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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前尘 如意的神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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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尽量缩小自己的活动范围,不是康熙或者那个娘娘召唤,我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窝着,在枝叶茂密的大树下支了躺椅,泡上一壶茶,看书小憩倒也悠闲。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常常到我的院子里坐坐,他们一起来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喝茶聊天,随意谈笑。四阿哥独自来的时候,我们会盘腿坐在炕桌前下棋,静静地午后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传入我的耳中,偶有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这安静的气氛。我才学会这下棋不久,很是生疏,总是想了又想才落一子,他总是不急不催,等我放好了棋,才落子,一下便是小半日。
进入五月,康熙准备回宫,我们也开始收拾随身物品,虽说是随身的物件可也零零散散的归置了几大箱子,如意秀珠忙前忙后的整理,我搭不上手,只得出了院门到园子里转转,天气正好,阳光肆意挥洒着自己的灿烂,树木碧翠,群花争艳,微微带了一股子甜气的花香淡淡弥漫在空气中,薰然似醉。
过了一会儿,太阳的热度让我的额头上薄薄的出了层汗,我取了帕子轻轻拭了拭,看到湖边的凉亭,便慢慢朝临水的小亭走去。依着亭栏坐下,湖中的水意夹着亭内凉凉的风,倒使人瞬间舒服起来。湖下的小鱼随意畅游,青黑色的背脊在水下若隐若现,我探在亭栏外的身子在湖面印出淡淡一片阴影,引得鱼儿纷纷向我聚来,似乎把我当成了专伺喂食的人,我笑了笑,喊住恰好路过的一个小太监,让他去通知如意和秀珠我在这里,待会过来的时候带上一盘糕点,小太监低头应了赶忙朝我院子的方向走去。
看着鱼儿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咦?刚让小太监去喊,这么快就来了?我嘴角含了笑,正要转头,一个身影已经走到了我的身侧,安静的站立着。我微微有些惊讶,侧脸仔细去看,他双眼并没有看我,只是默默的盯着平静无波的湖面愣神,年轻的脸孔,干净的服饰,有些书卷味道的气质………是他!前阵子在回廊碰见的那个年轻儒生,带他们进来的小太监隐约提起是皇太子身边的人!
脑中不由回想起他当时放肆的眼神来,看来这规矩还是没学好,敢情这皇太子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不愿理他,我转了眼光,继续低头去看湖下游动的鱼儿。还是用老办法,我扯了几片树叶投进湖面,鱼儿立刻受骗的围拢上来,互相抢夺,相互挤靠,激起水花四溅,泛起层层涟漪。
“我去了云南。”溅起的水声似乎惊醒了一直站立着的人,他缓缓开了口,老半天不说话,猛一开口倒把我吓了一跳。
他的声音低哑语速缓慢,似乎在一边回忆一边讲述:“那里真的很美,没有南方的湿冷,没有京城的干燥。天很蓝,犹如水洗的绸缎,洁净透亮。树很绿,漫山遍野都开满了花,白的,粉的,红的……绚烂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花还是天上的云彩。在靠近大理的一个小镇,民风古朴,那里的姑娘小伙子常常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嘹亮动听的歌声在山间回响不断……我在那儿买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总共三间屋子,虽然不大,却很舒服。院侧一角我让人搭了秋千架,这次我专门让人将秋千座加大加宽,绳子也用了双股的,很适合两个人一起坐,不用担心绳索会断。院子中间我让人种满了海棠花……..”他忽然停住了,顿了大概几秒钟才接了下去:“什么都齐了,只…….”
好端端的跟我提他去云南干什么?他在云南买院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抬头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依然静静的凝望着远方,似乎他口中描述的景象就在他凝望的地方,只是他现在的脸上隐现出淡淡的落寞孤寂的表情。
察觉到我在看他,他转了头,迎着我的眼睛静静对视起来。这次他的脸色很平静,少了上次强忍下的激动和惊喜。但是静默的眼神深处,依然有着遮掩不住的期盼和深切的眷恋。期盼?眷恋?我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脑中会出现这个词?才见了一次面的人怎么会给我这样的感觉?我盯着他的眼睛,巡视了一番,沉下声音冷冷说道:“看来这宫里的规矩你依然没有学会!依然不懂请安问好,不懂低头回话,不懂上下尊卑!”
