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旅》尚嘉仁

2、B篇

　　又是吃饭的时间，云阿姨和几个在厨房做饭的叔叔，把装有蔬菜汤和米饭的铝桶抬了进来，我紧紧攥住自己的铝碗，紧紧地盯着那冒着热气的午饭。
　　云阿姨拿出一份名单开始念，被念到的小朋友就可以到前面打饭，但我听到“叶暖暖”这三个字的时候，还在出神地盯着叔叔们那一个大大的饭勺，云阿姨只好又喊了一遍，我回过神来，把那双纯净的傻傻的眼睛忽闪了两下，然后举起稚嫩的小手，答了声到。我晃悠悠地走到前面，看着热呼呼又白又软的米饭盛进我的小碗里，然后又一勺香味扑鼻的菜汤倒了过来。
　　我从来不挑食，也许是因为太爱吃的缘故。旁边的小朋友都把菜汤的青椒和姜挑了出来，偷偷扔到地上。吃完第一碗，其实我并没有吃饱，但饭已经没有了，我只好看着他们吃，然后咽口水。
　　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住在这所面积不大的孤儿院里，孤儿院的院长就是云阿姨，自孤儿院开办之日起，云阿姨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零五个月三天。云阿姨已经结了婚，有个六岁大的孩子，但孩子的爸爸去年去世了，云阿姨就把他接到孤儿院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只是不和我们一起学习，他在市里一所小学上课，每天早上云阿姨就会开车送他上学。
　　每当汽车在院子里掀起滚滚烟尘时，就是我们最最神往的时候，云阿姨的孩子在我们的心中，就像一个王子一样，有许许多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还有一个非常爱他的妈妈。在我们幼小心灵的深处，一直希望爸爸妈妈会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把我们从这里接走，然后我们也能过上王子公主的生活了。
　　当我做这样的白日梦时，往往是吃饭的时候，因为我总是吃不饱。依稀记得，我在幻想里最希望实现的，只是那一包包我从未尝过的零食，想念爸妈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幌子，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能满足我们这种幻想的人，也只有远在天涯的爸妈而已。幻想成为现实，每个月也有一两次机会，就是那些没有孩子的夫妇，来孤儿院领养。但我没有机会，因为我长得平庸，也不是天才，性格更加不引人注目，所以我从来不报希望，自然也没有机会失望。
　　儿童节那天，有位非常有钱的伯伯，给我们的捐赠了一大包的毛绒玩具，云阿姨刚刚把他们放下来，还没有念名单，我周围的小朋友就冲了上去，我一直是个很笨的人，反应老是比别人慢一拍，等小朋友们都抢到了自己的玩具，我才反应过来，也疯了一样，屁颠颠地冲上去，结果我一腔要与人争个高下的热情很快消退，因为我冲到的时候，小伙伴们都拿着自己心爱的玩具，散开了。我只好装模作样地，像个绅士一样拿起最后一个难看的青蛙，一身绿色，真的难看到家了。看来我从小开始，就是死爱面子的家伙！
　　不过我总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孩子，在教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一脸冷漠的小家伙，长得非常英俊，对我们争抢的场面毫不关心。那个人我认识，来这里时间不长，不爱说话，不爱跟伙伴们玩，也不笑，有几个爱臭美的小女孩曾试着跟他说话，结果他一点也不被美人计迷惑，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离开了。我在不远处看到他这个样子，真想上去狠狠揍他一顿，那些可爱的小女孩，下了多大的勇气，才上去跟他说话的，但他竟然用寒冰浇灭了热火。
　　既然他能博得女生的青睐，自然也要遭受男生的白眼，院子里的几个破坏王早就盯上了他，这全都是因为嫉妒啊。记得有一天我正抱着我的难看的青蛙在院子里荡秋千，那个冷冰冰的家伙，正坐在楼下的草地上发呆，然后，一个粉色的兔娃娃从楼上掉了下来，掉在他的面前，娃娃的身上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的。我当时感觉好可惜啊，这么好看的兔娃娃，比折磨成这个样子，真是太黑心了，要是你不想要可以送给我嘛，就算用我的青蛙换也是可以的呀！
