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洗红》休洗红

5、第一章2

　　三楼半，我终于抓住他的衣角，他左甩右甩，我死活不放手，两个人拉拉扯扯到了五楼。走廊里不时有人走过，我识趣地放开手，在绵延不绝的“荆少”声中，我们到了521室。
　　推开门，正对着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桌子旁围坐着四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见了我身边的荆旷，她们齐齐起身，轻轻叫了声：“荆少！”漂亮的女孩子们浅浅地笑着，十足的矜持。这样安静而美好的笑容，轻易去除了我心中的落寞与烦躁。
　　是的，从与竹生别后，我的心就一直没有安静下来。我与秋楚南抬杠，跟荆旷嘻嘻哈哈，我告诉自己我很快乐，可这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在这样的笑容面前，我所有的伪装全数溃逃。
　　是的，我想念竹生，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想念他。我不要再骗自己，不要再告诉自己我会忘了他。我就是要想念他，我就是要无时无刻地提醒自己我对他的思念。
　　纵使我想念他，就是一个错误。我宁愿将错就错！如果已经没有退路，那么我选择向前走。
　　我接过荆旷手里的皮箱，轻笑道：“谢谢你，荆旷！”荆旷愕然，随即笑道：“客气了！”
　　“荆旷哥哥！”洗手间的门打开，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子，端了一盘龙眼，俏生生地立在那儿。
　　翠绿的龙眼上残留着几滴水珠，绿的越发剔透、晶莹，同色托盘边的手指白皙，修长，修剪得分外圆润的指甲上涂了一抹淡淡的绿色，诱惑至极。女孩子身量高挑，骨架纤细，与我相比，不遑多让。
　　“希若！”荆旷半惊半喜地叫道。女孩子如一只蝴蝶翩跹而来，在荆旷的身边降落，语气骄傲至极：“我说过我会考到你在的学校，我做到了！”她的眼睛明亮，像一个讨赏的小孩子，熠熠生辉。
　　荆旷揉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你个小丫头，骄傲的像一只小孔雀！”希若的眼睛越发明亮，她拈起一枚龙眼送到荆旷嘴边：“我就知道，今天一定会见到你！”
　　“是吗？”荆旷含笑说道：“几个月不见，小丫头还学会了未卜先知不成？”
　　屋子里有三张上下铺，左边四张床已铺好了床铺，右边空了一个下铺，想来该是我的位置。因为这边只有一张床，空的地方便靠墙置了一个小小的茶几，配两把椅子。
　　希若拉荆旷过去坐下，又递了一枚龙眼给他：“因为我知道荆旷哥哥只要闻道新鲜龙眼的味道，就一定会找上门的！你看，我刚刚洗好，你就进来了。”
　　我不禁莞尔，世事常常奇妙如此。漂亮的女孩子们落座，看着希若和荆旷谈笑。然后我就清醒地意识到一些不好的问题。
　　女孩子们安静而美好的笑容是送给荆旷的，她们根本没看见我。她们矜持的背面是冷笑。看似天真的希若一定跟她们谈过一番，她与荆旷相识良久，外人难以涉足。女孩子们不笨，认清了形势，选择了隐忍。
　　不要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漂亮的女孩子们，微笑的侧脸也是那么美好，但身侧的手却紧紧抓着椅子，清晰的骨节一一显现。我暗自思量，这个寝室无论如何不能久住。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是暗波汹涌，而我的出现只会推波助澜，让一切无法收拾。
　　右手边靠墙角立着两列三排共六个柜子，数着床位好找过去，是右边最上边那个。打开柜子，被套，床单，被褥，暖壶，脸盆，有规有矩，低眉顺眼地静卧着。有些记忆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竹生！干吗这么早打电话来？”
　　“凌，快起床，已经六点了！出来跑跑步，打打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多么美好的人生啊！”
　　“可是竹生，我好困啊！”
　　“凌，不许睡！大好春光，切莫蹉跎，快起床！迟峰那厮伙同杜优爱已经连胜了三场了，你快下来帮我煞煞他的锐气！凌也不想我被人笑话死吧？”
　　“竹生，你怎么会这么有精神呢？昨晚和我一起放烟花，放到凌晨一点的那个人是你吧？你一点都不困吗？”
　　“当然会困啊！我又不是神！可是一想到和凌联手，将迟峰打得落花流水，我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竹生，真是被你打败了，我马上下去！你去下战书，要有礼貌，不要我好不容易下去，你们早打得昏天暗地，不分敌我，那就不好了。”
　　“知道了，凌！”
　　“凌！”竹生你有多久没有这样叫我了？那是一张薛涛笺，夹在被子中间，只露出一个“凌”字。抽出来，赫然是我的名字，毛笔书的草书，一笔一划，万千柔情，缱绻其中。
　　是谁，会这般写我的名字，仿若面对心头的珍宝，每落笔处都小心翼翼，到转折处又分外笃定。是谁，已预知了我的到来？
　　“我来！”一旁与希若谈笑晏晏的荆旷忽然注意到了我，他起身，两步就到了近前。希若的右手举在半空，纤长的指，翠绿的甲，拈着一枚龙眼，正要送到荆旷嘴里，却生生落了空。五指骤分，龙眼砸回盘中，我的心也跟着一沉，荆旷，你个祸害！
　　敲门声适时响起，进来一个男孩子，小鼻子，小眼睛的，个子也不高，跟个初中生似的。“荆少！”他这般叫着，欺身上前，抢先抓了被子：“很快就好！”
　　荆旷让到一边，男孩子将被褥，床单之类的抱到床上，利落地铺床。