他的身子轻微一晃,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没听明白我说的话,眼中显出几分迷茫。过了好一会,他才好像明白过来,脸色更加白皙,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似乎想将我看个透澈,我回视着他并没有退缩,他盯看了好一会,才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声音发涩的躬身请安:“草民失礼!望……望格格海量包含,草民告退!”格格两个字被他咬的格外清晰。
他行完礼,不再看我,就径直朝亭外走去,身板挺得笔直。刚下了两层台阶,就见他仰头苦笑一声:“真傻!原以为什么都不会变,岂不知人心是最善变的!何苦……做了所有的一切,却发现什么都变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哽,语气充满了嘲弄和讥讽。
他离去的脚步有些不稳,跌跌撞撞的越行越远,我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丝酸意,不知是为他后面说的话,还是为他有些失魂的背景。默想了一会,我站起身,准备往回走,刚转身就看到如意手里拿了一碟点心,站在亭外一棵大树下眼睛望着远处愣愣的发呆,我笑了笑,走到她面前,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道:“好好的发什么呆呢?”
如意将发直的眼神转到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我这才发现如意的脸色非常难看,苍白而惊恐,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失去了平日的光彩,双手将碟子握的紧紧地,手指泛白,半晌才哆哆嗦嗦带着颤音道:“小……小姐…..你没事吧。”
我莫名的摇了摇头,不解的回道:“没事呀,瞧我不是好好的吗?能有什么事?”
如意的脸色缓和了一下,仔细在我脸上瞧了瞧,似乎有些艰难的吞了口口水:“没事就好,刚才我瞧见你跟…….在亭里,也不知他怎么进来的…….”
“谁知道?”我挑了眉头:“回吧,有时间还不如去瞧瞧你种的花开的怎么样了。”
如意讶然的看着我,似乎惊奇我竟然如此回答:“小姐……你…..你竟然不关心…..?
“那个人行事奇怪的很,还是少理为妙,特别是在这宫里!该知道的要放在肚子里,不该知道的也要放在肚子里!听说他是皇太子身边的人,我们还是离远些,再说了他又哪里轮的上我们去关心?”我朝那个儒生离去的方向又望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们走吧,不相干的闲人谁有工夫操他的心?”
说罢拉了如意的胳膊就要走,一扯间却没扯动,回头疑惑的看着如意:“怎么了?”却看到如意神色古怪的看着我,似乎我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小…….小姐……你….你说什么?你难道不认识他了吗?”
我瞧着如意的脸色,心里一惊,难道我要认识他的吗?我把我来到清朝后认识的人仔仔细细捋了一遍,没有!难道是沁桐以前的熟人?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浓浓的不安从心底涌出来,下意识的润了润干燥的嘴唇,强笑了一笑:“哦……是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我立刻停了后面的话,因为如意的神色越发古怪起来,眼睛瞪的大大的,盯着我的眼神似乎在看一个怪物,半晌,才一字一字的说道:“他……他是张清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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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说出张清远的名字,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如意瞧我神情愣愣的,才嗫嚅着道:“小姐,你可是恨他?恨他差点让你落水身亡?” 我这才想到极有可能是带沁桐私逃得那个书生,本来张清远的名字总共我也就听过那么两三次,平日阿玛额娘是禁止提这事的,偶尔倩姨娘提起也是带着瞧不起的口气称呼‘那个穷酸书生’,日子过了这么久,再加上我对此人也根本没上过心,一时真没想起来。
为了掩饰如意对我的怀疑,心念一转,当机立断,正了脸色,严肃地对如意说:“如意!我不认识他!你也不认识他!他对我们而言就是陌生人!你猜如果这宫里的人知道待选秀女的我曾跟人私逃,我会怎样?他会怎样?整个舒尔觉觉特家族会怎样?这可是大罪,罪连全族!”
如意被我脸上的神情震住了,过了半晌。才重重的点头,神色慌张不安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从明儿……不,从现在起我不认识他!一点都不认识!”
