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铮歌》纳兰明月

3、Chapter2（上）

　　在叶季枫和方瑶的记忆里，从寿县回市区一直是一件痛苦的事，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自己，而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叶霂每一次离开老宅都会撕心裂肺的哭一场。哭得左邻右舍的老太太都出来安慰了也收不了场，而每到这个时候叶程程都会选择缩在房间里不出来，因为她怕自己也会忍不住哭。
　　当然那些眼泪已经成为了遥远的回忆，虽然叶霂现在依旧喜欢这片土地，却已经无法找回小时候那种不舍的感觉了。叶涵偶尔还会拿她开玩笑，她也只是付之一笑。
　　而今年当她提前离开老宅准备回家的时候她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寒假时间本来就短，对于一个高三的学生来说更是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三个姐姐都已经解脱，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苦海里挣扎，每次累得想要放弃的时候她只要一想到明年春节就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放心大胆的玩了就觉得有了动力。
　　方瑶是典型的家庭主妇，每天需要做的事就是在家里洗衣服做饭，以及照顾叶霂和叶季枫父女俩。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几乎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倾注到了家庭上，从来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就连中年妇女喜欢的麻将和瑜伽她也从不感兴趣。
　　叶霂在家里复习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所以总是会把门反锁上。可方瑶又会不时送来一些水果，她又不得不起身去给她开门，次数多了她不免有些不耐烦，“妈你有什么东西能一次送完吗？你这样很容易分散我的注意力。”
　　“那你不要锁门不就行了吗？”方瑶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只有在面对女儿的时候才会露出和其他中年妇女一样的唠叨的一面，“把门锁上空气也不好，我要给你送点东西你又嫌烦……”
　　“行，那我不锁门了行吗？”叶霂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索性选择了妥协，“你进来的时候小声点就行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面对母亲的时候总是会显得不耐烦，以前郑洺溪也批评过她这一点，可她每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控制不了。
　　想起郑洺溪，叶霂准备翻书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打开手机又翻了一遍他前段时间发给她的短信。明明是没有太多感情的对话，可她总是会看得热泪盈眶。不是不怪他，只是自己放不下。

