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铮歌》纳兰明月

4、Chapter2（下） 郑洺溪：我

　　没有了当初誓死要考上F大的目标之后，叶霂以为自己会变得迷茫，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失去这个包袱之后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只是那种驻扎在心底的失望还是会时不时的影响她的心情，饶是她掩饰得再好，一向了解她的林臻和冯源还是看出了她的异常。
　　林臻的反应几乎和叶涵一样，但因为她初中就认识郑洺溪，所以对他的鞭笞比叶涵更加深刻入理，而冯源作为理科生中的文科生，保持着他一向的屌丝风范，没有过多参与两个女人之间讨论。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他一直觉得郑洺溪和隋文一样可怜，一个离开心里那个人，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一个因为一时的软弱，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他们三个从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现在这个情况开口帮谁都会落得一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所以他索性选择了闭嘴。
　　高考就像今年的夏天一样准时到来，叶霂并没有出现父母担心的失眠状况，相反，她在高考前的那个晚上睡得格外香甜。或许是因为身体也感受到了即将可以放松的讯息，收起了敏感的皮层，给了她一个高质量的睡眠。
　　叶季枫和方瑶怕给叶霂增加压力，所以从来没有问过她想报哪个学校，但其实他们自己心里都有计较。尤其是方瑶，叶霂是叶家几个孩子中成绩最好的，她当然希望她能考上一个重点大学给自己争气，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是她的首选，而考虑到叶霂作为文科生，她就觉得F大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可她没想到的是，填志愿那天叶霂竟然想也没想的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填下了H大。这是一个综合性大学，但理工科更强，叶霂选择的广告设计虽然也是一个比较热门的专业，但与F大相比就难免逊色。更重要的是H大在W市，同样在一个内地省份，既不是沿海城市也不是政治首府，总之怎么看都没有发展前途。
　　方瑶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恨不得揪着剖开叶霂的脑袋看看里面在想些什么。“我说你这孩子，做决定也不和我商量一下，随随便便的就填了一个H大，那个学校好不好你有调查过吗？F大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报？”方瑶已经从叶霂填完志愿那天一直絮絮叨叨到了现在，对着桌子上的录取通知书一阵编排，“W市有什么好啊，啊？你给我说说看，发展潜力还没有C市好，你去那里做什么，啊？”
　　叶霂看见了叶季枫爱莫能助的表情，无奈的靠在沙发上说：“妈，W市挺好的，离C市近，你不是一直都不希望我离家太远吗？H大的广告设计在全国也是排名靠前的，而且那个东西学出来好找工作，我要是去F大学中文，你又不满意。而且你没看报纸吗？我的分数距离F大今年的线还差两分。”
　　“你倒是估分估的准，”方瑶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你就想着些理由来搪塞我吧，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可你们班那个苏晴，她不是也上了F大吗？她成绩还没你好怎么就能去呢？”
　　“妈，”叶霂皱着眉头叹气，“人家和我不一样，她能去不代表我就能去。”
　　“怎么不一样了？都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的，她能去你为什么不能去？”
　　叶霂本来不想把话说那么绝，但方瑶的攻势实在是太猛，让她不得不把话摊开了来讲，“人家苏晴那是麻雀变凤凰，她亲生父母是S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别说去F大了，就算她想去上哈佛，他爸妈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方瑶不太相信的盯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叶霂用沉默表示自己说的是真话，方瑶一下就转移了战斗方向，“叶季枫，你说你做个房地产生意都做了这么多年，还是没闯出个什么大名堂来。你看看，如果你也身家过亿，丫头不就能去F大了吗？说到底还是你的错！”
　　叶季枫莫名其妙的被扯进来比叶霂还无辜，但他还是赔着笑点头，“是是是，是我不好行了吧？你就少说两句吧，别渴着了自己。”
　　方瑶看着他们父女俩不成器的样子气得肺都快炸掉了，除了喝水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平息自己心中的愤怒。叶霂虽然躲过了连番轰炸，可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到底是和他错过了。