“如意!”我拉住了她的手轻拍两下,缓和她的慌张不安:“没事,你也别这么慌乱,没事都让人看出事来了。”
如意稳了稳心神,忽然抬头问我:“小姐刚说他…….他到了太子那里……会不会…..”我皱眉想了一下:“应该不会,这种事情他怎么会去告诉人?他又不傻!”话虽如此说,但心里却依然忐忑不安。如意倒是无所怀疑放心的舒了口气。
张清远……张清远…….简单的三个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夜已深了,我却依然了无睡意,屈腿抱膝坐在床上,烛火隔着纱帐朦朦胧胧的,我盯着那不停跳越忽明忽暗的晕黄,心里各种念头不停翻转……他带着以前的沁桐私逃,害沁桐落水,我才不知怎么的穿到了这大清朝!记得以前从家里零零碎碎得来的情报说这个张清远是个穷书生,可是他怎么跑到了太子身边?回忆他在亭中跟我说的话,难道是为了沁桐才进宫跟着皇太子?他倒是对沁桐痴心一片,只可惜如今的沁桐换成我了!今日我这么对他,恐怕他以为沁桐变心了,以为沁桐封了格格就忘记了从前的情分!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我又万万不能告诉他发生的一切,莫说事情让人难以相信,就是他信了,恐怕也会想尽办法把我弄死,盼望他的沁桐重新回来吧!可在这深宫里,如果让人知道待选秀女的沁桐曾经跟他……..窗外夜色黑重,星星,月亮似乎都在今日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黑沉沉的一片,如墨泼般的。
张清远这三个字,犹如鱼刺卡了喉咙上不得下不得,异常难受。回到宫里有时我会忍不住,假装漫步远远的望一眼皇太子住的毓庆宫,可是每次都跟平常一样,并无不妥之处,日子平稳的滑过,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转眼过了康熙四十六年,不安的心才逐渐安定下来,再加上从此我再没碰见过张清远,这件事便越来越淡了。
初夏时节,我懒洋洋的歪躺在炕角,随意翻看着手里的书,如意坐在我的旁边,拿着绣花绷子,细细的绣着一朵山茶花,一边绣一边悄声跟我闲聊。
门帘一晃,绣珠抿着嘴角笑吟吟的站在门边对我道:“主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来了。”如意赶忙扶我下了炕,我顺手理了理衣角:“快请进来吧。”如意立刻将小炕桌上的绣花绷子、小箩筐、彩线手脚麻利的收拾起来,放进桌柜。
“沁桐!赶紧让人把好茶上上,走了大半日,腿都乏了!”十三阿哥一手打了门帘弯腰进来,一面笑嘻嘻的冲我扬了扬手中提着的纸包:“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我微吸了口气,甜甜的点心味飘入鼻端:“百品斋的百花糕?”十三阿哥“噗嗤”一笑,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四哥,沁桐的鼻子可快赶上你府上的‘小雪’了。”小雪是四阿哥府上的一只京叭,通体雪白。
十三阿哥的话音未落,四阿哥就弯身走了进来,对我们牵了牵嘴角,眼里蕴了丝笑意,便走到桌旁,挑了个绣墩坐下。
好嘛!把我比成狗鼻子了!我故意冲欲放下门帘的秀珠喊了一声:“秀珠,不用新沏什么茶了,就把昨儿剩下来的端出来就成了!”
十三阿哥一手指着我,一手将手里的纸包放在桌上,气笑着对四阿哥道:“瞧瞧,天下竟有这等小气的人!拿昨儿的剩茶招待人!枉费今儿咱们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才把这百花糕给她买回来,不但不请我们留饭,连口热茶都不给喝!得了!别藏藏掖掖的了,谁不知道前些天皇阿玛将上贡的雨前龙井给了你一些,赶紧给泡出来吧!”
