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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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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抵达天堂的时候,我和滚滚正在呼呼大睡,对外面的动静不闻不问,直到一名身材略胖的女乘务员到车厢里检查时,我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车上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我看了一眼窗外,只看到蓝色的站台,和在站台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站台上面是一张非常眼熟的海报,上面的那条鲨鱼我还有印象,海报上写着“天堂车站”,字体是华文行楷,橙色。滚滚则跳到我对面的座位上,仰着毛茸茸的脑袋看天堂的世界,不知道它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按照天眼伯伯的指示,在来之前的前三天给他打了一个超长途电话,耗费了我三天的生活费。我拿上行李,带上滚滚,踏向让我魂牵梦绕的天堂,天眼伯伯告诉我到时一名身穿海洋蓝色旅社员工会来接我,所以我仅仅把这个人找出来就可以了。走出火车,我发现站台很大,身穿海洋蓝制服的人也不少,她们大多都是三十多岁的女子,虽长得不是很漂亮,但个个都透出一种恬静与世无争的气质,和我真的是天壤之别。
既然我找不到她那不如就让她来找我吧,我这样想着,然后懒洋洋地坐在站里的公共座位上,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胳膊,然后傻傻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滚滚以前就很讨厌我这种懒洋洋的做派,它尤其讨厌我无所事事像个白痴一样盯着周围的一切,这会让它非常没有面子,就像现在,它尽量离我远远的,恨不得跟我划清界限。
滚滚学葛小天学得很像,在众人面前总能做出一副绅士的气派,对各种各样的人都能应付自如,像他讨厌我一样,我对他这种虚假的排场很不以为然,在心里甚至在嘴上都超级地鄙视他,但他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他只说我这是一种严重的嫉妒心理,一个傻瓜的大脑对聪明人隐形的可耻的嫉妒,这也是他对我一贯的评价。我嘴巴当然没有他的好使,所以只能在心里同他进行激烈的对抗,每次对抗之后,我都会想起阿Q的故事,那还是高中二年级课本上的一篇文章,老师讲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是我因为隔壁班的帅男被学校广泛关注的时间,老师讲完之后,班里就有些同学在背地里把我和阿Q相提并论,更有人说我就是阿Q的转世,那段时间我真的是雪上加霜,内心痛苦不堪。
不管葛小天说的对不对,不管我和阿Q是否有相似之处,那些都已近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的一切我不想再执着与探究,只要回忆充满着美好,这样已经足够了。
我在像个傻瓜一样冥想的时候,滚滚却大摇大摆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在站台散起步来,等我回过神来,它早已不见了踪影。我的心瞬间慌乱了,傻瓜一样的脑袋也不再胡思乱想,
回归正常的运作当中。我甚至连行李都没来得及带上,便一股脑冲进人群中,漫无目的左冲右突地找着那条高贵的狗狗,我那时才相信原来人一着急就额头真的会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大概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我只是觉得是这个时间。我看到了滚滚的身影,和往不同的是,他正弓着背,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像将要出鞘的箭一样充满紧迫感,在他对面站着一个
身穿吊带牛仔裤,黄色T恤衫的女孩子,年龄大概比我稍大,当然,她长得比我好看多了,穿衣服的风格也比我时尚多了。她神色慌张,两只胳膊张开,好像在挡住什么一样,她的眼睛盯着滚滚,眼睛里满是斥责和威严,但滚滚对她不理不睬,当她是透明的存在,根本没有看她一样,它的眼睛则紧紧地盯着女孩的后面,那里站着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猫咪,那只猫咪还小,它也盯着滚滚,对峙着。
我听到那个女孩对滚滚进行严厉的责骂,想让滚滚赶快离开,但滚滚就是不领情,一个不注意,滚滚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抢到那只猫咪的跟前,狠狠地吓了它一把,受到惊险的猫咪跑出了很远,那个女孩见猫咪跑掉了,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她也没有来得及惩罚滚滚就找猫咪去了。滚滚本来想追上去的,但它刚准备好飞奔的动作就被我抱在了怀里,就像事先说好的一样,那个女生也同时把猫咪抱在怀里。滚滚一看到那只猫咪,就在我怀里死命地挣扎,但它吃的饭显然没有我多,自然也无法挣脱我。
那个女孩看到滚滚,眼神里充满了不悦,我看着她那只被吓坏的猫咪,感到非常抱歉,我觉得我应该跟她说声对不起。我走近女孩,滚滚挣扎地更厉害了,女孩怀里的猫咪也因为滚滚害怕地把头埋进女孩的怀里。
“那个,这只狗狗是我的,刚才真是太对不起了,都怪我平时管教无方,希望你不要生气。”滚滚的两只耳朵微微竖起来,我知道它是在鄙视我,每次它看不起我的时候就会这样,我当然知道原因,因为我毫不脸红地说道它是我的。
“没事,猫狗生来就是敌人,它们不像人一样,一个小小的惊吓或伤痛都会在心里留下浅浅的伤疤,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疼一下。”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伤感:“说着说着就跑到别的地方了,我经常这样的,你不要介意,啊,我的猫咪没事的,接我的人来了,那我就先走了,祝你好运!”她就这样走了,就这样,但我的心里却伤感了。