　　似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这是叶霂现在最真实的感受，可她自己却很难对未知的东西产生期待，因为她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好比高中时期的英语课，她会偷偷的买回来一本教师用书，把老师上课可能会有的步骤和可能会问的问题都一一准备好，只有这样在上课的时候她才会很有底气的抬头与老师直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类似于强迫症的习惯让她的英语成绩一向名列前茅，可她却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喜欢英语。
　　然而任何事都有例外，叶霂的例外就是郑洺溪。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在初二刚开学的那天，而在这之前的整整一年，作为同学的他们没有任何交流。那天叶霂正和冯源一起讨论自己喜欢的明星，十三四岁的叶霂还不会掩藏自己的倔强，所以当她听见冯源说自己喜欢的那个明星长得一般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神圣领土被人侵犯了。
　　每一学期都要重新换位子，而初二这一年郑洺溪正好换到了叶霂的斜后方，冯源一向是个话唠，那个时候也还不懂得收敛，见叶霂涨红了脸和自己据理力争就拉过一旁的郑洺溪问，“洺溪，XXX根本就不帅是不是？”
　　郑洺溪当时正忙着给自己的新课本写名字，没多少功夫理他，就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谁说的？”
　　于是，叶霂第一次在没有摸清敌情的情况下进行了反攻，她看着冯源的时候甚至有些小小的得意，“你看你看，郑洺溪都这样说了，XXX本来就很帅。”
　　“……我是说，”郑洺溪好像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微微一抬头，一向平静无波的眼里有几分认真，“谁说XXX很帅的。”
　　冯源很夸张的笑了起来，差点直接倒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叶霂顿时觉得尴尬极了，恨不得把冯源拉起来千刀万剐，可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郑洺溪生气。或许是因为他的淡然，也或许是因为他眼里的那几分认真，总之他让叶霂觉得如果和他生气的话会显得自己很没有风度。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从那以后，叶霂渐渐开始关注这个平时话少得可怜的少年，仿佛就在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知道了他打篮球的时候喜欢喝某个品牌的矿泉水，他做作业的时候喜欢用蓝色的签字笔，他练听力的时候讨厌有人在旁边说话，他无聊的时候喜欢拿起笔在白纸上画素描，他不关心班上的大小琐事，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的时候喜欢把窗帘拉上，如果有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会微微的皱起眉头……
　　好像还有很多很多，但都是一些很小的细节，可这些细枝末节却一点一点的都印刻在了叶霂心里，与之相伴的就是她和郑洺溪越靠越近的两颗心。其实叶霂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闹腾的女孩，在郑洺溪身边待久了更是习惯了那种安静，而且郑洺溪的生活习惯很好，所以连带着叶霂曾经有过的坏习惯都被一一改掉，比如不爱运动，比如不吃早餐。
　　有时候习惯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很多方面，而对于叶霂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学习自然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影响，但是是好的影响。郑洺溪的理科很厉害，叶霂从他那里得到了不少帮助，再加上她本来就很发达的文科细胞，中考之前她和郑洺溪都成功获得了二中的保送资格。
　　这是叶霂的第二次例外，她没有认真地考虑和推测过，仅仅凭着郑洺溪的一句话就轻而易举的相信了他们还可以一起度过接下来的三年。正是因为这样，当她在中考之前的某一天收到郑洺溪道歉的短信时，她握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才反应了过来。那个时候郑洺溪的短信已经很简洁了——“对不起，我要考A中。”
　　叶霂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是她很清楚的知道A中的理科是C市最好的，于是傻傻的她选择了祝福——“那你加油，一定要考上A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郑洺溪只在填志愿那天匆匆出现，就连班主任亲自组织的聚餐他也没有参加，叶霂从此以后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其实上大学还是挺好的，尤其是H大，听我们同学说那里的工科男特别多。”叶飞扬一边在锅里捞自己刚刚扔下去的毛肚一边说，“像四姐你这样的大美女到了那里肯定每天收情书都会收到手软。”