　　“荆旷哥哥！”希若端着那盘龙眼施施然走过来，荆旷捏住托盘一角，手臂回转，带到我面前。眉目含笑：“尝尝！”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蜷成一团，我的衣袖宽大，手一直藏到袖子里，可这并不代表我伸手出去，别人也看不到我的指甲。
　　是了，我的指甲上涂的是同希若一样的颜色，一抹淡淡的绿，那是竹生最爱的颜色。竹生说这种颜色会让人的心跟着宁静。
　　屋子里是够静的了，静得我胸口闷闷的。我下意识去看荆旷，在他温润的笑容里我又看到了那抹促狭之意。果然，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了。
　　四个美丽的女孩子在笑，希若在笑，荆框在笑，我也笑，嘴角微微那么一挑。
　　安静而美好的笑容里我们相互僵持，相互对峙。背对着我们，辛勤劳作的男孩子，忽然来了个回眸一笑，见了我们的笑，跟撞了鬼一样，笑容僵住，“嗖”地转过身去，身体颤了一颤，使得原本诡异的气氛又浓了一分。
　　我保持微笑，右手慢慢伸开，隔着衣袖从衣襟上悄无声息地拽下一枚纽扣，向外一弹。
　　“啊！”荆旷轻轻叫了一声，左手捂住右臂。他叫的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打破僵局。
　　“荆旷哥哥！”希若惊叫，将托盘推倒我怀中，回手抓住荆旷：“你怎么了！”四个美丽的女孩子也齐齐动容，聚了过来。我绕过众人，走到床头，将托盘放到桌子上，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男孩子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荆少？”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至零点，所有的目光都着落到我身上，荆旷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他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大大的眼睛里，分明刻着，愠色，失落。
　　我避过他的视线，对男孩子说：“没有人告诉过你，话是不可以乱说的吗？”
　　男孩子讪讪一笑，向我一摊手掌：“谢谢，五十块！”
　　我看着他，目不转睛，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转，还是冲出去：“我杀了你！”男孩子立刻被吓到了，面色煞白，同时响起一阵抽气声。屋子了又静的吓人，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嗯！”荆旷率先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阿斯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说：“我也只是跟他开个玩笑，你们怎么都当真了？”我的语气轻松，可在眼下，一句错，句句错的形势下，我的话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点挑衅，反讽的味道。
　　再次静得如大地初开，窗外的微风拂柳，听得清清楚楚。
　　看的出，荆旷又有些恼了，我反射性地拍拍胸口，捕捉到我的动作，荆旷笑了，十足的奸诈：“阿斯你也是，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这么逗你嫂子的，难怪你嫂子会生气，还不快向你嫂子道歉！”
　　阿斯的小眼睛猛地大了一圈，然后他苦着脸跟我说：“对不起，嫂子！”
　　我问他：“你哥是谁？”他朝荆旷努努嘴，荆旷向我微笑，我一激动，抓起枕头就扔了过去，“啊！”女孩子尖叫，荆旷稳稳地抓住，虎着脸看我。
　　我一反手，抓起托盘，就要扔过去，上面的龙眼，一阵乱晃，荆旷冷着脸：“你敢？”
　　我当时火大：“我凭什么不敢？”这一停顿，阿斯一把夺过托盘，摔在我床上，喊了我一嗓子：“谋杀亲夫啊？”喊完之后，他就傻了，想不懂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刚刚有了一点生气的房间又陷入一片死样的寂静，希若的脸都要绿了，只恨房间里没有可供她发泄的对象。
　　四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一步一步撤出了寝室。我则一直盯着雪白床单上四处滚动的龙眼，一个接一个的水渍星罗棋布，这算谁的啊？
　　阿斯见了，抄了托盘在手，在这一步错，步步错的形势下，他的动作未免沾染了一分侵略与挑衅。
　　我站起来，未容他退后，轻易夺过托盘，将他的双臂反绞，向外一送，荆旷刚好迎过来，两个人撞作一堆。“荆旷哥哥！”希若惊呼着过来，一把推开阿斯，“你有没有怎样？”
　　两人相撞，荆旷想都没想就抬起手臂，正砸在阿斯鼻子上，阿斯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希若推开。他一个踉跄，倒在我床上，压碎了一床龙眼，这才喊起痛来。
　　“咦！”我拖长音，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阿斯！”荆旷推开希若，小心扶起他，“怎么样，忍着点，我们去医院！”被晾在一边的希若狠狠地看着我。算了，是瞪！荆旷转向我，咬牙切齿：“凌雨柯！”
　　“到！”我一边举手，一边应着。于是他也狠狠地瞪我，幸亏阿斯的一声呻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该走的都走了，剩下我一个，看着狼狈不堪的床铺，心下想着，当务之急，是另找发财生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