我转过身,看到她把猫咪放在行李箱上,笑着扑进一个男孩的怀里,那个男孩的身上散发着和她一样的气质,精致的五官,阳光的笑容。我只有羡慕的心情,只有想落泪的冲动,或许是因为这个场景太美的缘故,我一直看着他们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当我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时,心中满是失落。
滚滚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我这种失落的表情,它紧紧跟在我身后,不时看我一眼,一会儿走左边一会儿走右边,希望引起我的注意来安慰我失落的心情,但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伪装了,反正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就这样伤感一下也没什么大碍。
回到长椅上,上面空空如也,连休息的人都没有,我盯着长椅盯了五秒钟,一时想不起来我回到这里的原因,然后,我惊叫了一声:“我的行李!”
明明知道长椅上什么也没有,但我还是傻瓜一样把长椅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我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本来应该在这里的行李凭空消失了!行李当然不会因为嫌弃我就伸出隐蔽的双腿跑掉了,它只能是被别人偷走了,我实在不愿承认这种可能。我虚脱地坐在长椅上,滚滚紧张地盯着我,它摇着尾巴,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还咬我的鞋带,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然后我就失声了。我知道我并不单单是因为行李丢了才哭的,不过这是个极好的借口,可以让我毫无顾忌。
哭了没多久,一个身穿海洋蓝旅社制服的女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条件反射地抬头看过去,也看到了我的行李。“叶暖暖是吧,我是红叶,是天眼让我来接你的,我找了你很久,可只看到你的行李,却不见你的人影,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回头过来没见到行李才哭的,好了,我们走吧,我很饿啊。”我擦干眼泪,挤出笑容,轻快地站起来。滚滚知道我是在装,它瞪了我一眼,就把目光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是你的狗狗吧,长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滚滚这个家伙无论到哪里都非常受欢迎。
“嗯,它叫滚滚,是一只松狮狗,还没有成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我们在车站外面搭上了一辆电车,天堂里的电车有两节车厢,每个车厢只有八个座位,每个座位上都印着一条鲨鱼,但我确定它们和站台上的那只不同。座位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可以用来放行李,红叶帮我把行李放好,我摸了摸座位,软软的滑滑的,颜色是淡紫色,非常漂亮,坐到上面的感觉也棒极了。红叶和我坐在一起,滚滚则独自卧在我左边的空位子上。
我一直都喜欢在行驶的公车上看窗外的风景,如果再加入一点音乐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我现在只想着见到住的地方休息一下,然后去见天眼伯伯,十几个小时的颠簸我真的很累了。和父母相聚的情景又一次在心里显现,我幻想着可能发生的一切,内心激动不已,精神也异常紧张,我试图想点别的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却无济于事,那些场景还是不由自主地跑出来。我习惯性地看了滚滚一眼,就想起了葛小天,自从我把滚滚偷过来以后,他个我打了很多次的电话,但我都没有接听,要是放在以前,让他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拒接他的电话,我都是处于随时待命的那种状态,像个忠实的佣人一样对他百依百顺,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不搭理他的感觉是那么的好,每次我挂掉电话的瞬间,心里都会升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喜悦感,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出葛小天在电话那边歇斯底里的样子。把滚滚偷走的悔恨之情再也没有了,相反我对自已当初这个勇敢的决定感到自豪,我的反抗悄无声息,但却非常有效非常彻底,至于一年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就暂时放在一边好了,他要来就来,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想葛小天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我的紧张感都没有了,然后电车就抵达了我们的目的地——天堂旅社。
我听天眼伯伯讲过,天堂旅社是天堂里最大的旅社,里面有上千个房间,而且住宿费用非常低,因为这里的开销都是天堂里较为富有的人捐赠的。天堂旅社是专门为外来人员准备的,比如我和滚滚就是一个例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最多两年的入住时间,如果时间到了,不管来这里的目的有没有实现,都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尽管天堂旅社是集体供养,但这里也有阶级之分,整个旅社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的房间和设备都很普通,是给钱财少的人预备的,比如我(如果不是跟着我,滚滚这条高贵的狗狗一定会住在后院),后院地处花园之中,我只知道每个房间都很大,里面豪华的装潢就无缘一见了。进入旅社的大门,我下意识地往后院瞥了一眼,不过只看到棕色和深红色相间的屋顶,充满了深沉高贵的感觉,让我不得不心驰神往,下车之后,滚滚一直偷偷地注视着我,这我知道,我也知道在我心驰神往的之后,它在小心脏里鄙视了我一下,我从来不掩饰自己爱慕虚荣的一面,所以就让它鄙视去吧!