　　叶漫毫不留情的打击他，“你是说你自己写情书写到手软吧，怎么样，屌丝叶，有没有追到你的女神啊？”
　　叶飞扬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我从来不追别人……”
　　“都是被人追你，”叶涵捞到了他的毛肚，在他面前晃了晃扔进了自己碗里，“说谎也不打草稿。不过老四我说真的，到时候遇到什么好的可别忘了我们二姐啊。你就给她介绍个什么学长的就可以了。”
　　叶霂本来正在看手机里的图片，那是郑洺溪以前发给他的一副素描，可一听见叶涵的话就忍不住抬头吐槽，“二姐都毕业了，再怎么是学长也才大四啊，我又不会接触什么研究生，这个任务太艰巨了。”
　　“你别听她胡扯，”叶漫瞪了一眼吃得正过瘾的叶涵，“我可不需要什么高级知识分子，鸡同鸭讲的多累啊。我还是喜欢文化水平低一点的，最好能对我言听计从。但，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对男人没兴趣，你们就别费心了。”
　　叶涵被辣得说不出话来，叶飞扬却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挤眉弄眼的说：“对男的没兴趣……那人妖怎么样？”
　　叶霂一下子就凌乱了，正常人的思维不是应该想到女人吗？她摇了摇头，索性让服务员来结账。
　　“哎，老四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叶漫看见叶霂毫不客气的把帐结了，奇怪的问。
　　“今天拿了稿费，”叶霂把找回来的零钞放进钱包里，语气平淡的说，“放假这段时间我把那本小说完结了，你们要是想回报我什么的就去买书吧，各大书店均有销售。”说完又把自己的笔名和书名报了一遍。
　　叶飞扬一脸赞叹，“这才是女神，四姐，我发现我越来越佩服你了。你以后是不是打算生活费自理啊？”
　　叶霂对他的建议认真的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是个好主意，我不喜欢拿我爸妈的钱。”
　　“你替四叔省了这么大一笔钱，干脆就让他加工资吧，”一行人从火锅店里出来，叶漫边走边说，“最好让他给我多放几天假，我都快被压榨成包身工了。等我钱赚够了我再也不要干这行，拿上个相机我就周游世界去了。”
　　“等你钱赚够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叶霂对他们的谈话很多时候都不会发表评论，现在也只是一个人走在后面接起了电话。是许亦峥。
　　“听说你报的H大？”
　　叶霂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但也没有问，“是啊，怎么了学长？”
　　许亦峥的笑声和夏天的阳光一样，“叶霂，欢迎你再次成为我的学妹。”

　　林臻走的那天距叶霂大学开学还有一个礼拜，她和冯源一起去机场送她。虽然林臻的托福考了好几次，但好在最后还是被美国一所排在四五十名的大学录取了。她家境殷实，所以不用担心留学的费用，自己又进入了商学院，以后回国肯定是“钱”途无量。
　　这些话都是冯源说的，或许是林臻和叶霂依依不舍了太久，他最后抱拳对林臻说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就把她推进了安检处。可叶霂还是站在原地舍不得离开。林臻和她初中就认识了，那个时候的林臻喜欢的还是男生，所以每次郑洺溪和隋文一起参加篮球比赛的时候她们俩都会一起去为自己的少年加油。只是后来林臻被带上了那条不归路，也没人再敢在隋文面前提起她。
　　“哎呀，人都走了你就别在这儿发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是情侣在这儿上演‘新婚别’呢。”冯源作势就要来拉她，叶霂淡淡扫了一眼他不修边幅的样子，皱着眉头把他的手挥开了。
　　“你就这样嫌弃我，”冯源不满，“看你以后到了W市谁罩着你。”
　　无巧不成书，冯源的成绩虽然不差但也不算拔尖，可高考的时候却超常发挥，考上了W市的一所重点医科大学，所以他一知道叶霂报的H大后就放出豪言以后到了W市自己要罩着她。可叶霂却一直很担心他这样不修边幅，如果给病人动手术的话会不会造成医疗事故。
　　叶霂没有回答他，想到以后不能在和林臻一起疯了她心里就难受。她喜欢唱歌，所以常去KTV，可她去KTV只做两件事——唱歌和喝酒。和别人去是唱歌，和林臻去是喝酒。因为林臻一向自诩“千杯不倒”，所以她们俩在KTV里没少浪费钱。
　　虽然那是一种疯狂，可正是这样的疯狂为叶霂的情绪找了一个很好的宣泄点。她自己都不敢想象，如果不是林臻时不时带着自己发疯，她还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所有人眼中都保持一个风轻云淡，冷静自持的形象。
　　冯源见她一直不说话自己也觉得没趣，正想问去哪里吃饭就破天荒的看见叶霂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慌，她握着电话的指关节比平时更突出——“怎么了？”她一挂了电话冯源就赶紧问。
　　叶霂微蹙的眉心泄露了她的紧张不安，“我大姐出车祸了，我得赶紧去D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