季汝明。然而站在舞台中央的姑娘却听得明明白白，那位被叫做“影儿”的姑娘，莞尔一笑，侧目微蹙的望着这个有点唐突的公子。季汝明挺秀地站定，眼睛微笑起来像两瓣弯弯的月牙，修长的颈线突起显眼的喉结，胸膛正直地向前扩张，黑色夹克衫在耀眼的灯彩下闪闪发亮，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成熟男子的刚毅气息。

　　华灯暗下，台上的三位姑娘深深的鞠躬，一片雷鸣的掌声哗起。当灯光再次亮起，舞台的人已悄然离去，惟留片片零星的花瓣。

　　季汝明当时甚至没有看清那叫影儿的女子的面目，更不用说一颦一笑，也不知道那两朵百合花是被谁拿走了，当时的感觉是那么短暂，那么模糊，也许今夜被来就是一场没有知觉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