　　日子在忙碌中总会过得很快，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和焦灼。叶霂一直有午睡的习惯，但现在也只是在课桌上随便趴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分钟，可她已经觉得清醒了不少，于是又开始了复习。
　　“阿霂，你帮我看一下这道题好吗？”洛婷是叶霂同寝室的室友，不算太聪明，却很努力。叶霂喜欢她身上的那股认真劲，因此对她在学习上的需要总是有求必应。
　　细心的讲解完这道数学题后，叶霂又不放心的叮嘱，“三角函数是高考很容易考到的题型，不仅要把基础公式背下来，最好也记一下老师补充的推导公式。理科班还补充了一些很好用的公式，你拿我的笔记本去抄一下吧，多记一点总比到时候现推来得要快。”
　　洛婷甜甜一笑，也不和她客气，“谢谢你阿霂，你真好。”
　　叶霂浅浅一笑，却看见了自己斜后方还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黎落，无奈的摇了摇头。
　　黎落被叶霂这么轻轻一碰，一下子就清醒了，只是长长的睫毛下还是有掩饰不住的疲倦，“阿霂……我睡了多久了？”自己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墙上的钟，一下子就愣了，“两点二十多了，都要上课了……”
　　“昨晚没睡好吗？”叶霂是曾经文学社的社长，而黎落则是和她一起管理文学社的副社长，关系一向要好。其实叶霂和每个人的关系都不错，但更多的都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然而虽然很多人都说黎落孤傲，但她却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自信。
　　黎落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臂，悄悄说：“昨天和他发短信聊得有点晚，所以今天才这么困……”
　　叶霂当然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因为齐言确实是一个很出众的男生，不仅黎落喜欢他，就连和叶霂同寝室的苏晴也一直暗恋他。没有人知道黎落和齐言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叶霂虽然有时夹在黎落和苏晴之间有些左右为难，但看见黎落这么幸福的样子也还是选择了祝福。
　　“你呀……”叶霂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口，课桌突然就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教室顶上的吊灯开始危险的摆动——“地震了！大家快跑！”是体育委员陈浩峰的声音，他两步奔到门口死死的抵住教室门，把洛婷狠狠的往外推了一把又回过头来大声喊，“快跑啊！”
　　叶霂只不过愣了一两秒就反应了过来，黎落早已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抓起她的手就往外冲，她们几乎是最后冲出教室的，但原本跑在最前面陈浩峰还是在把她们推出去之后才跟着跑了出来。
　　高三的教室在六七楼，而他们文科班的教室更是在最高一层，教学楼晃得很厉害，叶霂和黎落在彼此的眼里都看见了深深的恐惧。可她们一刻也不敢放松，就算掉落的粉尘挡住了视线也要拼命的往下冲。陈浩峰一直护在她们身边，直到到了操场才开始四处询问洛婷在哪里。
　　黎落的脸色很不好，在烈日下更加显得苍白，叶霂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也一定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已经沐浴到了阳光，可劫后余生的阴影还是像挥之不去的黑暗一样紧紧笼罩着她。突然听见黎落叫了一声“齐言”，下一秒自己对面的那个女生已经被一个白色的身影拥进怀里。
　　叶霂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胀，刚一转身又看见了陈浩峰和洛婷紧紧相拥的场景。可眼泪到底是没有流出来，是感动，也有难过。不是因为看见他们幸福而难过，而是因为他不在身边。
　　手机信号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已恢复叶霂就给父母分别打去了一个电话报平安，好在他们都没有受伤。虽然C市离震中比较近，但到底还是比灾区要好。她接下来又陆续收到了几个姐姐和叶飞扬的短信，家人的关心让她心里温暖不少。
　　就在她忙着回复短信的时候，手机再一次开始震动。叶霂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下子就慌了神，直到接听的时候声音还是止不住的颤抖，“……有事吗？”她到底只憋出了这三个字。
　　“你有没有受伤？我很担心你。”
　　原来眼泪真的可以这样决堤，原来三年的等待真的不是一场虚无。“洺溪……”叶霂在操场的一个小角落里蹲下，紧紧抱着膝盖的手白得透明，却微微泛了红，“我没事……我……我好想你……”
　　一句“我想你”是从初中毕业的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她就一直想说的话，只是可悲的自尊心让她永远也放不下面子来向他示弱。其实他在的高中离二中并不远，甚至那所高中就在她家所在的那个城区。可三年来他们竟然从来没有相遇过。叶霂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缘无分，可现在听见他的声音，知道他还是那么关心自己才觉得，或许那只是命运向自己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
　　“我也很想你……”郑洺溪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没事就好……我……”到底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叶霂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这三个字，可是洺溪，我何时真正怪过你？“别说对不起……说点别的……你……你最近好吗？”
　　“你放心，我很好。你也别太累了，要多注意休息。”
　　“嗯，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很有自制力了，我知道要合理分配时间，要劳逸结合。我……我也不挑食了，我现在身体很好，很少感冒，胃也很少疼了……”叶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只是一想起初中时那个少年对自己的关心和无可奈何，这些话就极其自然的脱口而出。
　　郑洺溪握着手机的右手有些发酸，可他却不想放下，“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也很好，虽然还是要打篮球，但很少受伤了。”
　　“洺溪……”叶霂好像只要在他面前就会失去所有的高傲和淡然，这个时候更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极其卑微的位子，“我想问，你打算考哪所大学？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努力，在一座城市也可以，至少……至少我们可以弥补一些遗憾……”
　　郑洺溪的心狠狠的痛了一下，他的公主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么卑微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几乎无法开口拒绝，“我打算去S市，对于你来说，文科的话F大会比较好。”
　　“好，”叶霂忙不迭的点头，“好，就F大，我会努力的。你一定要在S市等我。”
　　“……好。”郑洺溪却已经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就做出了一个承诺。他害怕承诺，因为他知道这个东西太过虚无缥缈，而他太渺小，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可是听见叶霂这么开心的声音他也不自觉的笑了，既然这样，那就放纵一次吧。

