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旅》尚嘉仁

3、A篇

　　我抱着滚滚，拉着行李，步履蹒跚地走在街道上。现在是下午五点整，从葛小天那里偷来滚滚之后，我就开始马不停蹄地逃，中间没有喝过水，没有吃过东西，只是给滚滚喂过几次，我的钱所剩不多，只能给它吃馒头，滚滚以前从来都没有吃过馒头，它是吃牛奶，火腿和肉松面包长大的，当滚滚吃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咽口水。
　　说实在话，我真的很后悔把滚滚偷了过来，我负担不起我们两个的伙食费，又不忍心让它挨饿，只好把我的那份全部都给了它。第一次喂滚滚馒头的时候，他用鼻子先闻了闻我手中的馒头，然后看看我，好像是在问‘我真的要把它吃掉吗’。和滚滚相处了那么久，我自然明白它的意思。我只好冲它点点头，它索性坐在地上，用两只手撑住地面，向四周看看，又望望我和我手中的馒头，好像在思考要不要吃似的，然后它皱着眉头把馒头吞进了肚子里，再喝一口我手中没有味道的矿泉水。
　　它难受我也难受，但我知道滚滚没有怪我，它是一只很善解人意的狗狗，而且很忠心。快六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天堂车站，我欣喜若狂，滚滚也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我手中紧紧攥着珍藏了一年的火车票，那是天眼伯伯给我的，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就在我要进车站的时候，一个很大的蓝色招牌又让我陷入困境，招牌上印着一条大鲨鱼，上面写着‘禁止未购宠物票的宠物入内’。我的心脏啊，真的快要爆炸了，我看着滚滚，真的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为什么非要把滚滚偷过来呢？滚滚见我停了下来，它就在原地转圈,然后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我，看看车站，好像在问‘我们为什么还不进去，我很饿啊’。
　　但我们都走到这里了，我当然不会白白放弃。我打开行李箱，里面装的东西很少，还有很大的空间，我把滚滚抱了进去，它在里面转了两圈，自己出来了，我又把它放进去，它又转了四圈，从里面跳了出来，我还是不灰心，又把它放了进去，它这次没有转圈，而是坐在里面看着我，它看到我略带哀求略带绝望的眼神，没有任何表示，看累了，它舔舔自己的毛，舔烦了，就又看着我，然后它又转了两圈，躺了下来。终于成功了，我对自己说道，我摸着它的头，表示安慰，然后拉上箱子的拉链，小心地向站台拉去。
　　上车前竟然没有安全检查，这可真的是天助我也，我努力保持镇定，努力忘记行李箱里有滚滚的存在，然后走向第五号车厢，车厢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男子，制服的前面写着‘天堂之旅’四个字，他还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帽子上印着一条鲨鱼。我抬头挺胸地走了上去，他盯着我的行李看了一会，我的心砰砰直跳，千万不能露出马脚啊！他的表情越来越疑惑，他的头离我的行李越来越近，怎么办，要不要把他踢下去，就像踢葛小天那样，但他始终不是葛小天，我对他一点也不熟悉，当然不能贸然出击，我又想如果上不了车的话，就只能把滚滚还回去再另作打算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接过我手中的火车票，把它放进了脚下的木盒里，给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捂住我的心脏，像从死亡边缘得救的一样，激动地来不及思考，我拼命地往车厢中间走，以获得足够的安全感。车里的人不多，我找了个没有人的小房间，刚一坐下就把滚滚从里面释放出来，滚滚比我还要激动，双脚趴在我的腿上，直舔我的脸。我紧紧抱住它，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把行李放好之后，我和滚滚就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窗外的风景，这辆火车是沿海而行，所以我的视线里无穷无尽的大海。火车将要开动的时候，我的对面坐进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左手拎着一个大包。我看她很不方便，便帮她把包接下，放到上面，她冲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她坐好之后，怀里的婴儿就哭了起来，看来是饿了，她骄傲地对我说道：“他饿了，刚才只顾着赶路，没来得及喂他。”她从右手拎着的布袋里拿出一只奶瓶，摸了摸牛奶的温度，然后把奶嘴放到婴儿的嘴里。
　　这一幕真让人感到温暖，更给人力量和勇气，我心中后悔难过的情绪瞬间消失，在孕育生命这件伟大事情的面前，我的问题变得微不足道。我觉得这个孩子真的是是很幸福，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以尽情地撒娇，可以无忧无虑地躺在妈妈的怀里，不管他乖或者不乖，都没有人会责备他，他的世界没有仇恨，嫉妒，难过，兴奋，绝望等等情感，只要绝对的恬静和原始。