我笑着对秀珠点了点头,才转身对十三阿哥说道:“敢情十三阿哥是惦记上我这里的好东西了,今儿是专门用什么百花糕来骗我这上好茶叶的吧。”
“哈哈~四哥你瞧瞧,被她这张嘴这么一说我们的一片心意到成了有所图谋了!”十三阿哥朗声大笑,一面对我摇头,一面对四阿哥抱怨。
四阿哥只是隐了唇边的笑坐在桌边,翻看我刚才随手搁置一边的书,不置一词。秀珠端了茶壶进来,我笑着接过来,一面给他们两个倒茶,一面吩咐秀珠:“把剩下的都取出来给十三阿哥吧,反正这好茶坏茶在我嘴里都一个味,白白浪费了,还是名剑赠英雄吧!”说罢在四阿哥身边坐了下来。
秀珠取了交给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倒也不推辞,笑着谢过。我就喜欢十三阿哥这样,爽爽快快,大大方方,不扭捏虚伪。
“格格,刘太医让人把方子送过来了。”如意闪身进屋,手里拿了一张纸几个纸包:“并开了三天的药量,说先服下看看情况。”
我忙站起身,朝如意走去:“快让人拿回家去交给小春,嘱着她按药方子仔细熬制,有什么情况赶紧递个话。”
如意应了,转身出门。我又想起一事,快走几步撵到门边,拉住如意的胳膊:“带话给哥哥,让他在京里这些日子多照顾些额娘,额娘这心悸的毛病最忌着急上火,让他万事顺着额娘,别给额娘添气。”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做口舌之争没得降了自己的身份,让他别忘了自己是嫡子的身份。”
如意点了点头,我扶住门框,看着如意慢慢去远了。额娘素有心悸的毛病,一旦发作起来,气短神疲,有时竟能揪心的喘不过气来,前几日忽然发作,虽没明说但我也猜到了这等好事肯定跟倩姨娘脱不了关系。好在哥哥回京给八阿哥汇报公事,在家中照顾,我倒放下心来,否则保不准我会学小燕子那样做个什么‘八爪钩’之类的翻出宫门去。
回过身,看到四阿哥放了手里的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十三阿哥则端了茶杯怔怔的盯着我,见我眼光转来,忙低头饮了口茶,却被热茶烫了嘴皮,深吸口气,忙不迭的将茶杯放在桌上。
我愣了愣,轻声问道:“怎么了?”
十三阿哥轻咳一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侧脸瞅向四阿哥。四阿哥微一沉吟道:“十三,你先回去吧。”十三阿哥点了点头,取了桌上的茶叶,看我一眼,里面含了几分担忧,便出了门。
“你额娘病了?”四阿哥起身站在我面前,帮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温暖的指尖滑过我的耳后,酥痒的触感,常常激起我内心最柔软的悸动,如跌在云彩里,如酿在蜜糖里。他的这份温柔犹如吸铁石般的吸引我不断向他靠近……
我轻嗯了一声,四阿哥拉着我的手引我坐在炕上:“刘太医治心悸是最好的,明儿让他到府上给你额娘好好看看。”
我点点头,望着四阿哥忍不住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四阿哥看着我的眼睛,停了停,才道:“你哥哥回来多长日子了?”
“不到十日。”我的心一下重似一下的跳了起来,我知道四阿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明轩的,明轩在八阿哥手底下办差他是知道的!我反手拽住四阿哥的袖口急迫的问道:“我哥怎么了?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别这么紧张!”四阿哥似乎有些惊讶我的反应,安慰的拍拍我的手背:“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稍稍安了安心,因着明轩在八阿哥手下办差,我总是怕他受到什么牵连,难免草木皆兵。
“你这么紧张可是知道些什么?”四阿哥望着我的眼睛有丝探寻的意味。
我摇摇头。四阿哥沉默了会,在我手上抚了抚道:“你歇着吧,我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说罢,起身往门口走去。
我盯着他走向门外的背影,心底不知怎么的就涌上了一丝阴影,跳下炕扶住炕桌开口说道:“胤禛……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千万别骗我!也别瞒着我!我最恨的就是欺骗和隐瞒!”
四阿哥走到门边的身子停了下来,他回头细细的看着我,半晌才说道:“我知道。可有些事情现在还言之过早,何苦让你多担这份心?你安心歇着吧,明儿我让刘太医去看看你额娘。”一手掀起门帘,身形顿了顿,加了一句:“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让你哥哥回济南吧。”门帘放下,他的身影隐没,只余下他的话留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