红叶把我们带到位于五楼的一个房间,这座楼虽然不怎么气派,但至少有电梯,而且电梯是专门为上面三层的女士们准备的,因为下面三层住的都是男士,不用电梯也可以轻松地上楼。楼道里几乎没有什么人,红叶告诉我,她们都去工作了,到下午六点才下班。我可没有听天眼伯伯说过工作的事情,红叶告诉我这里的每个人,不管是后院的还是前院的,在这里适应两周后都要开始工作,有的甚至在第三天就奔赴工厂,工厂离这里比较远,每天早上都有专门的电车来接送他们上下班,她还说天眼伯伯应该告诉我这些的,但他年纪大了,记性开始下降,偶尔忘掉一些事情也是正常的,这句话我很喜欢,至少我知道天眼伯伯在天堂里的形象是和蔼可亲的,我就能不受任何礼节的拘束去见他了。我非常讨厌礼节,甚至对它深恶痛绝,别看我在众人面前如何尊师重老,其实我心底里一直在排斥,除了葛小天和滚滚,没有人知道我的这种伪装,只要我对他的要求稍微不乐意,他就说我没有教养,不懂得三从四德,所以才不把长辈们放在眼里,我只能在心里同他进行激烈的辩论,每次辩论的结果都是我赢,但在现实中我却是永远的失败者,每次看到他胜利的笑容,我都想上去揍他一顿,但我始终没有机会和胆量。
比起以前我生活的环境,这里的一切真的有种天堂的感觉,一个人的床,一个人的书桌,一个人的厨房,一个人的阳台,一个人的卫生间,尽管房间不大,却五脏俱全,我感到心满意足。红叶好像非常懂我一样,她把我送到房间就离开了,好让我一个人享受这宁静的下午,当然,还有滚滚。
我几乎是哼着歌把行李融合进房间里的,这种愉悦的感情让我心无杂念。滚滚趴在地上吃着我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来的香肠,它比我还爱干净,知道没有洗澡前不能躺在床上,但脏兮兮的身体并没有抑制住它吃东西的欲望,这是它的本能,本能当然无须经过大脑的思考。
东西整理完毕,我用宠物盆给滚滚洗了澡,它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听话,我让它趴下就趴下,让它露出肚皮就露出肚皮,完全听我的指挥,所以整个过程进行的很顺利,我也没有被它弄得满身是水。不过滚滚的肚皮从来没有这么鼓过,看来天堂的食物真的很好吃,而且天堂里的宠物盆里还有一个手掌大的皮球,色彩鲜艳,我以前无意间浏览过色彩搭配的杂志,这个宠物盆和皮球就是一对互补色,当盆里装满水后两种颜色在明度和纯度上都达到了完美的统一,简直像一幅图画一样漂亮,滚滚进到水盆里后一直在玩那个球,而且不亦乐乎,我想这也是它能安静下来的一个原因,而当盆里没有水的时候,两种颜色就互相冲撞,非常刺眼,让你涌起一股装上水的冲动。我不禁对天堂里的一切产生了兴趣和好感。
给葛小天当了几个月的保姆,我对做饭这件事了然于胸,现在是下午一点二十五分,我吃过简单的饭菜,准备去见天眼伯伯,我是不打算带滚滚去的,这句话不用我说,也不用对滚滚进行安慰,它一看我的眼神就能明白一切,我也看出来它也很想独自呆一会儿,睡睡觉看看阳台上的风景什么的,所以我放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