　　我不由得看向窗外，那一片汪洋。大海可以什么都不说，但看到它就好像能得到安慰一样，还有高山和天空，它们从不聒噪，但却能让人看到一片广阔的世界，将心中的烦恼全部稀释到不易察觉的程度。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大爱。
　　滚滚好像觉得我的想法一文不值，它在我的后面哼哼唧唧起来，不时站起，不时坐下，不时跳下座位，然后再跳上来，它见到我转过头，连尾巴都懒得摇了。它看看婴儿嘴里的奶瓶，再看看我，好像在说‘你把奶瓶给我抢过来吧，我很饿’，我实在不能也不忍心让那个孩子饿着，只好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滚滚，希望它能理解我。滚滚和我对视了一会，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它明显不想原谅我，把屁股朝着我躺了下来。
　　其实我的背包里还有两个馒头，但那是我和滚滚接下来十五个小时的全部粮食了，我真想一狠心把它们掏出来吃了，但理智始终处在上风，让我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听说喝水可以缓解饥饿的感觉，我的背包里存了三瓶水，现在喝半瓶应该问题不大。
　　我把水从背包里拿出来，滚滚灵敏的耳朵很轻易便扑捉到了这个声音，它装作懒洋洋的样子转过身，尾巴也活动自如了。我很想它能把水当成是白白的牛奶，但滚滚从来不屑于幻想，和葛小天简直一个德行。它看着我把水倒进它的小碗里，它用前爪碰了碰米色的小碗，好像替小碗鸣不平一样，它的漂亮的小碗本应该装火腿，牛奶和肉松面包的，可现在却降低自己的身价，装了无色廉价的纯净水。安慰过小碗之后，它终于开始喝水，我松了一口气，也喝起水来。
　　本以为我和滚滚能顺利地蒙混过去，但我低估了列车员，更加低估了检票员。行驶了三十分钟的时间，我的面前出现了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列车员，我的心立刻慢了一拍，滚滚也一脸恐慌，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其中一个长得比较高的列车员说道：“叶暖暖吗？请跟我们到办公室一趟。”我慌张地点点头，一脸茫然，他们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头了，我只好急忙抱起滚滚跟了上去。滚滚被吓坏了，四条腿都在发抖，站起来都困难。
　　办公室在车厢的最前面，每个车厢都很安静，好像没有人一样，但我能看到上面都放着行李。看来去天堂的人呢心情都很复杂，复杂之中掺杂的应该是难过，只有这样，才会习惯性地向往安静。那么我呢，是不是也既复杂又难过呢？我也不知道。
　　走进办公室，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中间一张大桌子，桌子一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深蓝色的帽子，他的面前放着一本书，一直钢笔，还有一个笔记本。桌子的另一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下边还有圆圆的坐垫，那应该是给宠物准备的。他见我走进来，便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椅子上，想把滚滚放到坐垫上面，但它死死抓住我不肯松手，它的表情一脸害怕。我看到审问员盯着我们看，我觉得脸火辣辣的，滚滚这个臭家伙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我只好冲着审问员笑：不好意思，这只狗狗第一次出远门，有点怕生，你不要介意。
　　他也朝我宽慰地笑笑，从桌子的下面拿出一包火腿：“给它吃吧，这样我们就能安心地谈谈了。”
　　我接过火腿，在心里咽了一大口口水，滚滚这家伙的运气真好，来到审讯室竟然还可以吃上火腿，真是让人羡慕又嫉妒。滚滚闻到火腿的味道，一口把我手中的火腿连包装一起夺走，我本来想和它一争高下，但无奈我反应慢，眼睁睁看着美味的火腿被它抢走。什么狗狗嘛，有了吃的就忘了我的大恩大德，真让我寒心啊！
　　审讯员看到滚滚喜滋滋地吃东西的样子，一脸富有成就的表情说道：“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首先，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完全是审讯犯人的模式嘛，他一问我一答，我还要在说话之前偷偷咽掉我的口水，来维持我的形象。滚滚吃东西的时候很喜欢出声音，尤其是现在，它要一鼓作气，来惩罚我把它偷走这种不义的行为，它一边乐滋滋地看着我，一边吞着火腿。唉，这个臭狗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不知不觉审讯员头上方的钟表已经显示二十分钟过去了，但他还是没有切入正题.