　　几个男孩风风火火地从楼上飞奔下来，一副若有所成的样子，奔到他的面前，带头的那个胖胖的男孩捡起地上的娃娃。看来他经常霸占周围小朋友的午餐，要不然怎么会这么胖呢，有本事的人就是不一样，不像我，明明想吃别人的饭，却只能在脑子里幻想，就是不敢硬抢过来。胖娃娃用他的胖手一把拎起那个男孩，说道：“喂！小子，你居然敢把我的玩具弄伤（脏），是不是活泥（腻）了！”
　　谁知那个男孩面无惧色，若无其事地瞪了他一眼：不是我弄的。
　　胖男孩看到他一点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说道：“你个坏小子！还不晨（承）认！来啊，给我上！狠狠地揍他，看他说不说！”
　　我原本是想把这一切当成闹剧看得了，但我于心不忍，我也是个好色的女孩子啊，怎么能看到这么英俊的脸被揍成红烧狮子头呢。我抱起我难看的青蛙，鼓起勇气，大吼道：“注意啦！有两对有钱的夫妇过来啦！”
　　一听到这个虚假的消息，那群家伙立即做鸟散状，那个英俊的小子仍旧面不改色，安静地坐在草地上，一脸对这个世界早已厌倦的表情，好像被打不被打都一样，唉，这个忧郁的可怜的孩子。我拎着我难看的青蛙，抬头挺胸，一副大人物的样子，走到他的面前：嗨，你好，我叫叶暖暖，今年五岁，天枰座，刚才是我救了你诶，你都不表示一下吗？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和草叶，藐了我一眼：哦，谢谢你，不过你也不用装得那么自豪吧，看来你好像没有做过什么有胆量的事情嘛。
　　他说什么！他竟然揭我的老底！真是让人受不了，我冒着多大的危险才救了他的，他竟然以这种口气来对待救命恩人，真是的！我觉得自己应该上前拦住他，然后狠批他一顿，以解心头之恨，但我还真没那个胆量。多大的事情啊，切！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我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难看的鬼脸，就算发泄了，然后转身走了。
　　云阿姨买彩票中奖了，她心里头一高兴就给我们买了很多的糖果，放学的时候，她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两颗糖，我收到的是两个小白兔奶糖，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糖果，心里兴奋地不行。小朋友们散了，我也揣着我的白兔奶糖，抱着难看的青蛙，蹦蹦跳跳地走在寂静的小路上，那条路很少有人走，离云阿姨的住处很近。正兴冲冲地走着，我看到了云阿姨的孩子，他背着可爱的书包，站在门口，云阿姨正拿着一条毛巾给他擦脸，我偷偷地躲在一棵粗大的洋槐树后边，注视着他们。给他擦完脸后，云阿姨拿出一个布袋，我知道的，那是装糖果的袋子，云阿姨掏出一把糖，足有十几个，而且都是小白兔的。看来她发糖发到我的时候，普通的糖已经没有了，所以只能给我小白兔的了。他看到那么多的糖果，蹦了起来，云阿姨把糖塞进袋子里，然后把整个袋子都给他了，那么多的糖，全都是他的了。
　　我的心里顿时感到失落，这是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感，我找了个偏僻的树墩，坐了下来，剥开糖纸，把白色的奶糖塞进嘴里，糖很甜，却不能甜到我的心里。
　　记得几个月前，云阿姨还赢得了“优秀院长”的称号，而且还是市长亲自把奖章戴到她的肩上，还夸她是我们所有孩子最美丽的妈妈。这么多年来，云阿姨确实对我们很好，但说她是我们的妈妈却有点言过其实，她对我们的爱，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我们最缺乏的，是不求回报倾尽真心的伟大的爱，纯粹而且一尘不染，这种爱有着改天换地的力量，把所有赞美之词附加给它也不够，我们称它为：母爱。
　　周围每个小朋友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母亲，我也一样，但对我们来说，这样的母亲只能永远的留在幻想中。我把另一颗糖也填进嘴里，嗯，这个是甜的，真的甜到心里去了。坐累了，我在树墩旁挖了个洞，把两个糖纸丢了进去，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到这里，那时看到糖纸应该会是另一种心情了。
　　长得好看就是好，那个冷冷的家伙很快就被一对夫妇看中，小伙伴们都快恨死他了，恨他的运气怎么会那么好，恨他为什么就长着这么一张帅气的脸。