　　叶涵的学校在D市，离震中很近，地震发生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在这里葬送青春了。可她现在却好好的躺在床上玩手机，并且还回到了C市的家。这一刻她才觉得原来有一个市长老爸这么好。
　　她刚和老大通过电话，因为老大也在D市，只是她的工作地点在D市最繁华的地段，所以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害。叶涵现在当然不是打电话关心她的安危，而是和她讨论D市商业街的打折消息，好为自己回去购物做准备。
　　至于叶漫，地震发生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就像对何彬的感觉一样，用四个字来说就是“毫无感觉”。叶涵忍不住损她，“我说二姐，你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感知能力啊？这样怎么行，以后还要不要结婚了？”
　　叶漫没有时间和她瞎搅和，“你别贫。你现在赶紧去老四她们学校附近的那个仁星餐厅看看，她的同学打电话给我说她喝多了。我现在在公司这边走不开，四叔非让我给他把上个季度的预算表找出来。”
　　“你是说老四？”叶涵一下子就震惊了，“她喝多了？怎么可能？她不是一向最冷静的吗？”
　　“我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反正你快去看看吧。”叶漫一边翻抽屉一边说，“我不能让四叔知道，否则老四回去肯定得遭殃。”
　　“好好好，我马上就去。”叶涵冲上街拦了一辆出租车就把自己扔了进去。夜色深沉如海，滨江公路上的灯却五彩斑斓，仿佛这座城市永远没有黑夜。

　　“怎么样，清醒一点了吗？”叶涵一边拍着叶霂的背一边问，“给你妈打电话了吗？她会不会急着找你？”
　　叶霂喝了一口醒酒茶，扶着还有些沉重的头说：“打了，她知道我晚点回去。”
　　江边的风很大，可叶霂觉得她现在就需要这样的风来让自己清醒一点。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借酒消愁一直是她最不屑于做的事，更何况是在离高考还有十几天的情况下，不需要叶涵来告诉她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确实太不理智。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不是没有尝试过失望，只是这种有了希望之后再一次绝望的感觉实在是太沉重，太痛苦。
　　“到底怎么回事？”叶涵平时再嘻嘻哈哈，可到底是叶霂的姐姐，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拿出一点姐姐的样子，“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告诉我你们打算一起去S市吗？你不是已经信心满满的要报考F大了吗？这算怎么回事？”
　　叶霂不想说话，只掏出手机递给她。叶涵一打开就看见了郑洺溪的短信，依旧简洁——“对不起，我不能去S市了。你自己加油吧。”
　　“这算什么意思？”叶涵一下子笑了，“他总得给你一个交代吧，当初也是说走就走，现在还这个样子，他妈的是不是个男人啊！”
　　叶霂抱着膝盖淡淡的笑，“他一向不屑于给我任何解释。”半晌后又说，“算了，既然他不愿意我再勉强也没有意思。”
　　“不是，我说老四，你要是有骨气现在就打电话骂他！就算不问个为什么也要狠狠的骂他！”叶涵难以抑制心里的火气，把手机塞到叶霂手里咬牙切齿的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没种的男人！你说他是心理有问题还是智商有问题啊，说个话就当放屁一样！退件衣服还要发票呢，他凭什么随随便便的就把承诺退给你？！”
　　“……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承诺，”叶霂扶着江边的栏杆站起来，披在脑后的长发一下子就被风吹得飘散开来，月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是我自作多情了。”
　　叶涵最受不了她这个样子，明明心里难过得要死却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她也知道，每当她这样平静的时候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哎，好吧，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我们也不能咬回去。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依旧考F大？”
　　“不了，F大本来就难考，我也不想把自己逼得太紧。”叶霂淡淡的说，“再看吧，中国这么大，又不是只有S市才有好学校。对了，三姐，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二姐和大姐也别说。我不想让她们担心。”
　　叶涵无奈摇头，“好，你放心吧。”