　　滚滚吃饱了，它满足地打了一个隔，然后趴在坐垫上睡了，对我的处境一点也不关心。
　　审讯员终于开始讲起让我来这里的目的了，他翻开桌子上的书，然后说道：“刚才我提的那些问题呢，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至少对我来说没有，但《天堂火车管理手册》上是这样规定的，我只好照做，把你找来的主要原因是你身边的这条狗狗，它没有买宠物票对吧？”
　　果然被发现了，我只好点点头。他接着说道：“那请把没买票的原因告诉我。”我这么爱面子，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是因为没钱才没有买票的。在只有我自己知道原因的情况下，即使撒谎也不会有被拆穿的危险。我回答道：“我并不知道宠物也是要买票的。”
　　话一说出来我就后悔了，这句话的破绽太多了。他果然一脸怀疑，说道：“那为什么要把狗狗关在行李箱里呢，这不是在蒙混过关吗？其实我们并不想抓住你没有买票这件事不放，要是这样，我们让你补票就可以了，用不着这么麻烦，我们只是想知道原因，并对你进行一些必要的教育，你要知道，对同一件事情，大多数人都能顺利进行的情况下，却有个别人出现状况，那就说明这个别人一定存在问题。天堂也有制度和规则，仅仅在开始你就状况层出，那就表明你一定会给天堂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必须要告知你一些基本的制度和规定，那么当你出事的时候，你就要对你做出的事情全权负责，我们火车部不会承担任何的责任，因为我们已将这些告知于你。录音设备已经打开，这将会成为非常重要的证据，所以希望你接下来继续好好配合。”
　　审讯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由得感到莫名的恐惧，没想到一件小小的事情竟然会被提高到这种程度。记得以前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那是高三期终考试的时候，班里要进行一场大扫除，班主任让我们女生每个人带一块抹布来，可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件事忘的干干净净，全班二十五个女生，只有我没有吧抹布带来，班主任当时很生气，还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对我一顿狠批，说我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我当时很生气，不就是忘了带嘛，有什么
　　大不了的，他当时问我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其他人都带了，就你没有带，这难道不说明什么问题吗？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能记住这件事，是因为我我没有能回答出老师的问题，还跟他论辩了一番，他不仅罚我挑水，打扫完毕后，还罚我在教室外站了整整两个钟头。
　　也许这个问题不可狡辩，也无法狡辩，因为老师的观点很对，别人都做的顺利，只有你一个人出现了麻烦，这确实说明了一些问题。
　　时间又过去了二十分钟，审讯员还子啊照着书本念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章，可我突然很想去厕所，看来空腹喝水果然容易往厕所跑。我看看滚滚，它睡得正舒服，自从我把滚滚偷走，它就没有休息过，还一直挨饿，我猜想它肯定梦到自己在吃荣松面包，因为它的嘴吧嗒吧嗒的，好像还有口水流下来。
　　我真的很想想审讯员请示一下，但规章里有一条是：“在火车审讯员审讯教育的时候，被审讯者不可因任何理由离开，或暂时离开”。我对这里一无所知，当然不敢胡来，要是因为这样再被审问教育一次，那就太糟糕了。
　　不久，滚滚也醒了过来，开始四处张望，我知道它也想上厕所了。滚滚在葛小天的家里很爱干净，从来不会随地大小便，它有属于自己的卫生间，在这里也是如此，所以我不担心它会因此给我惹祸。
　　又十分钟过去了，审讯员还在滔滔不绝，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有一种想揍他的冲动，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了，如果接下来的十四个小时我都要待在这个房间的话，我真的还不如死掉算了。滚滚急累了，就在下面蹭我的腿，咬我的鞋带，我看到它那急切的眼神，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我要是不把它带来就好了，说不定它现在已经吃饱喝足，正躺在阳台上晒太阳呢！不如把审讯员打晕好了，但我没有那胆量，我想滚滚也没有，那我们就只好继续忍耐下去。
　　终于，审讯员的语气出现了告别的兆头，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把本子合上，把笔记收起来，然后说道：“最后，我祝你旅途愉快，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对了，这包肉松面包给你的狗狗吃吧，它能坚持这么久也真的不容易。”
　　我接过面包，尽量镇定地说了声再见，我也顾不上抱滚滚了，拿上面包就走，滚滚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包，跟了上来。要是没有面包的话，它还不一定会跟我走呢。
　　刚到门口，审讯员又说道：“啊！火车上有宠物卫生间的，要是你的宠物走错了地方，那你就要再来这里一次了。”真是倒霉，临别之际，还要被吓一顿，我只好苦笑着回头答应。
　　出了办公室，我和滚滚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卫生间，我打开卫生间的门，滚滚也跟了过来，我只好再把它抱到宠物卫生间里，真是麻烦啊！当我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滚滚坐在门外等我，它身后站了两个等待上卫生间的人，他们惊讶地看着滚滚，又看看我，这个滚滚，真的是把我的面子都丢尽了，我抱起滚滚，回到了座位上。
　　无论如何，我想我再也不会漏票了，这种感觉真的太过糟糕。我在抱怨和忏悔，滚滚却一直坐在那里盯着我手里的面包，它心知肚明这个面包是它的，它只是在担心我会不会把面包给私吞。注意到滚滚的目光之后，我明白了它的意思，思想也回到了现实。说真的，我很想把面包填进自己的肚子，但我和滚滚都在知道这是谁的，要是抢的话，滚滚肯定不如我，反正它也吃了火腿了，不如就把面包给我得了，我哀求地看着滚滚，希望它看在多年的情分
　　上把面包让给我，滚滚也看着我，眼里流露的终究是不行的意思，算了，我还没有到欺负一条狗的地步。我把面包装进背包，作为它的下一顿，滚滚这下也放心了，又开始舒舒服服地睡起觉来。这只不讲情义的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