　　记得那天是个阴天，而且是周末，我们不用上课，吃过早餐之后，我们就各自散开在院子里玩，那个帅帅的家伙还是坐在楼下的草地上，抬头看天上的云彩，对其他人的事情毫不关心。那些嫉妒他的小男孩儿，也对他失去了兴趣，谁都不想接近这么一块融不化的坚冰。
　　我还是抱着难看的青蛙，因为我实在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抱了，而不抱住一个东西又感觉怪怪的。秋千上早就已经有人了，而且还是那两个早恋的孩子，那个女孩和我住在同一个宿舍，自从她有了这个小男朋友之后，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扮，但我们只是孤儿，没有太多漂亮的衣服穿，她就只能想办法找各种颜色的绳子，把头发分成几个小辫子，都绑上蝴蝶结，所以她的头是院里最亮丽的风景线。
　　可那对有钱的夫妇来的时候，这对幸福的小恋人就各自飞了，所有的小朋友都冲了出去，但又不敢显得太热情，便围在把对夫妇的周围，巴巴地望着他们，于是这里就剩下我和那个忧郁的小帅男了。我当然是有自知之明，那个家伙纯粹是对生活不报希望。看到秋千没有人玩了，我便抱起难看的青蛙，歪歪扭扭地走上去，自己荡了起来。
　　自从上次的糖果事件之后，我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很多，出的笑话也少了。也许我不是长大了，而是变忧郁了，我变得没有以前活泼，没有以前乐观，但不管是好还是不好，事情已经成了这样了，我也不得不接受了。就在秋千上荡着，吹着风，然后就感觉到了一丝温存的目光，我条件反射地看过去，发现那个帅家伙也正在看着我，但他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人终归是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不管表面表现地多么冷酷，但始终和坚冰有很大的差距。在这个院子里，只有我，轻轻地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相视的时间尽管短暂，但却说明了很多，我们虽然没有说话，但已经看到了彼此的内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悄地走过我的面前，从背到身后的手里掉出一张信纸和两颗糖，就落在我的脚边，我惊讶地看着他幼小的身躯慢慢走过，然后捡起地上的信和糖，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谢谢你’，糖是我很喜欢的小白兔奶糖，我就突然有想哭的冲动，这可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感动之际，我突然也想为他做件事，但我也只能为他提供机会而已，然后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我虽然温暖了他的心，但我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其实何止是他的命运，我简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便会在某一个地方相交，但最终还是要越离越远，他注定要活在我仰望的世界，就如同我现在是对他如此的敬佩，我佩服他的胆量，佩服他的耐力，佩服他有着美丽的内心世界。
　　我走到那对夫妇的前面，看他们眼神流露出的满满的失望，我知道我有很大的胜算，周围的小朋友都被我的举动吓住了，都在议论纷纷，不明白我到底要做什么。我抱着我难看的青蛙，对那位漂亮的女士说道：阿姨，我有个弟弟，他长得很漂亮，而且不爱说话，我怕他在这里受欺负，你能去看看吗？
　　女士对身边的男士笑了笑，说道：“好啊，你真是个很勇敢的孩子呢！”
　　我把他们带到他的面前，然后悄悄走掉了，怀里还抱着难看的青蛙。
　　下午他们办理好了各种手续，那个妇人的脸上显得很高兴，她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在人群中搜索，我知道她是在找我。站在教室的窗口，看着他们离开，我只是没有听到那个妇人对着他说道：“小天，我们先走吧，不知道你姐姐去哪里了，我真的很想谢谢她呢！”再见了，我帅气的小男孩。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